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临渊》洛怜

180、第七十四章 独处（中）

　　平静了许久，轩辕烨终于松开了桌沿的双手，声音略显颤抖地从有些干裂的嘴唇里发出来：“如果知道最后是这么一个结果，我肯定不会再考虑这么多。如果上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重新来过，我会选择像当初挡下那一剑，为她承担下所有的危险与苦痛，只为换来她在我的身边。咳咳咳咳……”

　　或许是久病初愈却说了那么多话，轩辕烨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苍白的脸咳得通红。

　　黎洛扶住他虚弱的身体，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在咳嗽稍缓之后扶着他坐回了矮榻边，然后去桌边倒了一杯水给他。

　　“王爷，先喝口水。”

　　就着黎洛的手，轩辕烨喝了口杯子里的水。

　　“王爷，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好休息才是上策。”

　　说着，黎洛走到另一边搭起的火炉处，此刻火上煮着的药壶已经沸腾了。她用抹布裹住药壶的把手，将浓黑的药汁倒入了一旁搁置的瓷碗里，接着一边对着冒着热气的药碗吹气，一边端着药碗来到了轩辕烨的身边。

　　“王爷，汤药已经熬好了，只是有些烫，你喝的时候小心一点。”说着，黎洛将手中已经凉了一些的药碗递给了轩辕烨，并塞进了他的手里。

　　轩辕烨迟疑了一会，动作缓慢地将药碗端至鼻尖，随即眉头紧锁一脸厌嫌地将手又垂下。

　　见状，黎洛便知道他犯难了。之前几次喂药，轩辕烨都还昏迷着，所以药是苦是甜对他而言都没任何区别。只是现在他的大脑一片清醒，想要他顺顺利利地喝下，恐怕还得用哄的。她抬起轩辕烨端碗的手，举至他唇边，循循善诱地劝道：“我已经在汤药里加了不少甘草了，估计还是会有一点点苦。明天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可以缓解药的苦味的。今天，还请你忍耐一下吧。”

　　闻言，轩辕烨停顿了一下，像是做足了心理斗争，这才两手捧起药碗一饮而尽。

　　黎洛将空碗搁好，扶着轩辕烨躺下，将被褥给他盖好。

　　“已经深夜了吧，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很圆很亮？”轩辕烨闭着眼睛，轻轻的话语从他的嘴里发出，似是在问黎洛，又却像是自问。

　　“嗯。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黎洛走到火炉边，加了一把干柴扔进去。等一切打理好再回头看去，轩辕烨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双剑眉依旧紧紧锁着。

　　无声的叹息后，黎洛走到了木桌边坐下，将研钵里剩下的草药抹在了刚刚整好的一条绷带上，然后轻轻地将身上的外衣褪去，中衣褪至一半，露出绑着绷带、此刻有些血渍的左手臂。右手轻柔地将脏污了的旧绷带拆下，黎洛将新的绷带盖在伤口处，草药独特的刺激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咬着牙将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

　　若不是当初在鲜静刺下那一剑的时候往旁边挪动了一点点，恐怕以她下手的狠劲，这条手臂怕是要废了，又怎能撑到现在？如今手臂虽然活动自如，但是仍有些提不起劲来。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不能太贪婪啊。

　　牙齿咬住绷带的一角，右手使劲撕开了一条缝，然后在顶端扎了个结，算是包扎完毕了。黎洛将衣服穿戴好，然后将两人换下的带血绷带都扔进了火炉里，这才起身向洞口走去。身后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是那么地清晰突兀。屋外，万物都被黑夜笼罩，静静地沉睡。她抬头，透过繁茂的枝桠看去，那轮明月是那么地圆而亮，仿佛离得是那么地近，一伸手就能够得着。

　　三天前醒过来的时候，黎洛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地趴在岸边，双腿还浸泡在河里。她挣扎着爬上了岸边，却是半天都回不过劲来。就那样维持着姿势，身体早已经麻木了，更别提从悬崖上摔下来身上刮伤擦伤的无数痕迹，左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在河里晕开了一片，然后越来越淡。

　　黎洛点了伤口的穴道，从衣服上唯一完好的衣摆上扯下一块布将手臂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待到双腿恢复了些微的力气，她就站起了身寻找轩辕烨的踪影。一同摔下悬崖的时候，她是那么紧地抱着他，即便掉进了河里被河水冲刷到了此处，也不会相距甚远才对。更何况，此处河道窄小，又有无数灌木水草阻碍，怕是会减轻河流的流速才对。

　　果不其然，黎洛在向东寻找了约摸两百米的距离，就从树木的间隙中发现了躺在岸边的轩辕烨。他也和黎洛一样，身上的衣服都已被树枝和石头割得破破烂烂，就连盔甲都已破损不堪。他的手臂上、腿上甚至是脸上，都不同程度地添加了新的伤痕，但是和受伤的后背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伤口经过河水的浸泡，已经开始向外泛白。

　　“轩辕烨！轩辕烨！你醒醒！”黎洛焦急地拍打他的脸颊，却换不回半丝的回应。

　　因为不知敌人在何时会找到他们的下落，所以黎洛不敢在原地多做停留，搀扶着轩辕烨，拄着一根粗大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向森林深处走去。直到找到现在所处的这个山洞。

　　说是山洞，里面却备有基本的生活用品，一张木桌，一床矮榻，简易的火炉，还有一个木厨。估计是哪个猎户上山的临时住所，此刻却是给他们提供了必备的生存条件。

　　黎洛将轩辕烨趴睡在矮榻上，以免压到他的伤口，就在木厨里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好在这个猎户常备的东西还挺多，竟然有最简单的治伤草药，一床被褥和两身麻布粗衣。她赶紧先把轩辕烨湿透了的衣服给脱了去，用干布擦净他的身子，然后将被褥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尽可能地避开他的伤口。

　　自己的衣服也换掉后，黎洛将两人的旧衣服以及她碎掉的面具一同扔进了火炉里。就在黎洛费劲地捣碎着研钵里的草药时，轩辕烨突然痛苦地哀嚎了一声，一咕噜从榻上滚落在地，却依旧没有停止挣扎，蜷曲着身体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双手捂着脸部嘶哑地低喊着。

　　他中的毒发作了。认知到这个严重的问题，黎洛顿时慌了神。虽然这里有伤药，但是索情堂的毒皆是剧毒，更何况这毒还是专门对付轩辕烨而施的。古敬修又不在，凭她所懂的皮毛根本无济于事。

　　无可奈何中，黎洛只有压制着轩辕烨乱动的身体，以防他无意识之下再伤了自己。只是，她却没考虑到，她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在不伤及他的情况下克制得住他的行动……轩辕烨挣扎中抓住了黎洛按住自己双肩的手臂，手下力道之大竟将她已经止住血的左手臂伤口硬生生撕裂开。鲜血顺着黎洛的手臂向下淌去，在一片混乱中滴落在了轩辕烨的眼睛上、脸颊上、嘴唇上。

　　世界突然安静了，身下胡乱挣扎的人陡然停止了挥舞的双手，嘴角溢出的呻吟与低喊也渐渐平息了下去。黎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给怔住了，只是一瞬间，她已明了，是自己的血克制住了轩辕烨体内的毒。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当年她身中白沿草的剧毒而服下了雪莲花，恐怕今日轩辕烨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不假思索，黎洛用掌风割开了手腕的血管，将伤口放在轩辕烨的嘴边让他吮吸自己的血，后又将血加入了草药之中，为他绑上绷带。经过几天的观察，轩辕烨发作的迹象几乎已无，黎洛也不再滴血入药……

　　夜深露重。空气中弥漫的水气让站在洞口的黎洛感到身上一股凉意，双手搓了搓冒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一不留神发了会呆，是时候该休息了。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传来轩辕烨微弱的呼唤，那一句叫喊，让黎洛顿住了身形，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怜儿……”

　　怎么会？是我哪里露出了破绽，才让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么？黎洛停在了原地，不敢回头。

　　“……怜儿，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嗯？什么？

　　和想象中的不同，黎洛慢慢地回过身来，却发现榻上的人依旧在沉睡，只是睡得却不踏实，眉头紧锁，眼珠转动，似乎梦到了什么。而刚刚的那一声呼唤，只是他在呓语。她缓缓地踱步而来，在他的榻旁坐下，视线停留在这张魂牵梦萦的脸上，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你在梦见我吗，轩辕烨？右手轻柔地抚摸上他的脸颊，内心酸楚。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为何不将你的打算想方设法告诉我呢？为何要让我那样误会你、憎恨你？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又为何要派人带着我的玉笛来杀我呢？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怎样的结果？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想法？

　　“……危险！怜儿快逃，快逃……”睡梦中的轩辕烨突然提高了音量，双手也不安分地挥舞着，伴随着一连串的呢喃，额头上也布满了细细的汗珠。

　　黎洛抓住他的手臂避免他弄伤自己，却被他反手握在了掌心里，抱在了胸前。这样的姿势让黎洛的脸贴近了他的，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睫毛在颤抖，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哎……黎洛长叹一口气，和衣躺在了轩辕烨的身旁，右手挣脱开来，抚上了他的臂膀，轻轻地安抚着。睡梦中的轩辕烨也渐渐地安分下来。

　　意识愈渐朦胧，在进入梦境的最后一刻，黎洛听到了轩辕烨最后一句呢喃：“……怜儿，回来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