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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吴思迁轻手 ...

  •   吴思迁轻手轻脚打开门,小心翼翼走进来,说话把音量都压没了,只剩下气声。
      “喂,醒醒吧,我开灯啦。等我换换衣服,马上出去吃饭。”
      我说早醒了,饿着呢!吸顶灯大亮,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换了一件体恤,不像是干净的,再套上黑色羽绒衣,估计买来穿上就没洗过。
      我起身穿上外套,和吴思迁像小偷一样从车库的边门溜出去。
      车里还有个人影,他说是于芡,特意过来给我接风的。按说,其实是我先认识于芡,现在她成了吴思迁的女朋友,世事真是难料。别以为我在吃醋,这个于芡我看她哪哪都不顺眼,实在不愿意让哥们跌进去。他就是不听。
      “嗨!”作为打招呼,我坐进车里,已经没必要跟她见外了。
      “嗨,这么快就回来啦,吴思迁告诉我,我还不信呢。”于芡说话瓮声瓮气的。
      “快吗?没你们快吧。再晚些吴思迁该做爸爸了。”我故意调侃她。
      吴思迁咬着下嘴唇似笑非笑,他发动车,问我们想去哪儿吃饭。
      我认为轮不到于芡说话,她刚要出声,我抢先说要去见露西。吴思迁做了个鬼脸。知道他不爱吃那里的美式中餐,我也不喜欢,只是回来了想去看看老朋友,说不定还能从露西那里找到丁小蒙。

      车子穿过幽暗的高级住宅区,不一会儿进入了主校园,小城安娜堡市中心。露西的餐馆“状元楼”开在横贯小城的大街上。正是灯火阑珊时,我摇下车窗随即亢奋起来,把刚才的郁闷完全抛开了。冷风灌进车里,把我们三个人的鼻子都冻酸了。

      拉开沉重的玻璃门,我第一个冲进去,首先看见了帐台后面的露西。她正忙着收钱,头也不抬说“欢迎光临!”
      看到吴思迁和于芡随后进来,又看清是我,露西瞪大眼睛跑出柜台,大呼小叫起来,“哎呀,真的是你,臭小子,不在加州好好念书,跑回来干什么?”
      躲开撩过来的一巴掌,我上下打量她,油腔滑调地说:“想你啊!”
      “少来啦,想我?老太婆有什么可想的?”
      我又夸张地上下看她,披肩的长波浪弹性十足,墨绿色的薄羊绒套衫配暗格薄呢窄裙,曲线玲珑的身段和化着淡妆不失俏丽的脸蛋,很有成熟女人的韵味。其实她比淑景没大多少,一直单身,男朋友在加州,据说是唐人街某广东帮派的大哥大。露西在这里当老板娘,是一帮打餐馆工的学生的大姐大,两人蛮般配的。
      我在加州和大哥大见过几次面,喝茶聊天,说起露西他就感慨万千。
      “大哥派我回来看你乖不乖!”
      听我一提大哥,露西紧张地用食指挡在嘴上,一边点着我脑门。
      “别叽哩哇啦的,小浑球!要我堵你的嘴啊,想吃什么快去坐好了点菜。”她塞过来三本菜单,亲热地推我们入座。

      这个餐馆分两个大厅,外边的以厢式座位为主,装饰得古色古香,算是中餐;里面的厅用木格白纸屏风隔开,做日式料理,有个吧台。丁小蒙在这儿打过工,穿着日本和服端上鸡虾鱼肉料理别人。吴思迁就是跟着丁小蒙学会了打餐馆,在吧台里做小弟,后来换到另一家粤菜馆又认识了于芡。这小子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不知他故地重游,想起什么没有。于芡和露西不熟,一直干笑着插不上话。
      我们打开菜单,前后左右翻了几遍也没找到好吃的东西,我从露西手上拿过点菜单和笔,和吴思迁商量着自己在上面写了几个菜单上没有的名字:青椒肉丝,酱烧茄子,虾仁炒鸡蛋,青菜豆腐汤。露西爽快麻利地接过去,又拿笔敲我脑袋,“就你们事儿多,两个臭小子,Trouble maker,(制造麻烦的人)我去厨房关照一下,等会儿来跟你们算帐。”

      没办法,这里早期开出来的中餐馆都以糊弄美国人为宗旨,但凡开油锅炒出来加酱油的,或者裹上面粉油炸再回锅的,都算中国菜。为了方便和规范,厨师们又发扬光大,调配出一种酱料和统一的配料,于是鸡肉猪肉牛羊肉甚至鱼片海鲜,搭上切片的青椒红椒胡萝卜西芹芥兰卷心菜洋葱马蹄罐头笋,五颜六色大杂烩,水里一烫,半熟了起油锅一翻,浇上酱料或糖醋一滚,盛出来就是一道美式中国菜。如果加点辣,美其名曰:四川鸡、四川牛、四川虾,裹面油炸的就直接称作:甜酸鸡,甜酸肉,甜酸虾。
      甜酸炸鸡块还有个别名叫左宗棠鸡,在国内没听说过,不知左大帅他老人家几时拿了签证到美国来卖炸鸡?不愧为洋务派首领,意识超前,比肯德基老爷爷开发中国还早。后来听说是因为左大人最爱吃这道菜,所以取了他的名字,反正无从考证。现代人是不会把晚清的湘军统帅和什么鸡联系到一起。或者是我太孤陋寡闻了。
      看看满世界美式快餐连锁店,果然有连锁反应,把什么都模式化规范化,大举扩张推广,不管是乡村炸鸡块还是意大利批萨,不管是德国汉堡还是墨西哥塔扣,一到美国都成了统一的快餐。也许这就是没有历史文明的美国文化,善于融会贯通,然后占为己有。
      博大精深的中国菜在美国演变得面目全非,点上一桌菜,佐料配料都一样,吃起来味道也一样,连中国人都分辨不出什么是什么。总结归纳一下:加辣的属四川湖南类,加花生米干辣椒属宫保类,加生姜糖醋属鱼香类,油炸后加菠萝属甜酸类,甜酸里加橘子皮属陈皮类。酱油成了多功能万金油,连炒饭里都放。煎饺馄饨被当作餐前点心。更绝的是两道中国汤的代表作:酸辣汤,蛋花汤,一律加淀粉为羹状,摆上一天都不会有沉淀。

      露西家的餐馆开了好些年,经营这些美式中国菜,自有大批美国人光顾,习惯了他们的口味。美国人喜欢各点各的菜,然后各吃各一份。常见他们一桌四人,点上三四道同样的菜,摆在面前自己吃,反正也是大同小异的大杂烩吧。
      吴思迁后来换到一家香港人开的餐馆去做,那边生意兴隆小费多,算是比较地道的粤菜馆带广式点心早茶的。除了当地的中国人蜂拥而至,美国人也趋之若鹜。可见是金子总会发光,好吃的就是好吃。美国人被愚弄了这么多年,尝到鲜也终于开窍了。

      我和吴思迁背着露西把这里的美式中国菜贬得一文不值,直到她端着一钵饭从厨房里冲出来坐到我身边,“你们两个小浑球真会点菜,厨子们要多炒点给大家开饭。我又添了个干煸四季豆,等会儿菜上来了和你们一起吃。”
      她左一个臭小子,右一个小浑球,果然是早把我当小子看待了。我咧开嘴笑得很欢。
      露西问起淑景,可没提丁小蒙。她是聪明人,见到于芡就明白怎么回事,自然不愿意搅和进来。想当初她是唯一反对丁小蒙跟吴思迁好的。至于我和淑景,那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而没话可说的。露西是韩国华侨,能说一口韩语,算是我们这个圈子里和淑景最亲切的朋友了。因此,我对她格外敬重,不过是以无拘无束没大没小的方式。
      于芡本是局外人,我这次回来和老朋友重聚,吴思迁是准备把她带进来了。
      他们俩坐在我和露西对面,交头接耳。露西看看我,挑起眉毛做了个奇怪的表情,我会意地摇摇头,表示无奈。于芡端着架子打开餐巾抽出筷子,吴思迁在一旁小心伺候殷情斟茶。我觉得有几分滑稽,想想数月前,于芡不过是我和吴思迁的一个玩笑,现在却真成了他的女朋友。老实说,于芡长得还不错,五官端正得无法再端正,年方二十,在这所大学经济系念本科。她来美国快十年了,论什么都比我们强。吴思迁找上她该是福气。
      可不知为什么,撇开一切前因后果,我对她就是没好感。首先,她的脸毫无特征,喜欢皱眉翻白眼,透着一股刁钻刻薄相;其次,不知她是从中国什么地方出来的,怎么穿衣服都显得土头土脑;再有,她虽然在美国长大,受着美国高等教育,可说话做事总带着小家子气。总之,因为她我对吴思迁的审美观深表遗憾。
      相形之下,吴思迁却是天生富态,肥头大耳架付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多出一圈小下巴,个头也有一米七五。他来美国才一年多,说的英文虽然含糊却带美国腔,没有口音。他看多了香港电影,还能说说广东话,混成半个香港仔。其实他和我一样是从上海来的。丁小蒙高兴的时候常叫我们“小赤佬”(上海话“小鬼”)。

      菜端上来用的是人家开派对的大盘子。想必是露西关照的,事实上她真没少关照我们,平时见她风风火火的架势,那是开餐馆训练出来的。和我们一起玩疯的时候,那股大姐大的劲头很能降伏众人,加上抽烟喝酒全都会,仍然不乏女人味。露西就该有个大哥大来疼她。这会儿她已经自己盛上饭,大口往嘴里送了。吃得不少身材还好,说明她平时的工作量足以消耗体力。
      有几桌客人快结帐了,露西抽空先填自己肚子。开餐馆不是普通的辛苦,吃饭从来没个正点。“状元楼”是露西家开的,有她一份,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嫂嫂,另外还有两家中餐馆需要打理。她的烦恼苦衷我们都了解,和她了解我们一样。
      她一边自己赶紧吃着一边招呼我们多吃点,摆明了又要请我们这一顿。
      “吃吧吃吧,别嫌我们的老美中餐,天天混在香江楼也不回来陪陪我,说你呢Steven,(吴思迁的英文名)多长时间没见着你影子啦?有新朋友不要你老姐姐管了。”
      露西话中有话,吴思迁装傻,点着头傻笑。
      我搭住露西肩膀趁机逗她:“还是我好,还是我想着你,昨晚一到今天第一个来看你。”我凑近她耳朵小声说:“怕你不甘寂寞,有情况我回去没法跟麦大哥交代啊。”
      露西含着一根豆角拿筷子点我脑门,“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跑来讨好我,为了让我陪你的韩国人聊天吧?还不快叫淑景过来?我也挺想她。你小子哪来那么好的艳福?”
      吴思迁一听转移话题了,马上凑过来帮腔,“快用你的韩国话去请吧,她老公接电话也说的明白,叫她出来!早上我们走的时候,你没见她那伤心样,惨兮兮立在大门口目送千里,好象我是警察要把人带进监狱似的。”
      “喂!有你这么损人的吗?我进监狱也要你天天送饭!臭小子!”我骂吴思迁。
      露西放下碗筷,“哎哎,你们说点吉利的行不行?别在我这满嘴跑火车!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们?我吃完了,你们慢慢用,等会儿我还要过去收钱。”
      “去吧去吧,最后再到我们这来收。”吴思迁摸出皮夹子拍到桌上。
      露西竖起眉毛看他,“哎哟,几天不见长本事了嘛,在我面前耍这套把戏?做给谁看?”说完瞟了一眼于芡。我知道露西也不太喜欢她,爱搭不理,连句客套话都不跟她说。
      看在兄弟面子上,也不能太冷落人家,我抬举她说:“今天这顿饭应该于芡请。这里有个缘由:吴思迁认识她是通过我牵的线,你们当时都在场吧?记得我们俩打赌谁敢到她面前去要电话号码?是我。赢了一包烟。吴思迁不吃亏啊,输一包烟换个女朋友回去,不谢我谢谁?你们都生米煮成熟饭了,这饭我该不该吃?”
      “今天我请,算给你小子接风。改天我休息,不管什么理由,不管你们谁请,别忘了叫我。Steven,把钱包收起来。”露西说着话跑去前台收账。

      Steven是吴思迁的英文名,我取笑他非弄个洋名字,音译成:死地蚊。好去做蚊香广告了。于芡也有个英文名Jennifer,被我译成:就地正法,连起来成了:就地正法死地蚊。由此,我暗地里说过他:“你搭上这个妞,会死得很难看。”
      吴思迁按着钱包说:“今天小弟给你接风,外加谢谢你让我们俩认识。”他居然还扬起幸福的笑脸对着于芡眨眼睛。于芡的脸涨得通红,貌似气急败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
      “谁稀罕认识你,要谢要请你自己看着办。”于芡对他大翻白眼。他僵住笑容,回过头来跟我打哈哈。还好露西没看见这一幕,否则吴思迁太没面子了。
      我心想,他不过才见到一点点颜色,这个小女人今后够他受的。
      于芡一翻眼再一翻脸,大家兴趣索然,没人愿意开口,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看看表,快八点,必须尽快找到丁小蒙,定下今晚的住处。

      我到前台给丁小蒙挂电话,总算有人接了,是她的房东,一个中国女人,说她最近考试,每天泡在图书馆很晚才回来。
      难怪这些天找不到她。我突然想起了刚才睡觉做的梦,还真有关联。
      回到饭桌上,吴思迁笑我昨晚只顾着和淑景亲热,不干正事,再晚也应该记得联系上丁小蒙。现在急眼了,只能睡在他车里了。
      露西过来听见了,说这种天睡在车里会冻死人的。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我跟她回家了。可我知道她和她老妈还有哥哥嫂嫂住一起,带个陌生人回家也不方便。
      她问我昨晚住哪?吴思迁眉飞色舞抢答了,叙述我如何烧香的赶走了菩萨,偷情的撵走了当家的,好像我在为国争光。
      提到淑景,我想起答应好晚上安顿下来立刻打电话给她的,再晚打过去不太合适,而她又一定会着急地等着这个电话。
      我赶紧去拨电话,淑景接了,不出所料,她迫不及待问我在哪里,决定住哪儿?
      周围人声嘈杂,我只好说在露西店里,刚吃过饭。
      她问丁小蒙在不在,我支支吾吾只好说还没找到。她定了定神,估计从我的闪烁其辞里听出了我的处境为难。几秒钟的停顿,没有二话,她很坚决地叫我在露西餐馆里等着,马上来接我。刚想推托,准备去住旅馆,她小声说:想我了。
      我其实也想她,特别是连个住处都没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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