《墨论浓淡》右四楼

14、满城烟火浸书香2

　　看客散去，郑察为抬步欲走，印勤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这是极好的新闻素材，您舍得与它擦肩而过？”郑察为抬起的脚缓缓收回，调转方向，无意间瞧见木板上的节目单已换成《唐明皇传奇》，演说时间在半个时辰后。他对半枯翁说：“老丈，你先带小姑娘进去平息一下，我愿暂代售券之职。”
　　小女子遭受欺凌，身心受创，不宜继续招揽听众。半枯翁说：“如此有劳尊驾。”郑察为给印勤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随老小进入内室。
　　半枯翁让小姑娘坐下，取出消肿止痛的药膏为她涂抹，道：“小丽，是爷爷没用，你小小年纪跟随我风里来雨里去，受人白眼，还要遭受如此欺侮。”“要是没有爷爷，我哪里活得到今天。”小丽说，“我就是气不过他欺压咱们，每次演出都要相当数额的券敬，可还不满足，张口索要十五张券。”半枯翁叹道：“咱们再气，也争不过他，何必拿鸡蛋去碰石头。他要便给他，大不了我多费些唇舌。”
　　印勤不解：“这李三是何等角色？他所倚靠的还是吕副尉吧。”
　　“谁说不是呢。他的姐夫是昭武副尉，虽是小官，却在军中广结关系，或许能巴结到大将军一级的高官。只消他一句话，我爷儿俩在京城便无立锥之地，瓦子中的商户、流动艺人深知其中利害，只得默默忍受。瓦子老板也不敢开罪这号人物，把他供得高高的，生怕惹他不高兴。这李三犹似高举两只大螯的螃蟹，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在各大瓦子横行霸道哩。”
　　“偌大的京城，高官云集，没人能降得住他么？”印勤问。
　　“这号人擅长欺软怕硬。遇上官阶比他姐夫高的，尾巴夹得紧着呢，哪敢去招惹，人家动一动指头，便能戳穿他的蟹壳。那些当官的，只要混世魔王不犯到自个儿头上，也不愿搭理，何谈为民除害？故事里常讲：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半枯翁说。
　　印勤怒火中烧：“天子脚下，难道没地方说理？”
　　“您也说了是天子脚下，他哪顾得过来呀。况且官家只需要繁华富庶、流光溢彩的都城来作为王朝盛世的门面，至于被掩盖于华袍之下的虱子，他多半不愿意瞧见。官家不想理会之事，又有多少正直臣僚肯沾手？所以贫苦百姓盼着多几个包龙图这样的青天大老爷。”
　　“那接下来的《唐明皇传奇》还演吗？”印勤问。
　　“不演行吗！俺爷孙俩指着这糊口哩。券价定得极低，可场地租赁费、日常生活开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此外，小丽年纪不小了，不好再跟我东奔西跑、抛头露面，得找个人家安定下来。老朽还想给她置备一份撑腰杆的嫁妆，不多排几场怎么行。”
　　“爷爷！”小丽羞得脸红，未施粉黛，青春可人，“我从小随您四处漂泊，见惯了他人鄙夷或不屑一顾的脸色，听惯了冷嘲热讽。本以为落脚京城能过两天安稳日子，钻研演说技艺，便于以后传承爷爷衣钵，接过肩头重担，好好尽孝。哪曾想这离明月最近的地方，也有躲不掉黑暗的笼罩。”
　　印勤自己也心事重重，不善于安慰陌生人，只说：“那便面向日月之光，把黑暗留在身后。一切总会好起来的。老丈再陪小丽待会儿，我去门口看看售券情况。”
　　爷孙二人连说“有劳”。
　　这些演出之所以需要入场券作凭证，是由于距开演还有一点时间，观众可以到处逛逛以作等候。或购买看中的物品，或买点美食以边看边吃，或观看公开的表演，如觉尚可，则掏一两文钱赏之，以尽游兴。瓦子中有多个醒目的漏刻，游人能精准地掌握时间，通常不会非故意地错过演出。
　　木匣子里的铜钱证明，想听半枯翁演说玄宗与杨贵妃韵事的人不少，这同样是跨形式及载体的火热题材。郑察为见他出来，问：“基本情况都弄清楚了？”印勤点点头。“官员不管，咱们管。刊在报纸上，叫那些成日在垂拱殿夸夸其谈的各级官员睁大眼睛瞧瞧，正是他们一心想赶尽杀绝的小报，始终坚持近距离关注、关心民生，敢于为民间疾苦发声。”印勤有一丝担忧：“万一惹毛这些难缠的地头蛇，咱们别想安心办报。”郑察为略一思虑，道：“要不调子柔和点，说这欺压良民的李三谎称背后有靠山，目无法纪，百姓苦之。引导那些真心为民的官吏去核查，或许能扯出一串作威作福的蚂蚱、蛀虫呢。”印勤仰头道：“先生，咱先别想其它的蚂蚱，还是仔细思量如何收拾眼前的这一只吧。”
　　郑察为喜道：“这《唐明皇传奇》同样跟蜀地有渊源，三郎曾到成都避乱，只可惜‘宛转蛾眉马前死’，空见‘蜀江水碧蜀山青’。经此一遭，爱人没保住，皇位也没保住。做太上皇的日子，只怕还没含饴弄孙、颐享天年的寻常老头儿快活。”
　　“苏前辈有句词写得好：‘高处不胜寒。’到了那步田地，即使他想做不问世事的田家翁，亦肯定无法如愿。”印勤特别招财，经他的手卖出了好几张券子。
　　郑察为说：“今天不虚此行吧？”印勤装作认真地思考的模样：“但我总感觉，你带我逛瓦子是虚招，亲临一线找新闻才是实招，顺便瞧个新鲜。”“瞎说！若非为了陪你散心，我怎会光临喜乐瓦子，遇上这件恃强凌弱的事。幸亏办了张报纸，否则如何替这些穷苦人伸张正义。”郑察为振振有词，“等《唐明皇传奇》开演，咱们便回书坊，请您执笔撰写明日的头条新闻。”印勤做个鬼脸：“还说不是来采集信息的，瓦子这么大，我只逛了巴掌大的地方，却接到写稿子的重任。这是个圈套啊。”“只要你乐意，咱们天天都来逛瓦子，一家家吃过去、看过去，眼福、口福全不落。”郑察为许诺。印勤眉开眼笑：“回去后，我要请您签入契约，免得有人反悔不认账。”“签！一切全按你说的条款签。”郑察为笑道。
　　附近的漏刻忠实地报时，新剧即将开演。观众陆续进场，因见此堂人气旺而临时决定买券的过客也不在少数。郑察为大声说：“请大家排队依次进入，不要拥挤。”两人查验券子并放行，小丽调整好心态，再次投入售券工作。
　　忽地一大群人如潮水般涌来，酷似盛夏时节突涨的河水。然而只有少部分人手持入场券，其他人吆喝着往里挤，更有痞子以污言秽语调笑小丽，以三人之力难以阻拦，只得眼睁睁看着“洪峰”过境。郑察为很少干类似的体力活，累得满头大汗。印勤随之进入，这群人自视贵宾，耀武扬威地占据前排座位，让来得稍晚者只能屈居其后。印勤期盼有一位像聂隐娘那样的女侠客，大展拳脚狠狠教训这帮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在官员不起作用甚至起反作用的时候，黎民总会幻想神仙等能人异士慈悲地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别看汴京一片繁华之景象，可这盛世背后总有挥之不去的阴影。让人担心夜市的辉煌灯火，一不小心会把这片虚无的繁荣烧得一干二净，而那些丝竹管弦之乐错杂成喧闹之声。
　　好在别的观众懂礼貌、守秩序——他们多是出门放松的普通市民，对生存之艰难深有体会，寻常百姓何苦为难寻常百姓呢？
　　《唐明皇传奇》准时开演，入场观众渐稀。小丽说：“刚才无券闯入的人里有好几个是李三的狗腿子，我以前见过他们跟在那人身后狐假虎威，骗吃骗喝，欺负弱小尤其是女子。这种人比贪官污吏更可怕、更可恨。”
　　郑察为小声道：“假如将这些恶霸欺辱良善的事传扬得人尽皆知，有机会受到官府的注意，促使坐堂者为平民愤而严惩之。你说好不好？”
　　小丽激动得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万一收拾不了他，反而惹恼了他，遭到报复该咋办？”
　　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印勤说：“要不你和爷爷暂时避避风头？”小丽犯难：“可是不登场演说，就没有收入。”若只涉生计，郑察为可慷慨解囊资助几日，然而如何才能防止李三再来骚扰？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便道：“小丽，等爷爷演说完，你将这个想法转告他，并说我们正在想法保护你俩的人身安全，先去拜访重要人物，再来告知结果。”小丽似懂非懂地颔首。
　　走远些，印勤问：“您打算去哪座庙请守护神？”郑察为举臂绕了一圈，说：“就是这座庙。”印勤瞬即明白：“金老板！”“对！”郑察为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走！”
　　金老板的工房并不难找，一问便知。他刚送走李三这尊神，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郑察为跨进门，致意道：“金老板，您好！”金老板睁开眼，直起身：“阁下有何见教？”
　　“在下是喜乐瓦子的游客，刚刚见识了您调解商客纠纷之手段，大为佩服。请原谅我妄自揣测，像李三这样惹不起的贵客不在少数吧？”郑察为道。
　　金老板闻言而起，走到门口，探出头望了望，关上门，回转身来：“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小心隔墙有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金老板，我不过是这汴京城中微不足道之一员，只是路见不平、深有感触。似李三这般霸道之人出入瓦子，不仅给瓦子经营造成不良影响，还让艺人、商户提心吊胆、遭受损失，更可能使游客面临无妄之灾，难道他们兴致勃勃而来，是为了花钱买心惊胆颤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