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我工作过的 ...

  •   我工作过的图书馆,坐落在校园中心的西北面,主楼是一幢和周围建筑比较起来很现代的四层楼阶梯状建筑,红砖墙面和大面积的茶色玻璃落地窗。有一道半空中的长廊连接到旁边一栋哥特式老建筑,是以前的老图书馆,现在分立成亚洲图书馆和资料库。走进这两个联体楼,像进入迷宫。我在里面转悠了几个月才分清东南西北和所有出入口。
      这是美国州立大学中最大的图书馆之一,由三个分馆组成,藏书上千万册,还有近十几年里各行各业各科各目在国际上发表的学术论文专业学报。我曾在吴思迁阿姨主管的科学馆里工作近一年,在新楼的三四层。
      走出电梯,拐出过道,我一眼看见了服务台前的女经理琼斯女士,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美国白人,中等个子,常带着健康友善的笑容和镇定干练的风度。她穿一件大红V领毛衣,衬出白净而轮廓分明的脸,还有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非常有魅力。其实,白种人里真正好看的并不多,琼斯可能是我来美国以后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一个白人。她在自己办公室的时间比较多,很难得会在服务台露面,这是我回来工作的好兆头。
      果然,琼斯看见我十分惊喜,迎出服务台,给我一个热情拥抱。
      “Hey! I’m so glad you are back!(嗨!真高兴你回来!)”
      然后我们互相说着:“I miss you very much!(我很想你!)”
      在英语里,这完全是礼貌客气的问候,不含任何暧昧的意思。记得钱钟书在《围城》里好像说过:有些中国话说出来会很肉麻的,如果用英文说就比较自然了。
      她领我进了办公室,在电脑里搜索一阵,说我的工作档案还保留着,无须重新登记,只要填一张工作时间表就可即时生效。说完她递上一张崭新的表格让我自己填写日程。一般在美国的工作,为了强调人性化,雇主都会尊重个人意愿,让你先自己排出每周什么时间段是可以上班的,然后他们再分别调整出具体工作日程。
      琼斯跟我说了些图书馆里的变化,只字不提也不问我又回来的原因。美国人的确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坏习惯。而这两天我被淑景丈夫刨根问底式的盘问询问加探问,绞尽了我的脑汁。所以面对琼斯这样尊重他人隐私的美国习惯,我倍感轻松。东方人之间的寒暄实在是很多余很虚伪的。
      琼斯看了看我的表格,扬起长长的睫毛问我是不是今天就能开始工作?我说没问题。她愉快爽朗地说:“That’s great !(太好了)”
      我一点都不怀疑她的真诚,七月份离开的时候,琼斯为我写过一封很长很好的推荐信,对我的工作态度工作能力赞不绝口,说我是他们最好的雇员之一。拿着这封信,如果去找其他类似工作,一定会畅通无阻。现在,她二话没说就让我回来上班了,更夸我英文大有长进。我想大概是跟淑景长时间通电话锻炼出来的。

      心情豁然开朗,我退出琼斯办公室,拿着记时表去旁边小房间打卡。掐指算了算,扣税以后七块钱一小时,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七七四十九块钱,小五十算挣上了。晚上请客能多点几道菜。
      工作非常简单,服务台边有个工作间,里面排着一辆辆木制小拖车,其实像小书架装四个轱辘。拉上一个空的小车到馆里转一圈,桌上、复印机边、地下、窗台上,把到处散落的书统统拣起来,拖回工作间,再按前后编号在小车书架上先排好顺序,然后拉出去按顺序编号把每本书刊插回大书架,根据编码必须是准确的位置。做完一车后在工作间的记录本上签一个名。没有人来刻意检查,全凭每个人的自觉性和责任心。图书馆拿这些登记表不是审核每个人工作表现,是用来统计学生动用书籍的数量,由此判断图书馆的收藏价值和实用功能。
      吴思迁和我一起工作时,他常偷懒,上架不找编号,随手放一边,因为每本书的编号都是贴在书脊上的小标签,字母数字又细又小,若稍有磨损更不好辨认,还必须在书架上找到相应的号码。每放回一本书要费两次眼神。吴思迁是深度近视,这种活认真做上半小时一定头昏眼花。所以他早早辞了这儿的工作,那时我们都算试工的新手,每小时才五块多。他在餐馆做八小时连工资带小费怎么着都有一百多。
      我留了下来,做得很有成就感,然后工资涨了两块。也许工作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收入,还取决于是否被认可。曾经去吴思迁打工的餐馆帮忙,我被催着赶着,手忙脚乱,他还说我笨手笨脚。
      于是,我心安理得认真负责地游走于一排排绿油油的书架间,闻着百年书香,自己跟自己玩搬砖头的游戏。这儿的书大部分厚如砖块,硬皮装订。这一层楼有几百个并排直列高两米的大书架,几十张大书桌,十台复印机。楼上一层也属于我们的工作范围,大小差不多。同时上班的总有三五个人,几乎都是这里的大学生。
      我干到十二点多,出去吃了个汉堡,休息半个小时。

      下午四点三刻,我在电梯边走来走去,终于等到丁小蒙出来。我从后面跑上前,一把蒙住她眼睛。她掰开我的手,转过身拉住我衣服,显得兴高采烈。因为在图书馆不可以大声喧哗,我们压低了声音讲话。
      “你怎么说回来就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容易,你们收留我可麻烦了,对不对?电话里跟你说我马上回来,你说好啊好啊的,我下了飞机,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你。故意躲我吧?”
      “你不是说瞎话哄我开心吗?谁知道你神出鬼没的。”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真想哄你,机会均等的话,也不至于让你上了别人的当啊。”
      “别提了,行不行?还嫌我伤得不够吗?”丁小蒙收住笑容,即刻流露出哀怨的神情。我想打住话头都来不及了,只好就事论事,将计就计。
      “回避有什么用?有伤口该痛还是痛。不如当作一场玩笑,说说笑笑一扛就过去了。”我尽量轻描淡写。
      骤然相逢的欢欣在丁小蒙脸上像被风卷走的残云,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幽蓝幽蓝的忧郁。我揽住她瘦弱的肩膀,往图书馆一角走去。
      “小蒙,你又瘦了,上学打工那么辛苦,要好好调养才行。我回来了,多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正赶上你要应付期末考试吧?”我自作主张安抚她。能感觉到她把泛起来的痛苦强压下去,打起精神面对我。
      “放心吧,我还行,垮不了的,艰苦两年毕业了找到工作就出头啦。你看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谁不知道你是为了淑景回来的?想讨好我暂时收留你吧。”
      “我没那么现实,再卑鄙也不至于利用朋友。借这次机会照顾照顾你,还说这种风凉话。那我就住图书馆吧,睡工作间,有厕所,每星期到淑景家洗个澡,出门有麦当劳。以后再也不搭理你了!”
      “行啦,别和我较劲啦,知道你是大好人。我哪能见死不救?淑景现在肯定顾不上你,否则也轮不到我来管。到我那凑合几天算几天,月底我要搬去西校园,只怕离这儿太远,不能搭校园巴士了,你没车不方便,还是要想办法就近找地方。”
      “我不会赖上你的,这几天实在没办法,住在淑景家就像生煎活煮,等我找到地方一定煮熟了。再说,我是真愿意陪你一阵,有个人说说话不好吗?你烦我吗?”
      “怎么会烦你呢,电话里都说个没完,我也只能跟你诉诉苦。可是你知道,我住的地方也在别人家里,房东拉长脸了你受得了?我月底一定要搬出去,那个小房间实在住不下去,总让我想起……”
      她说不下去了,有点哽咽,无助地缩进长过膝盖的羽绒大衣里,坐进靠窗边一张大
      桌旁。桌大人小,更显得她形只影单,能想象她一个人面对曾经充满欢笑的房间有多难过。
      “咳,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有我在保证让你开心起来。”虽然我知道也未必管用,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可能医治一颗受伤的心,充其量不过麻醉一时。
      果然她抬起失神的眼睛,一字一顿小心翼翼地问:“昨天你们在一起吧,我有一个月差两天没见他了,都还好吗?”
      “你真他妈的没药救了!”我愤慨极了,爆粗口来骂她。她又往衣服里缩了缩。
      我见她不出声,又说:“还在念念不忘?明摆着他是个混帐东西你怎么就不死心?我和露西都想揍他一顿,你还心疼吧?”
      丁小蒙望向窗外,看似无动于衷。她的声音空洞得如从谷底传来:
      “算啦,不能全怪他。是我自己放不下,自讨苦吃。别太冲动了,你跟他称兄道弟,别为了我伤和气。”
      窗外飘起了新雪,雪片纷飞,状如桃花却色彩苍白,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那些贴到被暖气烘热的玻璃窗上的,顷刻化成水滴,连成串,一道道争先恐后往下淌着。
      我走到丁小蒙身后,按住她羽绒衣下仍显消瘦的双肩,从心底里为她难过。我凑上去用脸贴了贴她冰冷苍白的面颊。
      “外面很冷吧?我去打卡,咱俩出去喝杯热咖啡。”

      出了图书馆,天色已暗,风雪交加,校园里所剩无几的学生都行色匆匆。丁小蒙缩在大衣里默不出声,只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
      我尽量没话找话,想轻松一点。
      “知道吗?我就喜欢这儿的大雪。从小在南方长大,下雪就像过年,起床晚了连踩都踩不到。”
      “不开车的人不知道下雪有多恐怖。生在福中不知福,加州天气那么好不呆,回来受冻。”丁小蒙的语气像带着雪花的空气一样冷。
      “说到开车,我可记着你的好,握上方向盘就想起你的教导,受用一辈子。真高兴又回来了,哪儿也找不到第二个丁小蒙。”
      “说得好听,哪儿也找不到第二个淑景吧?她才有耐心教你开车呢。”
      “别把我说成重色轻友了,淑景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昨晚还在问你好,知道你肯收留我,直说要好好谢你。咳,凭我们俩的交情,还用她谢?对吧。”
      “淑景乐坏了吧?总算她没白疼你。如果你真是个男孩,她就更离不开你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要真是男孩她未必敢跟我好。所以该知足了,尽量对她好一点。”
      “是啊,别的都不重要,两个人在一起都要心甘情愿付出。淑景没看错人,你比那些没心没肺的臭男人勇敢多了……”
      我听出她话中有话,借题发挥来贬吴思迁无情无义是个孬种。
      “后悔了吧?当初我们两个人在你面前晃,你眼里只有那个混球。也不想想爹妈给他取的名字:吴思迁,见异思迁!还能性情专一?”
      丁小蒙总算笑了,无可奈何的苦笑。我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也无济于事,她甚至没心情去喝咖啡,扬起憔悴的脸说没有多余的被子给我铺床,得去大超市买个睡袋。

      我们开车二十多英哩,去了附近最大的卖场超市。开阔的停车场起码有上千个停车位。虽然大雪纷飞,购物的人络绎不绝,像囤积过冬必需品,里面出来的一辆辆小推车上堆满货物。这样的购物习惯在地广人稀的美国比较适合。
      超市里灯火通明,一排排货架分门别类,衣食住行,只有用不上的没有买不到的。
      我也推上一辆车,和丁小蒙一起转了十七八道弯,找到野营露宿用品地带。我挑了一个最便宜的扔进车里,丁小蒙过来看了看,拎起来放回架子里,另外拿了个贵的,多十来块钱。
      “那种是尼龙的,不舒服,贴身盖要买这种绒布被里的比较暖和。算我自己买,你先睡着,以后我还用得上。”
      丁小蒙真是个细心的好女人,此刻我很感动,却故意拿她开玩笑。
      “怕我睡得不舒服?那跟你挤一块睡吧,盖什么都无所谓。”
      “少来吃我豆腐,要舒服去上淑景的床。”
      “笑了吧?逗你乐还真不容易。女人啊,其实都喜欢被别人吃豆腐,说明有魅力啊。”
      果然,丁小蒙的脸上有了些生气。我拽着她又去挑了一些吃的喝的。
      到了收款处,我用推车把她堵在通道外,抢着付了钱。
      “你刚来,还没收入,不必在我这充好汉。”
      “有你这句话,我更要做好汉了!本该付你一半房租,知道你一定不肯收,那这段时间的伙食让我来包了吧。再说,今天我已经上班挣钱了。”
      丁小蒙只好摇着头,跟在我后面往外走。
      “你瞎买这么多东西,那儿的冰箱三家合着用,塞都塞不进,看你怎么办。我胃口小,吃不掉半个月房租的。”
      “那我挑贵的买,讲好了给你补补身体。放心好了,不会对你有企图的,谁叫我天生就会怜香惜玉。”
      “去,去,去,少贫嘴!我们的钱挣来都不容易,留着不烫手,省下来去念书吧。大手大脚,我还不了解你?”
      “你了解我意志薄弱,可别对我太好了,免得我想入非非。”
      “又来了,没个正经的时候。说实在,你能回来陪我一阵挺好的,不过这段时间真没心思陪你,三门功课要考试,压的我气都喘不过来。”
      “是是,是,我再压上来你就更喘不上气来了。”
      准备开车门的丁小蒙腾出手来要打我,被我顺势拉住抢了车钥匙。
      “我来开,你一边歇会儿,瞧你累的那样。”
      “下着雪呢,路滑,你没经验开慢点。万一轮胎打滑,方向盘会失控,记住千万不要死踩刹车,要一下一下轻轻踩,才把得住方向。”
      “嗯,又教我一招,在床上也管用吧。”
      “讨厌!不理你了。”

      晚上,我又开着丁小蒙的车去香江楼。这条路很熟悉,过去我们这些人常到那儿聚会,现在似乎各奔前程了,这才几个月的时间。
      车道上的积雪被铲到路面两侧,洒盐的大卡车慢吞吞轰隆隆地开过,留下一地白花花的粗盐,看上去像雪上加霜,实际是为了不让路面结冰。
      车轮轧在湿乎乎盐粒上,发出奇怪的声音,既有咯啦啦的粉碎声又有稀里沙啦的粘连声。我十二万分小心地驾驶,不敢大意。丁小蒙和我的交情不说,她也是讲义气的,不然,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把自己的车借给不够经验又没保险的朋友去开夜路。
      我想拖丁小蒙一起来吃饭,她死活不肯,说是功课太紧,人太累了,不愿陪着笑应酬。当然我心里明白,最主要的原因是怕见吴思迁。
      到了她家里,我以最快速度,用刚买回来的菜炒了油爆虾和蒜蓉菠菜,打了个蕃茄蛋花汤,让丁小蒙自己吃。她浅尝几口,说很久没有感觉到饭菜可口了。
      我的辛苦没有白费,能让丁小蒙快乐一点点也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