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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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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环眼里的白寄,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环环对白寄从来都带着戒心,他当然是记当年的仇。现在新仇旧仇一起算,他对白寄已经彻底没有好印象,几乎完全排斥。
这个男人真的不是一般的狡猾。
当初奴役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那时候彼此可都是普通工程师;为了爬上现在这个位子,这半年白寄又用了多少手段,环环想想就觉得心里发寒。
白寄早就知道年后自己就会晋升,所以心境放开,不再和公司计较太多,连圣诞长假都可以加班干活。
白寄白寄,你机关算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我姐姐都死心塌地给你做事,你还要怎么样?
说起来,白寄和季桓还是公司同期。
两人差了将近十岁。刚进公司的时候,环环只是个愣头青,白寄已经在这个行业有小成。所以一开始的待遇和地位,就拉开了差距。这几年白寄更是升的比谁都快,环环依然是个一线工程师。
看着和自己一样根基的同期越爬越高,环环心里难免不平衡。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发展的途径和方式,环环还年轻,未来还没有定型。
环环也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但是骨子里好勇斗狠的本性,让他很难心服。
环环的视角和观点严重影响轶溢对人的判断。白寄首当其冲,就是轶溢眼里最大的人民公敌。
轶溢对年龄相近的底下工程师充满好感。她本就是这群大男孩的秘书,每天大家都围着她转,开口闭口妹妹长妹妹短。
白寄离她就远了。白寄大概也只有在订机票和旅店的时候才想的起来轶溢。
在轶溢看来,白寄对底下人很严厉,很多话说出来好像平常,想想就会觉得其实语气很重。白寄push人又很厉害,技术上管理的非常细节,会以天计来布置和检查工作。
有这么个老板在,想偷懒都难啊……
但是这都是对别人,白寄对季汶是不一样的。
白寄对季汶比其他人好的多。按照环环酸溜溜的话说,“白寄如果说的不中听了,大小姐可以顶回去,我可以吗?白寄如果说重了,大小姐就会哭给他看,白寄还得哄回去,我可以吗?白寄如果分配的工作太多了,还可以拉我帮季汶做,我可以吗?这年头当男人不容易啊?我容易吗我?”
轶溢很同情的看着环环。真的,怎么同样是姐弟,可是待遇差别就这么大呢?
季汶正在一边路过。她停下来立刻就想反驳,可是想想,又实在没法反驳。想了一想还是说,“季桓你说得不对,你只见到白寄照顾我,怎么没见到我帮白寄?其实我对白寄更好啊!”
环环抓个正着,说道,“姐姐你又自欺欺人了。干活你是没的说,但是你怎么不想想你和客户吵架的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白寄就回南方这么几天,告状的电话就打到他家里了,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收场。你给他添了多少麻烦?”
季汶立刻心虚,“我……我,”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确确实实都是事实啊。倘若换个老板,自己早就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环环乘胜追击,“姐姐你就知足吧!也就是白寄和你弟弟我能容忍你这么任性,换了谁都受不了。想想谁对你最好?还是我们!”
这句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怎么这话听起来就像帮白寄说话一样?
季汶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环环说得都对,每一句都实在的打到心里,所以本来清澈明晰的心境忽然乱了,心思已经不在眼前人和这场对话上,而是迷惑于和自己似远实近的一个人。一瞬间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转眼春暖花开,是欣欣向荣的季节,也是轶溢眼里温度紊乱花粉乱飞容易过敏的季节……
北方春季保养完全无迹可寻,干燥,风沙,忽冷忽热,简直是神经病天气。轶溢想起差不多一年前自己来到北方,夏天吃一枝棒冰时还能被狂风沙迷了眼,就知道对自己而言最难过的季节又来了。
天一热起来就匆匆忙忙购置了春装,谁知道转过一个周末竟然降温回到零度,转眼又是严寒,让荒僻之地更显得荒凉。轶溢捧着一杯热水站在office窗前,想起当初南方阴雨连绵天气时,自己透过打湿雨水的窗子看着凡,觉得好像好久之前的梦。
轶溢离开南方已经差不多一年。南方虽然也不是家乡,但是至少是个离家乡很近的城市,有类似的环境和气候,自己并不觉得不适应。
但是北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比自己想象更艰苦,更孤独。
冬天下了几场大雪,轶溢十分兴奋。她从没见过积雪几天不化,四处雪白的世界。环环大呼小叫,连跑带跳的上班;轶溢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走在雪地上,兴奋好奇的打量世界。
冰晶世界,这是给南方出身的轶溢最好的礼物,一场大雪,让她惊喜了几天。
然而,这种短暂的喜悦也不能替换常年在外的乡愁。轶溢只是个年轻女孩,她有些想念南方的城市,和自己在南方小城的家。
天气不寒冷的时候,轶溢经常去小区旁边的体育场慢跑。
在最外圈,在夜晚昏黄灯光下,一圈圈慢跑。
呼吸匀整,头脑一片清明,心情平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一圈一圈慢跑。
从念书时候开始,这就是轶溢调整自己最好的方法。曾经坚持每天慢跑。十点钟下晚自习之后立刻把学习用具送回宿舍,然后到操场上跑步。
那是所锻炼风气非常非常好的大学。每天早上傍晚和晚上十点后都有无数学生出门锻炼。开始是强迫,后来就成为习惯。轶溢对很多体育活动都充满了兴趣,然而每天晚上十点后的慢跑还是必修的功课。
轶溢一直十分怀念和感激自己的大学时光。
并不宽松的环境,并不轻松的生活,但是自己却度过了非常纯粹非常充实的一段日子。
也许感激的就是那时候,半军队化的管理,强迫养成的习惯,一直受益到今天。
回头望着跑道。想起当年自己被迫一圈一圈长跑的时候,也曾经咒骂过这样的跑道,也曾经发誓一定要跑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然而真的离开了,却无比珍视当年的时光。
季汶和季桓独占的小cube里面又来了新客人。
白寄一路陪着过来,安置在了傅氏姐弟的座位旁边。彼此介绍的时候,白寄笑着说,“其实这位你们早就知道的,这就是安臣。你们email通过无数次的。”
季汶一脸惊喜。没想到安臣竟然来了,而且还是突然出现在中国。
彼此都互相打量了一两秒。对方也是华人,身高年龄看起来都和白寄差不多,容貌颇清癯,气质却混和着斯文和沧桑。
笑了一笑,来自大洋彼岸的同事自我介绍说,“我是程安臣。你是季汶吧,我们其实认识好久了——”
季汶望着安臣,失声笑道,“原来你就是安臣,我一直以为tool designer都会很老呢。”
安臣跟着笑着说,“本来我也觉得自己年轻,不过过来看到你们,还是觉得自己老了。”
白寄对季汶说,“安臣这次本来只是路过,没有打算在我们这里停留。但是大老板觉得请安臣过来看看设备状态还是有必要的,尤其是安臣是专家,见多识广,能教会你们不少东西。”
季汶兴奋的点点头,“那当然,我们会好好请教安臣的。”
季汶如此开心,是有理由的。
一直以来,自己做的是最挑战的产品,也是在毫无前人经验的前提下摸着石头过河。一路磕磕碰碰,收效却没有投入这么高,也颇苦闷。
就在这时白寄送了安臣过来。
程安臣是谁?是这台机器的设计者之一,也是最早一批测试人员,制定基准规范,制定工艺标准。安臣了解这台机器,就像了解自己的手臂拳头。安臣能来指导点拨一下,胜过季汶季桓乱忙几天。
白寄虽然曾是季汶导师,但是面对全新的产品,也帮不了太多忙。安臣能到中国来,实在不亚于雪中送炭,季汶季桓长吐一口气,总算可以稍微轻松一下了。
傍晚白寄把季汶叫到自己座位上,说道,“这次安臣过来,说是路过也不是路过。你最好每天和安臣一起,多学一点东西。另外有想做的或者想要的数据,也要趁着安臣在赶快提。”
季汶笑着说,“我今天一直在向安臣请教,他确实懂的非常多……”
白寄叹了口气,说道,“你……我还是这样讲吧。这台机器做了这么久,我也知道你做的很辛苦,但是你觉得做到今天怎么样?能不能让客户满意?”
季汶沉默不语。
白寄接着说,“我们也是不得已请安臣过来。机器做成这个样子,designer的责任最大。我们已经尽了力,在允许范围内做了最好调整,还不能让客户满意,这就不得不请设计者过来解释一下了。”
季汶低下头。她很明白白寄的意思。
事到如今,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还不能有好结果,就快到追究责任的时候了。本地工程师不是一群废物,白寄为了保护他们的利益,绝对会和美国总部周旋到底。
安臣……
一天相处,季汶对安臣充满好感。安臣人很温和,有问必答,有条有理,很得季汶尊敬。
白寄看起来和安臣早就认识,但是公事当前,讲什么交情也没用。
唉,安臣……
白寄性格如此。
白寄是很职业的。所谓职业,解释成为“完全理性”,或者干脆说是无情也不错。
就算感情上有什么偏向,也不会影响理性判断和决断。
季汶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白寄对季汶相当爱护,但是仍然把她放到最艰难的位置,做最辛苦的工作。
因为无论季汶的背景还是性格,都是最适合的。至于对她个人究竟会有多大的影响,这不在白寄做决定时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么看来,待人亲切体贴的白寄,其实也是待人最残酷最狠的人之一。
白寄孤身奋斗多年,性格充满韧性和弹性,也因此可以包容各种个性,宽容多种行为——只要不出原则,细节其实怎么都无所谓。
然而涉及原则,就和自身感情没什么瓜葛,一切明白放在台面上,公事公办,毫不容情。
十分清楚白寄的立场和个性,季汶也只有为安臣叹气。
季汶只是个阅历很浅的女孩子,季汶并没有白寄的职业化。甚至可以说,季汶是十分不职业的。
个人好恶仍然会在季汶的日常工作中看的很清楚。季汶对自己的倾向不加掩饰,却不知这样“刚烈”的性情会成为自己发展多大障碍。
十分同情安臣,又完全忠于自己的老板白寄,季汶的心情很矛盾。
即使在总公司,安臣也是资历最老的员工之一。
十年生涯,中间行业发展和公司的生意起起落落,裁员就不下十几次,安臣却坚持到了今天,殊为不易。
安臣苦笑着说,“有几次layoff我甚至都没有感觉,事后才听说公司曾经有过裁员动作。”
季汶季桓在一边听的十分有趣。公司在美国的文化和在中国还是有区别的,说是美商公司,其实到了中国就会本地化,不知不觉的带上了中国特色。
白寄笑道,“安臣自己不说,其实还是厉害,要不然怎么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还在公司?”
安臣答道,“白寄,我在公司十年也不过今天这个位子,怎么看也是你发展最快。当初你来培训,我在实验室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是老板,这些年一点没动——你倒升的比我还高了。”
白寄低头笑道,“哪里哪里。技术上始终都是安臣最强。”
两个男人互相客套,听得季桓差点打个呵欠,季汶听到白寄当年往事,反而来了兴趣。
安臣转过头对季汶说,“你老板当初来美国的时候人很单纯的,我们都叫他小白。”
季桓听到“小白”两个字差点喷饭。季汶笑着说,“其实我老板现在人也很单纯的。”
安臣感叹道,“是啊,白寄确实很单纯。”他抬头看了一眼白寄,笑道,“当初大家一起拉你去看strip show,还被你严词拒绝了。我们反而不好意思啊。”
季桓听到strip show这两个字,立刻提起了兴致,嬉皮笑脸的插嘴,“哪一家?哪一家看的?安臣介绍一下,下次我也去。”
安臣笑道,“有女士在场,叫我怎么答啊。”
季桓笑哈哈的拍拍季汶的肩,说道,“你就当我姐姐不存在好了,或者干脆下次有机会带她一起去。我知道女的可以进吧。”
白寄赶忙说,“环环你不要带坏了季汶。你也就算了,什么样大家都知道,你姐姐你可不要教坏了。”
环环张口结舌,他看了一眼一脸笑眯眯的季汶,说道,“你,你觉得她单纯啊?我觉得你们两个简直一样单纯啊!”
季汶接口说道,“我当然单纯了。季桓你带着有色眼镜,才会看所有人都不单纯。”
季汶说的是心里真实想法,却被季桓当作了拍马屁。
季汶眼中的白寄,确实有单纯淳朴的一面,而不仅仅是城府深不可测。
了解的越深,越不明白自己。
白寄对季汶有致命的吸引,但是白寄对季汶也有致命的危险。
唯独在白寄面前卸除所有防备的女孩,也在全心全意的感受白寄。
甚至觉得自己了解白寄就像了解自己的兄弟一样。
季桓屡次痛心疾首的告诫季汶,迟早有一天被白寄彻头彻尾的利用,死的连灰都不剩。季汶毫不理会。
因为季汶心里早在季桓之前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会被白寄当作一步棋,生则一往无前冲锋陷阵,死就只有被弃置一边,如敝履不屑一顾。
然而尽管怀着对未来隐约的恐惧,仍然不能阻止自己靠近白寄。
就算只有被利用的份,也努力让自己更有利用的价值,心甘情愿的为白寄做事。
也许兼而有之的城府和单纯,就是白寄最吸引季汶的地方。
季汶却忘了,或者从未注意,兼而有之的城府和单纯,未尝不也是自己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