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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满城烟火浸书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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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报商退返的《知世有益》数量极少,而位于闹市区的几处报点犹嫌不够,一再提升预订份数。《知世有益》销量见好,所得利润悄然超过售书所得,郑察为手头宽裕不少,给严视及所领刻印技工加发了报酬,个别人见异思迁之心渐息。又略微提高消息的购价,请探子直接将素材送至墨论堂,免去自己分散奔波之苦,而且鼓励他们将重要新闻的首发权售予《知世有益》。在陆丰锐的力推下,报商试行订报制度,效果颇好,看来还是有人识得并认可他们的付出。
这一天,周邦彦来访,郑察为以为他是关心书籍刻印进展,连忙说明自己对《片玉集》的构思。周邦彦心有疑虑:“照你所言,恐怕费时费力费钱。”“我会在确保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加快进度,而且知几斋愿为援手。其余不计。为报答您青眼以待,晚辈未曾将它当作一件商品,为了谋利便粗制滥造,而想将它做成文艺俱佳的精品。诗词文章、笔墨丹青可凭纸张流传后世,为什么以匠心制作的书籍不行?”
“好志向!”周邦彦抚须而赞,“不过我此来并非询问书籍。既然将版权交予墨论堂,我自是信得过你,你便按自己的想法制作吧。我虽期待成品效果,却也并不着急,岂不闻‘两句三年得’乎?”
郑察为赔笑道:“您放心,咱们刻两首词花不了三年。”
“那便好。最近一段时间,市面上新出了一份名为《知世有益》的报纸,不仅在街巷闾里远播声名,就连老夫的同僚,也有不少人私下谈论它呢。”
郑察为趁机问:“先生是否曾读过?以为如何?”
周邦彦神秘一笑:“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不过,老夫倒是读出一点别样的味道。”
郑察为道:“晚辈洗耳恭听。”
“我之所以肯花钱购买《知世有益》,并非听信了报童的花言巧语,而是无意间瞧见报头四字,觉得笔迹甚为眼熟,故买下一份细细研读。到底还是解开了谜底,其笔法跟当初在白矾楼见到的谜面何其相似。所以我猜它属于墨论堂。”
既已被点破,郑察为无意隐瞒:“《知世有益》确是我与几位朋友联手创制,聊为墨论堂多开一源而已。侥幸能冲破迷雾,幸存至今,而得素不相识的人鼓励。”
“官员们右手写封禁小报的劄子,左手却逐日翻阅小报。因而,它虽不入正统,却深入人心。若让那些士人官吏三日不读报,估计他们连天都不大会聊啰。既要做,那便不可自视卑微,太过随意,此乃自损之道。更不要为一己私利捕风捉影,捏造谎言,不但误事害人,且易因此惹祸。”
“谨遵前辈教诲。”
送走周邦彦,郑察为见印勤回来,整个人无精打采,似有满腹心事。他问:“松壑,怎么了,现在能解密你去哪儿了么?”
“小人只是四处闲逛,顺便探访家兄下落。”印勤黯然道。
郑察为不用问也清楚他一无所获,否则便不会是这副表情,道:“一个人到了京城犹如一条小鱼游进大海,今后慢慢寻吧,不必急在一时。那封寻人的家信不妨再多刊登几次,将网扎紧一点,不怕有漏网之鱼。”印勤挤出一丝笑容。
“亲哥没找着,可你遇见了靠谱的异姓兄长——”
“异性?你——”印勤大骇。
“咱们性别相同,姓氏各异,异姓兄弟嘛。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
“先生,拜托您以后再说类似的敏感字时,一定要学先贤为古籍作注那样,及时解释清楚,否则容易引发误会。”
“假如误会能让你高兴,我愿意扮作瓦子里的傀儡演员相逗。”郑察为计上心来,“松壑,你来汴京这么久,还没逛过瓦子吧?今儿做哥哥的发福利,带你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合适吗?”印勤兴致不高。
郑察为怕他拒绝:“其实是我很久没去了,那儿的美食、演员特别挂念我。你陪我去吧。”
印勤强打精神,胳膊一伸:“请。”
京城中的瓦子遍布街巷、勾栏随处可见,是集娱乐、饮食、各类商品于一体的综合性游乐场所。蓬花棚、牡丹棚、象棚等可容纳数千人,蔚为壮观。一入其间,顿觉耳目不够用,嘴巴不够阔,胃不够大,即使在里面待上一整天,也看不尽、尝不尽,不会觉得枯燥单调。那儿的食品兼有天南海北的口味,甭管客人来自何方,皆能找到中意的一款。而杂剧、杂技、皮影、傀儡、说唱等演出好戏连台,百看不厌,相扑等竞技游戏的观众可下注以赌输赢,没准儿能有意外的收获。
郑察为带着印勤步入喜乐瓦子,里面非常热闹或曰嘈杂,即使面对面讲话,也得动用大嗓门。过道两侧的摊位售卖各种现成或现制的食物,令进门的游人垂涎欲滴,纷纷慷慨解囊,买上一份边走边吃,这样才有足够的气力应对摩肩接踵的拥挤,上楼下楼的跋涉,为精彩的表演喝彩。不太起眼的角落里,有甩卖旧衣、占卜等小摊小贩尚能理解,居然还有药店!谁会在逛街游玩的途中贪图优惠或居安思危顺手买包药晃着呀?抑或是为了能及时应对某人因熙来攘往、过于激动而发生的磕碰擦伤或旧病复发等意外情况?也不知瓦子老板当初是如何规划的。
那些大小不一的堂或屋,有的是店铺,有的是演出场地。店铺也分为即买即走、可坐食等类型。而演出并不都需要宽敞得能装大象的堂子,有的小众艺术适合近距离表演、欣赏,地大人多反倒影响效果。总之各有其位、各得其乐。
左侧堂子门口的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书“说三国”几个大字,旁边用小一号的字写了“演说者:半枯翁”,并注明演出时间,刚开场一小会儿。印勤主动说:“先生,咱去听听?”“听!只要你喜欢,这里的演出咱们挨家看过去。”售卖入场券的是一名年约二八的女郎,郑察为掏出铜板买了两张。
在当时,演义三国历史是热门之举,各种娱乐节目皆争先恐后,而且几乎一致将曹阿瞒编造成篡汉的反面典型,而视刘皇叔为维护汉统的正面人物。《三国志》为求真实而过于简略,裴松之的注解倒是丰富许多,仍无法满足时人的创作需求。于是挖空心思、发挥才能为主角演绎更多的精彩故事,塑造更为丰满或作品需要的形象。例如,说书人口中的诸葛亮已近乎神而非凡人。
郑察为忽然醒悟:“松壑,你来自蜀地,肯定听过不少蜀汉故事。在京城瓦子听人说三国,与在千里之外品尝到故乡食物一样,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你且品品,是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印勤轻松地点点头。
由于去得晚,屋子里座无虚席,后来者只有站着听的份儿。那半枯翁须发花白,身体精瘦,自称“半枯”实属过谦。不过声音洪亮,讲述流畅,功力尽显。说到千军万马,则随即模拟马蹄声;言及刀兵相交,则模仿金戈撞击声。惟妙惟肖的演说令听者入迷,仿佛灵魂脱离沉重的躯壳,随着讲述回到三国时代,作为旁观者以第一视角见证了一连串的历史事件。半枯翁在演说场里成功地营造了那种真实感,直到故事结束,大家还没回过神,仿佛一群被施了巫法的呆子。直到有个人往外走,其他人才纷纷效仿,还跟同行者讨论情节,难免发生短暂的争论。
郑印二人留到最后,半枯翁连喝几大口水,润润嗓子,又活动腰肩手脚。门口忽然传来哭泣和哀叫声。半枯翁脸色大变,跳下台子冲出去。角儿走了,堂子空空如也,郑印自然不再停留。
门口围着一群人。只听一个粗嗓门怒道:“李三爷多要几张入场券怎么了,还敢问老子要钱!我以为你在‘要拳’,不给都不行呐!”半枯翁挤进去,扶起倒在地上的人,竟是卖券的女子!他赶忙道:“李三爷请息怒,小老儿给您赔罪了。”边说边鞠躬作揖。郑察为见那小女子的左脸颊已然红肿,嘴角隐有血迹。再看打人的汉子,肚子好似抱着个水桶,手臂比文弱书生的大腿还粗,其施暴的力度可想而知。
“爷纵横各大勾栏瓦舍,哪个商贩敢不孝敬!你们这一老一小还想不想在瓦子混饭吃?问问其他人,老子进哪扇门需要券?开口要券是瞧得起你,不是叫你蹬鼻子上脸!”
半枯翁说:“李三爷请息怒,我孙女儿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她吧。今后只要是李三爷肯赏光,尽可随时光临,无需什么入场券。”
“不行!爷不接受道歉!”那颗硕大的头颅高傲地仰望着,两个大鼻孔插上细长的萝卜都能装象。
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了喜乐瓦子的老板。这个矮胖的中年人对李三点头哈腰:“三爷,今儿的事都是鄙人管理不周,给您添麻烦,惹您生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请您吃大餐、赏大戏,看哪个没眼水的家伙敢自找不痛快。”
李三瞧了瞧瑟瑟发抖的爷孙俩,怒气未消:“看在金老板的面子上,我不和尔等计较。再有下次,我非把你这身骨头拆了不可。”他走到金老板面前,高过整个头。
“您要是还不消气,就拆这瓦房玩儿吧,千万别拆人骨头——拆着简单,可要再组装起来非常麻烦,轻易尝试不得。”金老板谄媚道。
李三笑得露出满嘴黄板牙:“我只负责拆,不负责装。”
“世上好玩、有趣的乐子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金老板手势一请,“这点小事,不必烦扰吕副尉清听了吧。”
“他要是得知,你这喜乐瓦子恐怕得夷为平地。”李三道,“走吧,我正好饿了。”
金老板让在一侧,待他走远,回头瞪了半枯翁一眼,才急步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