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论浓淡》右四楼

12、饱饮声名墨论堂3

　　“此刻幡然醒悟不算晚啊。”郑察为淡笑道，“您及您主持的报纸好比是大象，我与《知世有益》类似于蚂蚁。在下一出门就拼命地奔跑，一不小心超过了暂时放缓脚步的你，并不能证明蚂蚁跑得比大象更快。只要你意识到这一点，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冲到我前头，牢牢占据领先地位。所以，您可以从心态上将以前取得的业绩抹掉，让自己重新回到起点，再次出发、轻装上阵。如此一来，尽可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陆丰锐扭头问：“松壑，你觉得知拙的比喻恰当吗？”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印勤微微一惊：“您是报界前辈，各方面都值得我们学习。《知世有益》虽取得开门红，可毕竟刚刚创立，还存在诸多不足。比之于大象和蚂蚁，真实地反映出两者的差距。”
　　“你果真跟知拙一个鼻孔出气。”陆丰锐道，“先行一步未必有优势，更多的是教训，后来居上的例子数不胜数。你说我是领你入行的老师，可韩昌黎早已点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才出了第一招，就已胜过我。还有，以后别用阿谀之辞来奉承我，用高帽子来诓骗我。我决定与得过且过之我一刀两断，再次拿出创业的劲头打拼。”
　　“按照常理，听到你这样说，我应当认为自己多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而倍感压力。可内心的真实感受恰恰相反，我特别欣慰且动力十足，有你这样的老大哥作伴，不时提点，心底踏实许多。”
　　“咱俩密切合作、资源共享，一定能打造出首屈一指的报纸。”陆丰锐此言如同纲领，既表明了主旨，又指明了方式，还订立了目标。
　　印勤说：“同行总比独行好。”
　　陆丰锐望着他，以为并期盼他继续说下去，哪知他的话精辟到只此一句，不禁微觉失望。
　　“克几兄，我正好有一件事与你协商。如今，读者是从各售卖点或报童处购买报纸，勉强算是零售，不易凝聚。我想了一路，在基于信任的前提下，能否推行订报法？由专营报纸的团体出面，游说读者预先支付报资。每日清早，报童在沿街叫卖之前，先为订户配送报纸。这么一来，上至报社、下至报童皆能得到一笔固定收益，对于报纸的发展壮大多有裨益。”
　　“此法如能施行，将是开先河的创举。”陆丰锐喜得拍桌子，“稍后我便跟城中几大报商的头目洽谈此事。作为试验，暂时按月订购吧，订户易于接受。等慢慢培养起长期订报的习惯，咱们还可将它与售书业务联合起来做优惠活动嘞。”
　　“兄长的想法总能更进一步。”郑察为说，“此前是我们主动去找探子，向其购买消息。今后能不能让他们一有重大新闻便迫不及待地找咱们？进而发展一部分专探，专门为自家的报纸打探消息、撰写初稿，平时散居各处，哪儿有新闻便去哪儿，只需在提交稿件、支领酬劳时出现于书坊。”
　　“这也不难办到，只是花销可能更大些。现今经营报纸的人少有像你这样将它当作事业来做的，多半不肯加大投入，连想都懒得多想。这个行当就该多进些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人。”
　　“那么，咱们联手为报业开拓一片新天地吧。”
　　他们又聊些报纸制作的事，互相交流经验、取长补短。郑察为起身作别，印勤随之站立。陆丰锐瞄他一眼，说：“松壑，请你先去外面，我私下给知拙做个媒。他面子浅，怕你笑话哩。”印勤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但须臾即逝，点点头，躬身退出。
　　“兄长，你该不会又要给我介绍东街首富涂老爷的千金吧？”郑察为嚷道。
　　陆丰锐举止怪异，既抬手阻止他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又不解地问：“东街有个涂老爷，我怎么不认得？”边说边留意印勤远去的背影。
　　郑察为掩口笑道：“东西相对，糊涂相配。涂老爷，徒劳也。姻缘自有天定，兄长不必费心为我张罗。”
　　“你以为我愿意做月老么？还不是你嫂子成天念叨。我留下你并非为了此事，你的油嘴滑舌差点搅了我的正事。”陆丰锐关上门，又将他摁在凳子上，小声问，“那松壑是什么来头？”
　　郑察为不解其意，照实回答：“他自蜀地跋涉而来，寻找在京待考的哥哥，那日晕倒在墨论堂。我见他举目无亲，便收留在书坊帮忙。”
　　“原来是个没根基的小白。”陆丰锐窃喜，“我明白了，你待他如兄弟，他视你为恩主。”说完，在郑察为跟前转来转去。
　　“松壑非常能干，与寻常的酸文人大不相同。”
　　“知拙，趁着夫人不在家，愚兄央求你一件事，万望应允。”陆丰锐弯腰作揖。
　　郑察为急忙还礼：“兄长有事尽可开口，凡弟之所能及，定当竭力。不过，有何事需要瞒着嫂子？莫非是……”
　　“你猜对了一半。”陆丰锐叹息，“此关纵使英雄也难过，何况是区区在下？”
　　见他承认，郑察为乐道：“你打算玩狡兔三窟的游戏？要我说媒还是另择良居？可总觉有些对不住嫂子，而且女人的嗅觉天生灵敏，未必瞒得住她哟。”
　　陆丰锐支吾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贤弟可否劝松壑转投知几斋？作为补偿，我家书坊中的人才，只要你看得上眼的，我即刻令他入职墨论堂。愚兄清楚，即使咱俩是积年的至交，提出这样的要求亦属冒昧，望你见谅，勿要拒绝。”
　　“松壑虽然聪慧，可初来乍到，于书坊事务并不精熟。知几斋人才济济，何劳你大费周章来拆墨论堂的台？”
　　陆丰锐眉眼皱成一坨，指着他说：“真是个榆木脑袋，非要我把这点儿心思换成大白话。松壑是个人才，知几斋不缺这个才，可愚兄身边缺这么个人。”
　　郑察为捂住讶异得大张的嘴巴，含混不清地说：“你——”
　　“自从见他的第一眼，我便感觉松壑有异于常人的气质，丰神俊朗、姿采迷人，过目难忘。我希望把他留在身边，朝夕相处……”
　　“我原以为你想让松壑做陆府管家，你……你……”郑察为在这一刻吃的惊比过往一年吃的都多，“松壑是我之友，而非我之仆，我不能将他当成物品转赠给你。我认为以他的才华应当有所作为，而不愿他成为见不得光的附属品。克己兄，非我故意驳你的面子、拂你的意，实在做不了主，请兄长海涵。”
　　陆丰锐本没望他痛快答应，不再强求，只说：“知拙做不了主，亦不要替松壑做主，不妨问问他自己的意思，或许他只求一世富贵安稳亦未可知。我的条件只增不减，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郑察为勉强应下，心事重重地辞别。候在门外的印勤迎上前，强作笑颜：“陆先生给您介绍的是哪家闺女，漂亮吗、贤惠吗？您是如何想的？”
　　郑察为闷闷不乐，径自前行。印勤追问：“不合您意么？”郑察为霍地止步，语气好似辩解：“他给我说的媒是子虚先生的妹妹！”印勤忍俊不禁：“那你们谈的是什么禅？天机可以泄露否？”郑察为又闭上嘴巴迈大步，印勤不再多话。
　　郑察为转念一思：如不说明，万一哪天克己兄直接问他，岂不尴尬？当即趁着四下无人，用三言两语委婉地道明陆丰锐的意图。印勤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怔怔地哭了：“小人本是下贱，蒙先生可怜，得以留在墨论堂，愿匍匐于先生足边报答这份恩情，不忍远离。恳请您替我感谢陆先生的垂爱，只说小人不识抬举，有负厚爱。”
　　听闻此言，郑察为如释重负，抓住他的手说：“我已代你回绝。但听你亲口所言，才彻底放心。”
　　印勤冁然道：“咱快去采购消息吧，还得和时间赛跑，真恨不得一天再多出一两个时辰，让我们把《知世有益》做得再精致些。”
　　于是二人分头行动。回到墨论堂，印勤兴高采烈地说：“那些探子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知世有益》闯下大名啰。平常大家都分不清今天看的报跟昨天看的是否是同一家，因此纵有赞誉也是诸报有份，滥竽充数者不在少数。而今《知世有益》异军突起，有名有号，版式新颖，赞美之辞断不会送错对象。”罗谨有些惋惜：“《知世有益》取得的声名，偏偏无法光明正大地揽到墨论堂头上，未免美中不足。”“表面上若无其事，没事儿偷着乐呗。”薛崇余道，“这就叫‘财不外露’。”罗谨似嘲似敬：“到头来还得数你老谋深算、深藏不露。”
　　郑察为道：“人们对新出的事物总是怀着几分好奇。警惕站得高、摔得重。”印勤说：“咱们始终以第一份报纸为榜样，周密行事，尽力避免起伏不定。”
　　随后各自忙活。首期报纸花费两日，第二期报纸无论如何也要如期刊出，编辑之间不再作无谓的争执。空木盘被一块接一块大小不一的新闻刻板填满，最后仅剩一处能容纳数十字的空白。严视脑中已在构思配以何种图案较妥，薛崇余则从《河东先生集》中摘取可用之句。印勤初涉报业，没那么多顾忌，道，“先生，能否从《片玉集》里选一首作品补刻，明日的报纸销量还能更上一层楼，也算是为书籍预热。”
　　郑察为觉得不妥：“咱们虽有近水楼台之便，然在征得周先生的允可之前，不能擅自将他的作品用于别处。”
　　印勤嘀咕一句家乡俗语：“捧着金饭碗哭穷。”众人皆乐。
　　“我手里这个金碗只是暂时替别人保管，还真不能随意拿去换成美味佳肴。”郑察为顿一下，“新闻在精不在多，过犹不及，适当为好。有劳严叔刻一幅简笔画吧。”
　　严视胸有成画，不用笔墨描绘，信手而刻，只花了盏茶时间便告成。补入空处，版面生机立显。
　　新一日的报纸开印后，郑察为照例让印勤买了夜宵款待诸位，同时预留一份给严视及一帮刻印工人。
　　果然不出所料，次日上街的小报大多数都有了名号。印勤特意买回多份，看它们有什么新花样。郑察为扫视那些字体、尺寸、色彩不一的报头，忽然问：“你猜，哪一份是知几斋的报纸？”印勤逐一念出它们的名字：“丛报、正闻、飞纸、即新、镜世……”更有千里眼、顺风耳这等俗名。他琢磨一阵，摇头道：“藏得深妙，恕小人眼拙，辨认不出。”郑察为看了两遍，亦无头绪，道：“改日面会克己兄时，再行请教吧。”印勤想起他的企图，暗自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