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第八十二章 离殇（下） ...
-
推开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桌边那抹纤瘦的身影，乌黑的长发散在背后，与身上纯白的中衣形成鲜明的对比色。夕阳的余晖透过打开的门扉，星星点点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披上了一层薄纱，却驱散不去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丝伤感与落寞。
轩辕烨抬脚跨入屋内，在身后掩上了那道门，也将院内的光芒阻挡在外，只在窗花上落下斑驳的倒影。他看了一眼那道背影，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另一边，将搁置在那的一件浅紫色暗纹外衣拿起，轻轻地披在了黎洛的身上。
他们俩在外逃亡的日子，原本的衣衫已破，回来时穿的粗布麻衣，也已经沾染上各种尘土与血渍。他早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而黎洛昏迷后，柳艳雪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这件外衣就搁置在了床边的衣架上。此时已是深秋时节，看着她这样单薄地坐在那，轩辕烨的心中深深地揪成一团。
待外衣落至身上，黎洛才有了些反应，似乎就连轩辕烨刚刚进屋，她都没有察觉到。什么时候起，她的警觉性这么差了？黎洛皱起了眉头，一张脸隐在黑暗里，连平日里光彩夺目的双眼，此时也失了神采。
轩辕烨握住她的肩头，语气轻柔地说道：“你才刚刚醒，不宜这么早下地。外面天凉，还是再回去躺会。嗯？”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黎洛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我想再坐会。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想得通。”
“那好，我陪你坐会。”
与其让她一个人躺在那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倒不如按她说的，坐这把事情想清楚。他会一直陪着她，以往的误会已经太多了，他不能让她再误解更多。
轩辕烨正准备坐到她的对面，却被黎洛一把抓住了快要离开肩膀的右手。他不解，却见黎洛依旧保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缓缓地开口：“我有问题要问你。”
“好，你问。”
她的意思他懂，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没关系，若是这样能够让她放下心中的芥蒂，敞开心怀问清楚，他愿意一直站在她的身后。他会让她知道，只要她愿意，他会在她回头的瞬间就让她看见他。
一直都可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黎洛顿了顿，“知道我的身份？”
“其实在那匹叫烈焰的马大闹府邸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你的身份。毕竟良驹难得，而那匹马和你以前在府里养的那匹实在是太像了。只是我以前并未对你的坐骑有过多了解，加上承睿对你的极力推荐，后来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也就让我无暇过问这个怀疑。”轩辕烨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涌出一种冲动想要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但是他克制着，不想打破他们之间难得的平和。
黎洛见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不禁开口追问道：“后来怎么晓得的？”
“我中了毒，受了伤，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在半睡半醒间，我好像梦到了你，又好似见到了你，那种感觉太熟悉，熟悉到我这几年午夜梦回都在追寻。直到清醒时你喂我喝药，无意识的一句让我忍忍药里的苦味，让我心头一惊，以前的那个怀疑更在此时浮现在了脑海。那时候我就确定，你就是怜儿。因为这么多年，除了战和承睿，只有你晓得我的这个弱点。这么多年，从来也只有你是例外。”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黎洛只得紧紧揪住了身上的衣服，以此来缓解内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
原来很多事情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即便不愿意承认，但那些烙印在记忆里的习惯也会在无意识中脱壳而出，抹灭不了。那是她在乎他的表现，将他的一切都牢牢地锁在了记忆里。
认知到这样一个事实，黎洛慌了。她不知道现在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恨吗？那为什么看见他陷入危难之中，她会如此地害怕，甚至是连命也不要都要保他周全？如果是爱，那这么多年她所受的这些痛苦和折磨又是怎样一场天大的笑话？
不，不对。她不能被他区区几句话就攻破防线，她不能因为他几句话就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想想勉儿的待遇，想想自己的经历。
不行，绝不可以！
“所以你就一直像在看笑话一样，看着深深痛恨着你的我，如何为你卑躬屈膝，如何为你肝脑涂地吗？！”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黎洛挣开了轩辕烨的怀抱，一跳而起，转身质问一般地看着他，双目泛红，“轩辕烨，你为何总是如此残忍地对我？！”
“怜儿，不是你想的这样，不是的！”看着她满面泪痕却不自知的模样，他的心好痛。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窝囊过，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解释清楚，却无从说起。
“风怜幽已经死了！风怜幽已经死了！”黎洛心里乱成了一团，她颤抖着指着轩辕烨，大吼出声，“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她才死的！因为你对她冷漠，因为你不信任她，因为你不仅不救她还对她痛下杀手，所以她才会死的！风怜幽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都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泪水沿着她惨白的面庞滑落，一串接着一串滴落地面印出一滩水渍，也滴进了轩辕烨的心堂汪成一片海洋。
看着黎洛陷入痛苦感伤中而发狂似的模样，他没有一刻能够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当年的决定。什么皇室，什么天下！如果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他又有何能耐去守护那些？她是他的心头肉啊，失去她的日子他的心一直是不完整的。她受的那些苦，都是在他的心上下刀子啊！他又如何不会痛？
“……你为何要对勉儿也那般残忍？他是你的儿子啊，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宁愿对旁人家的孩子上心，都不愿分一些关心给他吗？他已经失去母亲了，为何你连他的父亲也要夺走！”黎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是细纹的一双手，却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却是连在乎的人也没能保住。“如果你有一点点在乎他，那么你就应该和他们一起，这样萱儿就不会死了，高勃也不会重伤不醒了。对，是这样没错，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萱儿，是你害死了萱儿！”
“不对，不对……”黎洛双眼涣散地摇着头，然后用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怜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她这样一副癫狂的模样让轩辕烨一阵心慌，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一双大手牢牢地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控制在自己可以够得着的地方。
“……不是你害死她的，是我，是我害死萱儿的……”黎洛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比哭声更让人觉得凄凉。她猛地怕打自己的胸口，泪水再次汹涌。“是我，都是我的错！萱儿，是姐姐的错，是姐姐对不住你！姐姐不该留你们待在那儿，我应该带你们一起走！一起走的！我应该早些回来接你们，早些回来的……萱儿……”
悲恸的哭声不绝于耳，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滑落跪倒在地，落入了身前那个宽厚的胸膛里。泪水浸湿了轩辕烨胸前的衣服。
黎洛挣扎着，凭借最后的理智捶打着轩辕烨的后背，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要将自己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和痛苦统统发泄出来。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任由她发泄心中的不满。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落在后背的拳头慢慢地缓了下来，轩辕烨才稍稍放松了怀抱，悠悠地开了口。他知道，只有此刻她才会听得进去他所说的话。不管听完之后她原不原谅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就是怕你会有现在这样的反应，我才不敢告诉你啊。如果能够平和地相处，即便是让我一辈子失明又如何呢？我心甘情愿。因为这是我期盼了那么多年才等到的啊。
当年是我的错，不该为了皇室的安宁而牺牲你对我的信任，不该想着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来接你。我应该相信你，把一切都告知你，这样也就不会换来我们这么多年的分离。鬼医把很多事情都告诉我了……”
感觉到怀里人陡然僵硬的身体，知她是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轩辕烨心疼地将她抱紧了些。
“……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是我的错。对不起，怜儿……”
听到这声道歉，黎洛讶异地抬起了头。曾几何时，这个高傲的男人，竟然也会这般低声下气地道歉？是她幻听了吗？
“你刚刚，说什么？”
轩辕烨在她茫然的目光中弯下身子，轻轻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接着吻上了她泪痕未干的眼睛。微冷的双唇贴着她的眼皮喃喃出声：“对不起，怜儿，对不起……”
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轩辕烨就这样贴着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让我弥补当年的过错，好好地照顾你们母子，好吗？怜儿？”
黎洛愣了片刻，便挣扎起来。
见她这般不配合的样子，轩辕烨再次紧紧地抱住她，不给她半分开口的机会，急急地说道：“当年那些刺客真的不是我派的！”
黎洛停止了挣扎，静静地听着。
“我的确派了一队人马寻你，可惜中间混进了奸细，其余人早已被杀。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竟然是假借我之名来害你！怜儿，就信我这次好不好？真的不是我！”
沉默半晌，黎洛终于开了口，声音细如蚊蚋：“好，我相信你。”其实她也不愿相信那些杀手是轩辕烨派来的，试问哪个杀手会在杀你之前还好心地告诉你买主是谁呢？只是当时的她，需要一些活下去的勇气和理由。
“那么勉儿呢？你为何那般对他？为何不关心他？”
就在轩辕烨一口气还没松懈完之前，黎洛又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思量片刻，轩辕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那是假象，那是我希望传入你耳朵里的假象。若是知道勉儿过得不好，你应该会回来吧？我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想到，这一等竟是五年。在旁人眼里我都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对他不喜。对他不在乎，可能在勉儿自己眼里也是这样。或许他们不知道，每晚我都会陪在他的身边，直至天明才会离去；或许他们都不知道，看到勉儿跌倒、生病，我比任何人都会担心；听见他询问‘为何宛儿姐姐有母亲，而我没有’的时候，我有多么地心痛。若不是边界异变，我肯定会陪着勉儿来寻医，也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黎洛知道，对于萱儿的死他也很痛心。
该相信他所说的话吗？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吗？黎洛不知道，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或许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宿命吧，逃不了，避不开。
“怜儿，在我心目中，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的怜儿。”轩辕烨握着她的肩膀拉开一段距离，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答应我，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们母子，让勉儿有个完整的家。好不好？”
在那样真挚而略显紧张的期盼注视下，黎洛想了很多又似什么都没想，只是听从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那个声音：“好。”
轩辕烨笑了，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最灿烂的笑容。他紧紧地抱住了黎洛，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第八十二章 离殇（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