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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八十一章 离殇(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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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烨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将雕花木门给关上,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惊扰了里面那个人。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到身旁有其他的存在,轩辕烨转头便看见古敬修倚着墙,双手交叠在胸前,双眼眺望着远方,像是在遐想。可是,轩辕烨却认为他是在等着自己。
“前辈……”
古敬修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放下了手臂,起身沿着长廊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见轩辕烨还愣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古敬修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便接着向前走去。
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古敬修候在门外究竟是等自己,还是说在候着黎洛,那么现在他的举动足以表明他等的是自己。虽然没有言语上的提醒,但是他刻意放缓的脚步以及刚刚那一瞥,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不管古敬修究竟是所谓何事,轩辕烨都决定跟上去一问究竟。
轩辕烨跟在古敬修的身后沿着这绵长的走廊七弯八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更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就在脑海里百转千回之际,古敬修停住了脚步。轩辕烨这才抬头环顾四周,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别苑的后院。深秋时节,树上的花朵早已凋落,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枯叶残留的枝桠,显得十分凄凉。
这个别苑外观上看来并无何奇特之处,只是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除了占地之广令人咋舌,里面朴素典雅的格局布置更是耐人回味。能够做到这般富丽堂皇与清新脱俗相衬,一掷千金的豪迈与细致入微的讲究相融合,就轩辕烨所知恐怕只有那首富司城杰了。
只是他仍有些地方还未明白,正如司城杰怎会出现在此处,这么多的能人异士为何齐聚于此。他可不认为他们是来救他的,那么只可能是为了黎洛了。不管如何猜想,恐怕这个答案,也只有她能告诉他了吧。
这个别苑轩辕烨是第一次来,对里面的布局还不甚了解。不过看古敬修轻车熟路的模样,应该是这里的常客了。
“前辈寻在下来此,不知……”
轩辕烨话未说完,眼前便是一道白影闪过,随即迫人的寒意迎面袭来。凭借多年的经验而为,轩辕烨向后弯腰,夹带着凌厉风行的掌风贴着他的脸而过,击中了身后的一棵大树。顿时分崩离析,残破的枝桠散乱一地,激起无数的尘土。
滑行至前方一个安全的距离,轩辕烨转身看向身后,眼神中已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他看着那天人一般模样的古敬修,看着他翩飞的衣摆和银发,语带冷意:“前辈这是为何?在下自问没有得罪过阁下。”
古敬修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尘土,头颅高昂,姿态傲慢,眼神中却满是蔑视。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哦?是么?的确没得罪过我,只不过——我看你不爽。”话音刚落地,他已旋身而起,用比刚刚更快的速度向轩辕烨的面门袭去。
轩辕烨也不再多话,与欺身而来的古敬修缠斗在一块。一时间,后院到处树倒鸟飞,尘土飞扬,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院子里来回闪动,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准备。
漫天灰尘渐渐散去,两人已经停了下来,白色身影手握一柄玉笛直指黑衣之人的颈脖。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轩辕烨低眉看了一眼指着自己的这柄通体碧绿的玉笛,眼神中有了起伏,不加掩饰地露出诧异之色。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古敬修,声音更是有些颤抖:“前辈……”
古敬修似在思考着什么,眉头紧蹙,眼神迷离。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回过神来,手腕翻转,那柄玉笛就这么往前一送,点在了轩辕烨的左肩处。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点,但是里面所夹杂的内力却是丝毫不少,轩辕烨捂着肩膀连连后退,直到撞到身后唯一一棵完好的大树才停了下来。而那棵树也因此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迎上古敬修冷淡的神情,轩辕烨双手握拳,诚恳而真切地说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古敬修收起那副自己都有些不太适应的冷淡模样,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算是对他这番话的默认。的确,轩辕烨说对了,若是真心想要取他的性命,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毫无胜算。即便是刚刚那一击,也在他撞上树干的那一刹那就转移了,所以对他没有半丝的影响,更谈不上伤害。
看着古敬修那一袭翩翩白衣走到另一边没有被波及的树下,优雅地落座于石桌旁,将手中的玉笛搁置在桌上,竟不知从何处拿出青花瓷茶壶和茶具,悠闲地自斟自饮起来。
轩辕烨不解。
古敬修必然是有话要对他说,才会约他至此。只是从刚刚到现在,他的举动着实让人费解。此人轩辕烨虽见过几次,但是并不熟知,只感觉得到他对旁人都很疏离与冷漠。江湖上对他的传闻颇多,但实际上与他接触过的却是寥寥无几。若不是因为怜儿的关系,恐怕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和这个鬼医有任何的瓜葛。既然如此,那今日必然是与怜儿有关了。
“愣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坐啊。”这算是古敬修今日正式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吧。
轩辕烨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只得遵从这个喜怒无常的鬼医,乖乖地走了过去。不是他怕他,而是他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因为,那支玉笛……
古敬修优雅地执起壶柄,神情专注地看着茶水划过一道好看的弧度,稳稳地落入另一只茶杯内。搁下手中的茶壶,他将茶杯递了过去,轩辕烨恭敬地接过,轻抿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口腔内溢开。
就在轩辕烨思索着是否应该主动打破此刻的静默之时,古敬修首先开了口。
“我一直不知道黎洛究竟看上了你哪一点,竟然甘愿为你付出那么多,不求回报。只是现在看来,”古敬修上下扫了他一眼,“我还是不晓得,你有哪一点那么地吸引人。”
什么?
轩辕烨不着痕迹地皱起了眉。他从没有想过,古敬修喊他出来就是为了羞辱他吗?而且是这样没有前奏,直奔主题地羞辱他?忍。他咬了咬牙,他忍了。
“若说是地位,没错,你是轩辕焱家的老四,贵为皇子,现在又身为护国侯,的确身份尊贵地位显赫。但是我知道,黎洛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不可能是因为这点喜欢上你。若说是性格,那我就更看不出来了。一天到晚绷着个脸,跟别人欠了你二五八万似的,连句好听的情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讨人喜欢……”
你性格才糟糕呢!轩辕烨脸上的青筋又爆出了一根。
“……若说武功嘛,慕容浩天的关门弟子,飞雪剑法技艺精湛,在江湖上的确能够排得上名次。作为一个皇子能够到达这个地步,确实不简单。只不过,任你武功多么高强,我能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更别提你的武功,根本比不上黎洛。这样看来,这些条件都不足以让黎洛喜欢上你。”
轩辕烨没做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听着。不得不说,古敬修这番话的确在理。
“……可事实却是,这丫头爱你已经爱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程度了。她以为现在对你的感情是恨,却忘了爱得越深恨得越深的道理。更何况,她这也不能算是恨吧。爱情,不是可以拿任何条件来衡量的。爱就爱了,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即便她的嘴上不承认。这一点,倒是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怜儿的母亲?你认识?”轩辕烨终是没有按捺住心中的困惑,开了口,“为何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只是古敬修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打算。他直接跳过了这一章,用常人所难理解的跳跃思维说着他想表达的话。
“这支玉笛放在我身边已经多时了,我想现在是时候还给你了。”古敬修将手边搁置的玉笛递给了轩辕烨,交到了他的手中。注视着他脸上复杂多变的表情,古敬修心下已然明了,轩辕烨果真没有忘记。
白皙如玉的右手端起茶杯浅酌,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阴影,遮住了眼神中细密的探究。古敬修透过折腾而起的水气盯着轩辕烨,而对面的那个人却陷入了沉思中,挣扎着却出不来。果然那些猜测都是对的,只可惜这么浅显的事实黎洛却没有看得出来。
“你曾经派过一队侍卫带着这柄玉笛寻过黎洛的下落吧。”
“前辈如何得知?”话虽如此,轩辕烨的眼神中却是清明一片,没有丝毫的困惑。“他们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为的就是保护怜儿的安全。只可惜没多久就失去了联系,从此下落不明。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古敬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轩辕烨诧异的目光中,他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你说得不错,他们的确早就死了。只是有一点却是你万万没想到的。你所谓精心挑选出来的侍卫,里面却有萧宇涵的奸细。他们和索情堂的鲜静暗通有无,一方面按照你的吩咐拿着玉笛找到了黎洛,另一方面却将其他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并假借你的名义要取黎洛的性命……”
像是在冷冽的冬日被一桶冰水从上而下浇了个透彻,寒意漫过四肢百骸。轩辕烨只觉得心脏狠狠地揪做了一团,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好似被针扎。
“……虽说后来化险为夷,不过随行的一个丫头为了救她的性命死了,而她更是毒侵五脏六腑。他们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觉得蹊跷。只是,若对你的恨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动力,那我绝对不会戳穿这个谎言。”古敬修不顾轩辕烨泛青的脸色,一字一句冷冷地说道,“因为,我只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指甲已经狠狠地抠进了手掌心,浓浓的血腥味被风淡淡地吹开,消散殆尽。只有手心里传来的刺痛感,才能缓解轩辕烨内心里的煎熬。
“我刚刚探过你的脉象,虽然还有残留的毒素,但已是无碍,回头再喝两副药就能够全部排清。”
闻言,轩辕烨抬起了头,呆呆地盯着古敬修。
在心里重重地一叹,古敬修看着往日里高傲的王爷如今这副木讷的模样,不免也是一番感慨。造化弄人啊!而被捉弄的这两个人现在真真是要逼死他这个不问世事的高人啊!
“当年为了解她身上的毒,我们用了整株雪莲来救她。不管索情堂的毒是如何厉害,对她而言都已无影响。没错,就像你心里想的那样,是黎洛用自己的血给你解了毒!”古敬修站起身,背对着轩辕烨,不愿再看他那副受伤的模样,好像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很残忍一样。明明他对黎洛做的事情更残忍吧!
深吸一口气,古敬修决定将所有要说的话一口气说完。他已经憋不住了。
“失明的滋味不好受吧?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感受不到身边任何人,佛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般。如果这样想,你就大错特错,最起码你身边还有黎洛陪着你,照顾你,为了你生为了你死。你能够想象当初的她是怎样的吗?”
脑海里浮现那些日子里黎洛的状况,古敬修情绪有些激动,体内的气血翻腾,声音也不由自主拔高了些。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轩辕烨,仿佛要透过他那双漆黑的眼眸看进他的心里。
“白沿草的毒,是全天下最狠的剧毒,即便是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解得了!不光是因为雪莲难得,更是因为毒发时候的那种痛苦并非常人所能忍受得了。刚开始,可能只是毒发时候的剧痛,接着便是毒素慢慢地渗入身体每个器官,损毁五感,精神错乱,走火入魔,筋脉尽断!若不是他们用内力强行替她护着,黎洛早就投胎转世了!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沉睡了半年。好不容易醒了,却已是五感尽失,内力俱损。你体会过那种失明的痛苦,那你可曾想过同时体会听不见、感受不到的那种恐慌?!那才是真正的可怕,那才是真正被这个世界所抛弃!那时候的她,苍白得如一尊瓷偶一碰就碎。她不敢闭眼,即便看不见,也要努力地睁大眼睛,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
解毒的过程痛苦而漫长。被泡在各种各样的药汤里,任由强烈的药性穿透毛孔进入身体,她也只是皱紧眉头咬紧牙关暗自忍受,从未有任何感到疼痛的表示。我想,那是因为心里的伤痛远远比□□上的痛来得重多了……这样说来,还得感谢你,轩辕烨。是你给她的不信任,让她一步步坚强地挺了过来;是你给她的误解,才让她不甘心就这么带着恨意离去。不管是因为何种理由,终究,她挺了过来。
随着草药催动雪莲发挥功效,黎洛的感官开始慢慢恢复。触觉,听觉,嗅觉,味觉,却单单唯独视觉,无论用怎样的方法也是效果微弱。一度我都认为是因为毒害太深,恐怕一辈子都将看不见了。只是黎洛却并不在意,她开始慢慢习惯失明的日子,慢慢习惯在黑暗中行走自如。不仅如此,她还勤加练习武功心法,不但恢复了耗损的内力,武功更是比以往更加精进。也是在那一天,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光明。只是一双瞳眸却是无论如何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亦如曾经的她,风怜幽已死,世上只余黎洛。”
虽然古敬修云淡风轻地将这些往事娓娓道来,但其中的那些艰辛,却不是言语所能够表达的。
古敬修咳了几声。好久没有说过这么一大段话了,更何况是自己所不擅长的,喉咙都有些说得干涩。他走到轩辕烨的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口的话被风吹散:“有些话,是时候该当面说清楚了。”
说完也不顾轩辕烨的反应,古敬修大步向里院走去,只留他一人依旧坐在桌旁,任凭疾风将他的发束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