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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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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臣这些天一直由季汶陪着,两人一起见客户,一起进厂检查系统,作实验。安臣特地腾出半天培训客户,季汶季桓也在一边跟着听课。
安臣年龄和白寄相差不多,大量繁杂的工作一天天做下来,晚上还要和季汶一起整理数据,让季汶颇感到不好意思。毕竟安臣是研发的专家,又是老板,每天和本地小工程师一起干活,这让季汶心里多少有所触动。
闲聊的时候也提到过安臣的背景。
安臣气质镇定从容,不卑不亢,讲中文的时候口音相当标准。安臣讲到自己小时候在台南乡下的日子,季汶才吃了一惊,只听口音,她几乎以为安臣也是大陆出去的留学生。
安臣和季汶在厂里等待机时的时候,有时候会漫步到其他设备旁边,静静的观察良久。
机械的精巧,整合设计的简洁,这些甚至比自己的设备更吸引安臣。
季汶笑着问,“安臣,你在看什么?”
安臣眼眸很清澈,他眨眨眼说道,“我们快走,被客户看到我们看竞争对手的东西,会惹祸的呀。”
季汶吐吐舌头,陪着安臣走开了。
自己的机器边上,季桓正钻到系统底部,拆卸零件。
做的颇不顺,季桓忍不住唠唠叨叨,“这什么破机器啊,水气电都不分开,根本没法拆啊!”
虽然说的满是不耐烦,但是手下依然不停,一会功夫线路分开拆断,全部理顺,像捧个菠萝一样捧出了电机。
安臣看着季桓,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做事利落,而且可以想方设法排除困难达到目的,傅季桓很不错。
接着就是具体指导季桓调整机械状态和监控与保持的要点。
季桓人虽然毛躁,但是毕竟聪明,集中精力的时候,理解和反应比季汶还要快。
一天结束,季桓和安臣都感到心里一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对对方充满欣赏。
晚上安臣和白寄带着季桓季汶出去吃饭,大家都放松心情,只是聊天。
安臣和白寄只是提过去的旧事。原来两人从前就曾合作过,那时候白寄也是做相当挑战的产品,恰恰又是安臣负责技术研发。两人也曾艰难也曾辛苦过,但是终究做了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出来,所以不仅对彼此特点和个性都相当了解,合作也充满默契。
季汶笑道,“你看现在安臣回来了,你们又聚在一起做事,这多好啊。”
安臣微笑不语。白寄说道,“是啊,过去一直和安臣打交道,太熟悉了。”
季汶十分开心,笑着看着安臣和白寄,没有留心到白寄模糊的口气。
她私心里很喜欢安臣,和安臣相处的几天十分愉快;她又最爱白寄,所以就像小女孩希望自己喜欢的东西永远都在身边一样,她心里十分开心。
至于当年的安臣和白寄,因为立场不同既合作又竞争的关系,就不是季汶现在可以想到的了。
安臣转过来向季桓说道,“要是你到我们这边来,我都想招你到手下。”
白寄立刻拦住,笑呵呵说道,“安臣,你怎么可以当着我公然挖墙角?”
安臣微笑,“白寄,你看你看,季桓不是你手下,你何必挡着别人前程?”
季桓挠挠头笑道,“我是个不成材的家伙,安臣你还真看得起我。再说我还是喜欢留在中国。”
安臣微笑追问,“为什么?”
季桓说道,“中国的小姑娘漂亮啊,坐在街上都能看美女。”
他回答的全不靠谱,安臣终于笑着摇头作罢。
季汶倒真的想了一下。要是也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自己眼前,到底自己能不能像季桓一样立刻给一个回答呢?
虽然还是要想一下,但是答案也是同样的——留下来。
当然留下来。这是个让季汶有牵挂的地方,这是个有季汶眷恋的人们的地方,当然留下来。
但是季桓这小子又是什么心思甘心放弃一个大好的赚钱的机会呢?
因为安臣在关键的地方点拨,这台机器竟然大有起色。
安臣说道,“这都是托了大家的福,这么多月过去,设备状态都理顺了,当然就该做好了。”
客户也相当满意,慢慢安排把机器放到线上试验投产。
季汶十分兴奋,毕竟做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她等待着测试结果发表的一天。
然而老天又一次戏弄了满怀希望的人们。
季汶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份份缺陷报告。虽然没有上一次功亏一篑时打击那样大,她还是有些慌了。
白寄安慰她说,“该来的总会来的,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么早。这些大家都经历过,总要有这一关的。”
这边马不停蹄的安排行动方案,客户也很配合,仍然在安排的测试。
然而结果却在不断恶化。
不仅季汶承担不下,最后连白寄都不得不亲自到线上看现场结果。
一起回公司的路上,白寄和安臣都没有说话。
坐定后安臣问道,“白寄,我晓得你常年看缺陷,经验丰富。这一次你怎么看?”
白寄沉默了一下才微笑道,“安臣,这还真是我入行以来,见到的最严峻的情形。”
季汶大吃一惊,她抬起头看着两个男人。
这两个早就认识的同事,竞争对手兼合作伙伴,表面上看不出一点震动,反而坐下来,认认真真的讨论数据和结果,以及方案。
季汶甚至能感到白寄的一点点兴奋。许久未有的挑战突然降临,白寄的精神高度兴奋,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安臣安静微笑着看着白寄。
当初那个年轻锐利的白寄又在眼前。即使作为研发人员,安臣对白寄一眼看透问题本质的能力也自愧不如。从刚刚相识到现在,从没有改变过。
不能说没有一点排斥,两人毕竟也曾是彼此竞争的关系。但是对于值得尊敬的对手和伙伴,没必要一直抱着负面的态度吧。安臣是这样想的。
至于季汶这女孩子,看得出是受白寄很大影响。
心气很像当初的白寄,但是圆滑远远不如。虽然说不定假以时日也会变成另一个白寄,但是还要经历多少时间和磨砺才能从粗糙的砾石变成圆润的珍珠,就不是能够预测的了。何况以现在被保护的程度,恐怕很难做到白寄当初的成就。
可见成就一个工程师,不仅要有地利人和,还要看天时。白寄显然也在季汶身上花了不少功夫,但是得失本就是计算不清的,这样做毕竟有利有弊。
围坐在会议室,四个人心里都有些沉重。安臣看了一眼白寄,对季汶说,“我们不如内部先讨论一下。季汶你有什么建议没有?我们都提些方案,之后再讨论。”
安臣转头又看看倚在门边随时准备开溜的季桓。季桓赶快摇头,“别看我,我就是一干活的,工艺调整我不懂。”
白寄立刻关上门,“季桓你不要闪。我们什么方案都敢提,但是好不好做都要着落在你身上。”
季桓苦着脸,白寄这么威胁他,就算只为了自己方便,也决不能走。
四个人讨论开始。开始只是只言片语,一条条零散不成逻辑,随着彼此互相询问,最后终于演变成了激烈的争论。安臣和季桓出于设备的考虑,对白寄和季汶的工艺要求提出大量质疑。
安臣考虑最多的是设备稳定和安全,季桓就太实在了,精确到要花多少工时,要拧多少个螺栓,要换多少个零件...
在「可行」与「最优」之间大量妥协,最后提交方案后,四个人都心情大好。比起之前晦暗不明的前景,此时已经有信心多了。
季桓打个哈哈说,“这就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我们已经烂到底了,还能怎么样?”
季汶黑着脸。环环这个说法太不中听了,说得好像现在已经走到绝路上一样。
白寄叹气说:“季桓你倒清醒。这样想也不错,总之还是先放手做好了,有安臣在怕什么?”
安臣笑道,“你还叹气,听到你这句话我哭都来不及,这不是明摆着扣我留下来做人质么?”话虽这么说,神色依然很从容。季汶看到安臣的镇定自信,觉得心里一宽。
“我们去吃饭吧!”季汶笑盈盈的说,“我早就很饿了啊!”
安臣也跟着笑道,“小姐都这么说了,怎么能不去。白寄你快一点,不要总让我们等你。”
白寄看着安臣笑着说,“我现在每天最享受的时候,就是吃饭和睡觉。”
安臣说道,“小白,你不要这样讲。我觉得你每天上班也满enjoy的。”
白寄笑而不答。安臣转头看着季汶,“你看你老板是个天生工作狂,不要带坏了你。女孩子做这一行太辛苦。”
季桓一直吃着碗里的,盯着桌上的,根本来不及说话。听到安臣这句话却抬起头来,口齿不清的说,“其实我姐姐早就是个工作狂了!”
安臣一点都不惊讶,微笑着说,“工作狂也满好的。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了。”
季汶心里十分舒服,笑着说,“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做,所以也不觉的上班无聊。”
季桓哼了一声,“我们这行什么都可能,就是不可能闲着无聊!”
白寄忍不住喷笑出来,指着季桓对安臣笑道,“安臣你看,这就是我们这里的人精,年纪轻轻,这种心得都做出来了。”
每天合上电脑下班之后就是消闲的人生,然而几点再开始这样的人生,就不是每个人自己能够控制的了。
对白寄来讲,工作和生活早就泛然一片,没什么明显界限。他并不感到无聊,因为本就没指望离家千里在北方狂风沙的城市生活出什么有聊来。
与其说这是生活的代价,还不如说是追求的代价。
接受这个职位固然是期盼已久,接受这样的工作条件就只能心甘情愿。
季汶季桓也同样别无选择。傅氏姐弟并没有生活压力,也负担的起各种各样的生活,但是骨子里相似的倔强,让他们同样留在了这样的行业。
他们本就和白寄一样,不安于室,不甘平淡。
季桓有一次曾经望着公司附近荒地边上崛起的楼群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买的了我自己的房子……”
白寄立刻接口说,“都会有的。买房不过是第一步。”
季汶虽然在一边没有出声,也几乎和季桓一样的心情——这样大的城市里,什么时候有属于我自己的小屋子?
每天匆匆而过,偶尔打量身外的世界,才觉得自己渺小。
毕业前季汶曾经极度渴望工作。想象每天都会遇到各种流向的风,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带自己到任意高任意远的地方去。
我已经长出了翅膀,也等来了风,只要我愿意,就可以飞到任意高的地方。
带着这样的心情,季汶开始了第一份工作。
幸运的是,被失败折断翅膀,被现实磨灭理想,这些季汶统统没有遇到;反而是巨大的压力,逼出了骨子里的高傲倔强。
季桓则是另一种格局。换过几份工作,看过了人情世情,本性想单纯也不能单纯,笑容仍然明朗,但是目光已经没有季汶那样清澈。看起来浮躁在外,其实明了游戏规则于心。
白寄说他是人精,倒没小瞧了他。但是季桓毕竟还年轻,尚存不甘人后的心气,发狠做事情时候的劲头一点不输给季汶。
这还真是对姐弟。白寄和轶溢难得有同样的感慨。
白寄并没有大显身手。三个星期后问题解决的时候,季汶季桓长出了一口气,安臣看了白寄一眼,心里已经有数。
小白毕竟是小白,带两个后辈还是很有章法——解决问题也不一定要大张旗鼓,若无其事化解所有的难点才是最强。
安臣回去之前,和白寄季汶季桓小聚。安臣不喝酒,也就没有了季桓期待的酒酣耳热古道热肠的场面。
和每个人握手,就要离开的时候,季汶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子,低下头,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口袋来。安臣有些诧异,仔细看,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包茶,江南绿茶。
季汶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安臣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想给安臣一点礼物。”
安臣微笑,“没关系,这是工作啊,我们本来就该一起工作的。”看着那绿色的包装,恍惚好像眼前一团绿云。
我的家乡,盛产红茶。但是其实我更爱绿茶。
季汶周末回家的时候,公车地铁换了几次,一路跌跌撞撞的到达城市另一端的家。
推门进来发现爸妈出去采购。小猫芝芝胆怯的看了进门的来客一眼,才犹犹豫豫的跑过来。
抱着芝芝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家居的衣服,觉得长出一口气。
到底这才是自己的家,租住的地方只是个驿站。每天除了睡觉就没有多余想做的事情,精神也紧张的像打仗。只有远远的回到这个地方,才会放松。
坐着摊开一本书,芝芝已经跑过来,轻巧的一跃而上,在季汶的膝盖上调整个舒服的姿势,懒懒的躺了下来。
小猫柔软温暖,让季汶忍不住抚摸它的毛。这个膝盖平常最熟悉的,是膝上电脑底部散热片的灼热感。
芝芝又长胖了啊。季汶看着芝芝,有点担心它要是长成了迦菲可怎么办。
芝芝的一生真是让人羡慕。季汶想。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吃就吃,想躺在哪个膝盖上睡觉,没人会拒绝。
我要是变成芝芝就好了。对谁撒娇耍赖都不会有人奇怪,对谁亲密都不会有人觉得放肆,想亲近谁都会被视为可爱,小猫真的最幸福了。
在季汶心里,始终有一堵冰晶透明的墙。
不妨碍看到什么,不妨碍听到什么,不妨碍做什么,只是每当接近的时候,都会警告自己小心碰壁。
额头抵着墙面,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冰冷。
人生本该率性而为,光明磊落。所以,是我自己走到了不该走的地方,进了死胡同吗?
可是我做了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对啊,我什么都没有做。那么我在恐惧什么呢?
我在恐惧我自己?我在恐惧未来?并不遥远的可以想见的未来?
季桓没有回家。周末至少有一天季桓要学车,所以就尤其没有必要从城市这端穿过万丈尘嚣跑到另一端的家。
轶溢四处物色房子,也几乎一天都在外面跑。
邻居装修,轶溢不胜其扰。再加上当初只是为了迅速安顿,所以租房也没仔细挑选,现在觉得相当不满,索性换租。季桓说要学车跑了,结果又是轶溢一个人张罗。
有同事听说轶溢继续和季桓合租,笑着说道,“哟娜娜,怎么你还要和环环一起住啊?”
轶溢横了对方一眼,笑道,“难道改和您住?”
和季桓一起生活几个月,轶溢最大的心得就是,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和傅季桓都能一起合住,还有什么做不到?
长期远距离调动也好,工作的挑战也好,对轶溢来讲都不在话下。在公司没有复杂的办公室政治,回到家反而要步步为营,这实在太让轶溢感到不平了。
“别人都在公司劳心劳力,我怎么回了家反而更累啊?”
轶溢最感到受不了的是,季桓实在有点精明的过了头。不像一般男孩子处理生活细节大而化之,季桓处处精打细算,小帐斤斤计较,实在让轶溢颇为瞠目。
每次轶溢指责季桓过于为自己打算,季桓都会很谦虚的说哪里哪里,人穷志短而已。
就这一句话,季桓近一段时期在轶溢心里的所有优良印象,就全被抹煞了。
这个男人果然本性难移,还是差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