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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解了相思之 ...

  •   解了相思之渴,无数现实问题就像清早见到的积雪,一下子堆在了眼前。淑景拉开落地百叶窗帘,雪地耀眼的反光涌进来,白茫茫的一片世界好干净。
      来的时候满脑子装的只有淑景,没去想别的,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这里,衣食住行缺一不可,上学读书打工赚钱非去不可。看着这个舒适的家,我还不能留下来,这三个月的时间必须自己在外安排生活。淑景当然知道我是为她而来,当然不舍得让我吃苦受累,所以她比我着急,非常焦虑不安。密西根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房间里溢满了煮咖啡的浓香,混合着淡淡奶油味。淑景在厨房里忙早餐,油锅在响,微波炉在转,咖啡壶在冒热气,烤面包机里跳出了面包。厨房是开放式的,我走进去从后面抱抱她,然后腾出手想帮忙。她说不用,回过头亲我一下,推我出去。韩国男人是坚决不下厨房的。我坐回客厅,靠进沙发里,打开电视看早新闻。淑景为我端上咖啡和牛奶。
      牛奶倒进咖啡,不用搅拌,立即旋转出一种混沌忧郁的颜色,如同她忧郁的眼神。
      早餐相当考究,却有点送行的味道了。她为我煎了两个外脆里嫩的荷包蛋,两片火候正好,还在滋滋冒油的培根腌肉。烘烤过的土司面包上抹着正在融化的黄油。有一天我给自己弄早餐时正和她通着电话,边做边说给她听,她记住了我爱吃很嫩的煎蛋。
      淑景一丝不苟摆好餐桌。即便是早餐,摆在精致的餐具里也会不同凡响。然后她在桌边坐下,喝着一杯浓浓的咖啡。她说她自己吃不下,就喜欢看着我吃。

      一夜温存,该知足了,不能影响她的日常生活,我准备在她丈夫孩子回来之前离开这里。吃过早饭,我先给爸爸打电话,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让他放心。然后,我马上给这边的中国朋友打电话,找人来接我。
      淑景眼里有血丝,一夜没睡还流过眼泪,她虚弱地靠进我怀里,看着我打电话,虽然听不懂中文。她的手抓住我的袖子,像是怕我随时消失。
      我用下巴抵住她额头,絮絮叨叨,叫她别担心,我会照顾自己,三个月很快会过去。
      她执意要我留下大件行李,理出些随身必需品带着,其它东西等定下住处了可以随时来取。她伤感地说等我离开,要看见这些行李才敢确信我回来了。和以往一样,每次小聚离别都令她悲悲切切,眼泪止不住地淌给我看。充分证明女人是水做的说法。记得很久以前有一部经典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经典之处就是从头哭到尾。说明朝鲜半岛上的女人水份含量特别高。
      我埋头亲吻她,劝她白天抽空睡一会儿,昨晚折腾了一夜几乎没合眼。她不好意思地扭过脸抹了眼眶里的泪水。
      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估计是来接我的朋友。淑景披上外套非要送我出门。外面又飘起了碎碎的雪花。

      门外的是吴思迁,跟我无话不谈的小兄弟,也是我到美国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开着一辆四门小丰田,本来已旧得没了光泽,还是暗红色的,我总说他的破车远看像刚刷的防锈漆。车窗摇下来很艰难地“吱咕吱咕”响。
      我到门口打招呼,吴思迁看见淑景走出来,很吃力地摇下车窗,伸出手来挥了挥,又探出头,睁大镜片里睡意惺忪的眼睛。刚才电话打过去,把他从热被窝里拖起来的。淑景走出门跟他说话,感谢他照应我,像是无可奈何把我托付出去。吴思迁满脸堆笑答应着,肉嘟嘟的手拍着胸口,叫淑景放心。我拎着行李袋出来,丢进车里,再推着淑景回屋。
      外面寒风凛冽。
      她依依不舍退到门口,隔着飞舞的雪花和我们挥手再见。
      我迅速钻进车里,不忍心再看见淑景忧虑的样子。

      吴思迁发动汽车,转脸对我挤眉弄眼,没有丝毫老友重逢的热情。也难怪,真朋友不必装腔作势。他“呵呵”笑着摇头,我挥拳头砸在他肩膀上,算是见面礼。他躲闪着歪过身子,顺势拧过方向盘掉转车头。淑景还在门口眺望,我贴着车窗对她摆摆手。
      “厉害厉害,小弟服了你!真把韩国女人弄昏头了,把老公都撵出家门。不愧是披着羊皮的狼。”吴思迁习惯性夸张地摊开一只手在半空中掂量着,说话含混低沉。
      “去你的!谁像你这么无情无义!”我掏出烟来一人一根点上,在车里面对自己的朋友,长长地舒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你不欢迎我回来吧?怕我找你算账?你也太绝了!”
      吴思迁听出我话里有话,连忙转移话题,“你招呼都不打一个,说回来就回来,一时半会儿我怎么帮你?别忘了,我也是寄人篱下啊,老兄。”
      “不劳你费神。我想住到丁小蒙那儿陪陪她,我们常通电话,听她诉苦骂你混蛋!”
      一提丁小蒙,吴思迁马上被霜打似的抬不起头来,他闷声咬着下嘴唇,镜片里的小眼睛直视前方,知道回避不了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好该怎么说他,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致,昨天还令我无比怀念,因为有我初来这片土地留下的足迹和无奈中找寻到的无数快乐。
      多雪的安娜堡又被积雪覆盖了,纯净安祥。今年的雪和去年的雪没什么两样,洁白厚实,赋予所有露天物体一个新的轮廓,像个单纯执着的艺术家,年复一年奉献出一成不变的雕塑作品。但是,同样的白雪覆盖又能遮掩多少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让一切归复自然?那些发生在去年冰天雪地,又演变到火热夏天,曾被太阳照耀过的故事。
      我回来了,冬天也回来了。四季在这里是永不生锈的齿轮,按着自己的步调,循环不止周而复始。我们却再也没法让一切重来。虽然我回来了。

      “我打算陪她一段时间,缓一缓,幸许能好过点。”
      吴思迁推推眼镜,专心开车,只“嗯”了一声。
      “我没法帮你收拾残局。她绝对是个好女人,要不是先认识你,我肯定会为她狠狠揍你一顿!狼心狗肺的东西!忘恩负义无情无义……”我气得说不上话来。
      吴思迁又让我帮他点上支烟,无意反驳,埋头开着车,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
      “其实,长痛不如短痛,兄弟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回来也好,有机会劝劝她。”
      “这两天我一直打电话找不到她,只好先找你想办法,晚上我住哪?”
      新落下的雪花均匀地洒在干冷的路面上,柔和细腻,像施了一层粉黛。车轮辗过一片滑腻,无情地留下两道黑印。

      车子开进了吴思迁阿姨家门前的车道,停在车库边的空地上。单看前院的宽畅气派和修剪整齐的花草树木就能判断这幢房子不同一般,是坐落在富人区的大宅子,周围一片幽静的山林。墩实的屋基用青石块垒到半人高,上面是厚实的木结构框架,门窗深嵌在宽宽的屋檐下。听吴思迁说过,这房子正面全是玻璃墙体,对着一片林子和下面的一条小溪。可从背面进门的方位看,像盘踞在山腰上的一个豪华碉堡。
      吴思迁是这个阿姨担保来美国念书的,已经在这大宅子里生活一年多了。不过始终听他抱怨不自由太拘束,走路踮着脚,说话降着调。我怀疑他含混不清的口齿就是来这儿以后长期压抑造成的。吴思迁本来文绉绉不是大大咧咧的男孩,现在更加唯唯诺诺了。
      他说马上要赶去上早班,让我先在他房间里落落脚,晚上再商量怎么安置我。正好,我想找地方睡一觉,倒一倒四个钟点的时差。然后,晚上联系到丁小蒙才能住到她那儿去。吴思迁下班回来接我出去吃饭。
      我们蹑手蹑脚进了他的房间,窗帘密闭,里面暗无天日,有股脏衣服的酸臭味。据说这股味曾经飘出他的房间,冒到楼上的大客厅,引来他阿姨的斥责,差点把他赶出去。即便如此也没能改变吴思迁的懒散恶习,记得他摊开双手凭空掂量着说:在我自己房间里总可以有一点自由吧。
      他让我随便坐,自己从地上和角落里抓出一把衣服,背对着我换上,是白衫黑裤套领结的侍应生工作服。然后,他吞吞吐吐关照我最好别出房间,厕所在过道边。我叫他放心,了解他的处境,不会给他添麻烦。
      吴思迁走了,上午十点,我躺在他狗窝一般的床上,习惯了昏暗的光线和浑浊的异味,很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做着一串不着边际而离奇的梦:吴思迁男扮女装在餐馆跑堂,系着一条粉色带荷叶边的围裙,蝴蝶结形的飘带在身后翻飞;唐人街的□□好象有人追杀我,我钻出老北京的胡同一口气跑到美国西岸的海边公路,又转身到冰天雪地里跋涉;丁小蒙在阶梯教室里考试,考卷压在一盘寿司下,她穿着日本和服,却披着长发,让人看出她是中国人;我赶到图书馆找丁小蒙要的资料,却看见她已经在抄写了;图书馆的书全横着放,抽哪一本都十分艰难;妹妹冷酷的眼神,坐在车里,载着爸爸找到了淑景家;淑景忙进忙出做了一桌子菜,我饥饿难耐等着开席,可她还在厨房忙个没完,然后她老公回来了,没完没了地跟我说话,说什么一句都听不明白……然后我醒了,大概已近傍晚,只觉得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侧耳听到楼上有走动声和说话声,是吴思迁阿姨和她女儿。怕惊动她们,我没敢起来没敢开灯,静躺着想等吴思迁回来再说。
      蓝幽幽的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这里的冬日很短,其实才五点多钟。我垫高了有点失枕的脖子,睁大眼睛,仍然看不清屋里陈设,只能依稀辨出屋角的旅行包和我一样静躺着。落漠和孤独的感觉立即像黄昏过后的黑暗无从阻挡地压下来,又像醉酒以后的意识,悄悄从每个毛孔蒸发出去。我犯了一阵糊涂:自己在哪儿呢?
      脑海里出现了加州明媚的阳光照耀着一览无余的太平洋,金光闪闪的海平面像柔滑的织锦缎,灿烂和绚丽一直铺陈到天际。空气里漂浮着海洋的气息,甜甜的腥味。周围充满了温暖的面孔,即使没有表情也有着阳光下和煦的眼神。爸爸做了可口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晚餐桌边,油亮的红烧肉带着汁拌在白米饭上,扒进口里真叫幸福。
      但是,这一刻我孤零零缩在黑暗中,陌生人家的角落,外面是冰天雪地的黄昏。我又渴又饿,还不知道今晚栖身何处?感觉自己像个没了壳的软体动物,蜷缩在无助的自怜中。时钟嘀哒嘀哒敲击着每个人生性里的脆弱。昨晚一夜温馨,早已如同梦境,像一个巨大的彩色的肥皂泡破灭在现实中。朋友们都各忙各的,淑景这会儿该准备好晚餐和她老公孩子一起享用了。我算怎么回事?一时冲动赶回来干什么?
      好在我立刻明白什么叫既来之则安之,担心烦恼是不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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