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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饱饮声名墨论堂2 ...

  •   印勤送走薛崇余、严视,回到编辑房,郑察为还在阅稿。他说:“先生,其实只要赶一赶,报纸能够如期上市。”郑察为头也不抬:“加快速度,有可能削弱质量。一张有明显错讹的报纸好比腐烂的果子,怎能卖给别人,不怕找骂么?”“有道理,只怕那些读者很难体会这份良苦用心。”印勤说。郑察为盯着他:“别人看不见,难道就可以不用心,随意为之吗?”“您这一腔智慧,不去学堂做教书先生,实在太屈才啰。”印勤异想天开,“您抽空将心得撰成文章,集腋成裘,将来出版成书,亦是美事一桩。倘若您忙于书坊事务,无暇提笔,小人愿意代笔哟。”
      “在下何德何能,能遇到松壑这般良助。”郑察为整理好稿纸,“早些安寝吧。明天说不定更加繁忙。”
      “能跟先生为同一件事忙碌,是小人之幸。再苦再累也是一种乐趣。”
      郑察为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缓缓道:“今后莫要再说这等自承卑微的话,咱俩情同兄弟,理应平等相处。”
      印勤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翌日,郑察为等人依然四处收购最新消息,撰录成文。有了昨日之基础及经验,各项工作得心应手。郑察为综合当日采集的信息,对报纸版式作了微调。印勤的家书定稿刻板,有缘先读的人皆赞它情真意切、纸短情长,如印兄读到,必心潮激荡、涕泪满衣。亥时未尽,版已成形,还剩几处边角,郑察为请严视缀上花纹。
      最后再查验一次,罗谨涂朱墨,薛崇余涂黑墨,印勤覆纸,郑察为亲自印刷第一张《知世有益》样报。当印勤轻轻揭开墨迹未干的报纸,旁观者不由得发出惊叹声,它完全不逊色于市场上的报纸。平摊于桌面,大伙儿似欣赏书画作品般细细审视,只是报面没有供题跋之处,不然薛崇余忍不住要挥毫写读后感了。
      严视问:“东家,咱们开印?”
      “开印!”郑察为的右手握成拳头,抬起用力一挥。
      “好嘞,印起来!”熟练的印刷工开始行动,转眼便成一张,速度极快、差错极少。两版分印,墨干后对换印制另一面。
      严视在一旁督促把关,郑察为放心地退出刻厅。他请薛罗两位先回去休息,谁知他俩均说今日是报社开张第一天,哪里睡得着?坚持要等到送走报纸才回家。郑察为叫印勤去夜市买点食物,印勤真是勤快,不多时就挎着布兜返回,从中取出还热着的烤猪皮、烧饼、姜辣罗卜等。紧张劳碌这一阵,大家确实有点饥饿,也不谦辞,大口吃了。
      东方泛白之际,报纸印刷完毕,并分成不同份数捆好,知几斋的送报马车已停在门口,众人将报纸拎上车,安排一名伙计全程跟随分发。没名气却有名儿的《知世有益》报将和有名气却没名儿的知几斋报一同出现在各售报点,报童挎着的布袋里以及他们的口中。被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看到,随南来北往的车船走向别的城市,闯进更多人的视野。
      当郑察为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时,他决定睡足四个时辰,努力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实际上,由于牵挂销量、反响,睡得并不踏实,中途醒了好几次。睡意如潮,来势汹汹、去势浩浩,他闭目撑到三个时辰,眼皮再也不陪他演戏了。
      印勤醒得比他更早,熬煮了粥,买回辣瓜儿,只等着郑察为起床用膳。他担忧地说:“不知《知世有益》的销量如何。”印勤微笑道:“先生好似在等候放榜的学子,只不过等的是报纸销售排行榜。”郑察为却没心情笑:“管他什么榜吧,反正在我心里七上八下,食不知味。”
      “先生,身体是干事的根本,你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印勤说,“《知世有益》是咱们所有人的心血结晶,一定能获得市场和读者的青睐。我对此深信不疑,故而一点儿不担心,只等着下午去茶楼酒肆收集素材时,能听到茶客、酒客谈论咱们的报纸,咱们采编的新闻。送到各销售点的报纸最好一份也别退返,而且反馈说读者纷纷咨询还有没有新出的红头报,那便再好不过。”
      “乐观是蜀人代代相传的天性吧?你看李白,豁达之情溢于言表,诗中随处可见,前一刻还‘拔剑四顾心茫然’,后一刻已豪言‘直挂云帆济沧海’。纵有烦忧如云遮月,亦很快散去,丝毫不留于心。本朝的苏东坡更是如此,虽说‘宦海浮沉’是笼统概括,可他浮的时候少、沉的时候多,哪怕是谪居海南,亦未见消沉。临终前写出‘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样类似于盖棺定论的句子,以旷达来作自我解脱。”
      “小人哪敢与先贤并论。先生坐镇指挥,余人齐心协力,各尽所能,未留遗憾。再则,我坚信付出总归有所回报,上天的眼睛是雪亮的,咱们如此专注,不惜余力,他怎么忍心让我等失望呢。”
      “听完你这一席话,我心中轻松许多。”郑察为赞道,“这粥熬得真香!”
      “要是您不嫌弃,我天天给您做。”
      郑察为眼睛一瞪:“你别想从我这儿挣几份工钱,我可是很精明的。”言罢,自以为很好笑,乐不可支。
      印勤没答话,低头吃饭。
      待印勤收拾妥当,郑察为拉着他下茶馆。果见有茶客手拿折叠的《知世有益》,尽管没露出报头,可仍能从版式一眼认出。又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这份新报居然肯花本钱印刷朱色的报名,要是一直能保持这种水准,我就认定它了。”另一人道:“谁说得准呢,很多报纸起初专专心心、像模像样,到后来马马虎虎、敷衍了事,最终逃不过销声匿迹的下场。”又一长须老汉说:“静观其变吧。”另一桌的人正在讨论何书生谋夺奁产案,若单凭案件内容,尚无法断定是从《知世有益》上读到,恰好有人总结性地念出罗谨修改的标题——他自然是本报读者。
      郑察为喜滋滋地饮茶,仿佛茶水里加了过量的蜂蜜。印勤凑过来说:“先生,这下该放心了吧。”郑察为乐得合不拢嘴:“有你们助阵,有他们捧场,我放心得很。咱再听一会儿,便去拜访克几兄。”两人犹如听众,而那些夸赞、议论、评点则是一出出精彩的节目。若非不便高调宣扬,只怕郑察为会鼓掌喝彩。他沉思道:要是能将这些意见——当然主要是褒扬如实记录,其价值等同于一份财富,值得反复回味。要不摘抄几句,汇编成“读者评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妥,别人称赞自己更有说服力。当即将这个想法告知印勤,后者觉得大妙,于是密切留意、暗暗默记以备用。
      到了陆府,陆夫人出门去大相国寺上香了。郑察为说:“松壑无缘品尝陆夫人的茶艺,以后再来,包你惊叹。”印勤道:“听闻今上茶艺高超,还曾写过一本茶论。有了权贵带头,街市必然兴之。”
      稍坐一会儿,陆丰锐大步前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知拙,你一出手就叫愚兄震惊呀。《知世有益》有许多独创的点子,我猜明天的报纸都会有各自的名号……先不管别家的,知几斋必要‘师出有名’。”他站在郑察为面前,双眼却盯着初见的印勤:“这位是——”
      郑察为介绍道:“他是我新结交的好友印勤,号松壑。”印勤忙说:“先生抬举。小人从外地流浪至此,幸得先生收留,才不至饿死街头。”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与松壑相识不久,但意气相投,《知世有益》能顺利出版,他功不可没。要是老天不把他派给我,我还得向克几兄求援,引入编辑人才。”
      “知拙并不经常夸人,看来松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陆丰锐再三打量印勤,几乎是目不转睛,“松壑有意于功名否?”
      印勤低头回避陆丰锐的目光,颇不自在。听他这般问话,以为是试探自己能否长久追随东家,创下一番事业,不假思索道:“小人才疏学浅,科举之路于我难如上青天,唯愿侍奉先生于鞍前马后。”
      郑察为察觉异常,替他解围:“克几兄,是你把我领进报业的,第一期报纸如同在下的答卷,因此想得到老师的批评。”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知拙的卷子是高档次的,我可不敢胡言乱语。”陆丰锐有意无意地瞟印勤,“你这调子起得有点高,此后若出现‘曲折低回’的乏力症状,便是麻烦。”
      “日子,一天天地过;报纸嘛,一期期地做。反正每日精神百倍、斗志昂扬、竭尽全力,具体能做到何种地步,且看天意吧。”郑察为谦道。
      “今儿一早,我仔细阅读《知世有益》,在由衷地为你高兴的同时,也深刻自省。敝报初创之际,我跟你一样,事必躬亲、全情投入,有时还亲自跑新闻现场、撰写稿件,做出来的报纸有看透、有嚼头,销量领先于同行。然而最近两年,精力有所分散,心生倦怠,习惯于墨守成规、按部就班,不再追求革新。报纸质量四平八稳,销量徘徊于中游。虽无失望,却也少有惊喜。坦白讲,你的报纸刺激到我了,假如能保持你这样的热情,我家报纸所占的市场份额绝不会被后来者反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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