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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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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的时候,林纫秋总是把姨妈与妈妈弄混。
日渐成熟,也懂得姨妈与母亲是有区别的。但在生而丧母的林纫秋心里,姨妈就是他的妈妈。
姨妈对他,从小到大都关爱有加。或许这也是后来,林纫秋一直希望她以前没有对自己那么好的由来。
小的时候,林纫秋一年倒有大半的时间是在白家过的。从家里的佣人到来往的亲戚朋友都把他当成白家另一个少爷。
他那时人小害羞见人,躲在姨妈身后。不论姨妈做什么,总是跟着姨妈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姨妈笑说他像个小姑娘,那个时候姨妈去哪就把他带到哪。
林纫秋是早产儿,小时候总是生病住院。姨妈心疼他,经常推掉工作,寸步不离的照顾他。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是十分少见的。
林纫秋小时候上幼儿园,是团子们里最骄傲的那个。其他孩子的父母忙于工作,就算生病都是保姆司机等人照顾孩子。他可不一样,是姨妈亲自照顾他呢!
那时多少孩子羡慕他。
哪怕略大后老爷子执意接他回到林家,姨妈还是时不时的让他回白家吃饭。旁敲侧击问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了什么麻烦。
以至于林纫秋后来总是幻想,如果他死在二十三岁,所有的反目伤心都来不及上演的时候,是不是更好?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重来一回的机会。
在上飞机前,白商的电话连续不断的打进来。姨妈的消息也一条条发来“你外公病重”“他想见你一面”“纫秋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登机的时候已经到了。林纫秋将编辑好的短信发了过去。“姨妈,我收到消息,我父亲当年被拐走,后来被卖到了泰国,他快死了”
起飞的轰鸣声后,望着云海翻涌,林纫秋默默拉下眼罩,有什么道理伤心?如果一个人爱自己的父亲和儿子,胜过自己的外甥,这难道是可以指摘的吗?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啊!
一个父亲,因为心爱的小女儿被抛弃了,受惊难产而死,迁怒长的像女婿的外孙,二十年来不闻不问,临死还要发泄愤恨,这难道是不可体谅的吗?
所以,林纫秋,你在不平什么啊?
到泰国已经是深夜,越是夜晚越会滋生黑暗。
一条短信叮的送到,是暗中与他联络的人给林纫秋弄的能混进去的身份——“李玠,李家三少,纨绔子弟,张狂无脑,男女不忌,玩的很疯。”
蛇头打量了很久这个大主顾,林纫秋一幅纨绔像,嫌弃道:“这种脏的要死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那点头哈腰引他来的接头人忙道:“三少,您别急呀,要登了岛才是销魂所呢!”
林纫秋见那蛇头目光淫邪看自己,不慌不忙的一抬鸭舌帽,拿着手机生气道:“怎么又打来了”
“喂,爸?我没去哪,跟朋友在泰国玩呢!不去见什么长辈,没工夫。好了好了,知道了,你说”
“柯林安?记住了,知道了!马上就去,行吧?不说了,我先挂了。”林纫秋将一个不耐烦的纨绔子弟演的入木三分。
他才说出这个人名,蛇头的面色就变了,连这船上的人都恭敬了。
接头人更是热情似火给他介绍岛上的娱乐项目。
林纫秋听的想吐,他知道自己演技未必过关,也不掩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不要那些人侍候!我就喜欢黑眼睛的。”
蛇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其他的人都笑了出来。
林纫秋顿时生气:“他说的什么?敢笑话少爷我?”
接头人忙道:“没有没有,阿森夸您眼光好呢!”
林纫秋冷“哼”一声,侧身躺倒椅子上,颐指气使吩咐:“到了再叫我!”
病房里,季清猗摇头。难得其他的人都在,老二杜仲平只笑道:“只怕还没下飞机。”
季横川老病,今日人却清醒,他有三子二女,为人严厉律己,连两个儿子都没叫他们跟自己姓,就怕他们仗势。
如今躺在病床上,仍不改说一不二的作风。
“老二,去查!”他病瘦的脸上杀气纵横:“林修远被卖去泰国,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孟和警告看了弟弟一眼,怕他查出不妥,叫老父气病。
老三季长道:“父亲我跟二哥一起去吧。”
政要的季家本事比林纫秋强出几番。况且还有跨国的白家帮扶。
在林纫秋还在船上,就跟泰国的黑暗势力联系上了。
等林纫秋一觉睡醒,已是月上中天。
船已缓缓驶上那岛。在上岛时,林纫秋被拦住了。那蛇头跟人不知说了什么,林纫秋才过了圆拱门。
两个容貌皎好的少女穿着传统服装双手合十跪迎贵客。
灯光璀璨下,林纫秋懒懒洋洋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他的帽子不知睡醒跑哪去了,也懒得找。就穿着自己的球鞋,破牛仔裤,黑骷髅头T恤走了进来。
不少来猎艳的富豪都饶有兴致打量他。
林纫秋扫遍四周,不屑冷笑问蛇头:“就这?”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超强。
不知道他说的什么的人,听了翻译,都神情复杂一秒。
若是旁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来轻蔑他们的品味,这厅上的人必要好好教教他做人,可这么个少年站在这,生生把他们的人比了下去,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再看手上的,确实也就一般般啊!
被带到大厅侍候的人也忍不住心里暗骂,长成这样,比他们还白还好看,来这究竟是谁嫖谁啊?简直像个来抢生意的!
不多时,有人迎了上来,林纫秋被引到了前排座位上。不少盯着的人失望叹口气。
节目表很快被送上了。还很贴心是中文版的,林纫秋倚座有一搭没一搭翻着,看着并没有什么兴趣。
虽然是记得要装纨绔子弟,可那种清隽矜贵的少爷仪态不是坐歪一点,换上非主流的衣服就盖的住的。
不少人目露垂涎盯着他慢条斯理翻页的手。手指清瘦修长,白如玉石,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里,看是不是温的。
节目有吵的有静的,有一个千手观音美轮美奂。压轴是钢琴曲,一个清秀的年轻人在弹一首非常缱绻的曲子。
曲美人亦美,一曲弹完,掌声如雷。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夹在其中,分外清晰:“不是吧!压轴的都能弹错!”语气惊诧且嫌弃,充分表达了对方‘这是什么垃圾’的言外之意。
众人望来,又是那个气焰嚣张的小子。
有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人不怀好意,结结巴巴道:“你……行……你……上!”像现学的话。
林纫秋冷笑一声:“我弹琴,你也配?”
嚣张成这样,越发叫人想看他服软求饶的样子。楼上一人忍不住将影像放大,笑看着那清隽如画的脸,用德语道了一句。
眉眼鲜活生动,冷笑也动人。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多情还似无情,像落下的星光。坐在雅间的另一人轻扣着桌面。
不多时,大厅中人只见楼上下来一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嚣张的小子脸顿时一白,咬牙站起来,走到了台上。
所有人都期待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钢琴曲,我怎么弹?”纨绔子弟林纫秋气道。
“这就是您要劳烦的事了。”对方虽话说的有礼,却半点不肯让步。
林纫秋只好坐上去,重新弹奏了一遍曲子。相遇突然,一见钟情,缱绻不舍,缠绵悱恻。这是林修远作给季清婉的古琴曲——《野有蔓草》。
林纫秋曾用古琴写了无数故事,只有这一个,最喜欢。
因为这是一个少年对少女含蓄隽永的表白。是他的父亲写给他母亲的琴曲。
他宁愿自欺欺人,相信不得已,相信自己是一对相爱的人生下的心爱的孩子。而不是同性恋的父亲故意欺骗,婚后抛妻弃子,跟一个男人逃到国外。
一曲终了,还有许多人回不过神来。乐声娓娓动听,动人心弦。引人入胜,叫人想起青涩美好的初恋。
有一个男人激动说着什么,林纫秋看向那会说中国话的人,那人无言一会儿,才翻译道:“他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林纫秋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叫《野有蔓草》”
另一个声音盖住了他的:“叫《野有蔓草》”
时光真是让人惊奇的东西。林纫秋第一次见林修远,也是最后一次,他千里迢迢去收尸,看见一个涂脂抹粉,身着古怪的已经僵硬的尸体。
他怎么也看不出这是别人口中“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林修远。
暗自怀疑是不是又被骗了,但并没有时间多看。他只买了最便宜的廉价航空飞机票,错过航班,可能就要留在泰国靠卖身挣回程的钱了。
急急忙忙将人火化,还多亏来泰国旅游的一个兄弟,帮他找了地方,又砍了价,他才将骨灰装塑料袋子里带了回去。
那之后不久,他又被追债的分身乏术。再也没有想起过曾经的疑惑:林修远究竟是长的什么样子?真的跟自己很像吗?像到亲外公临死,亲舅舅压着他跪在病床前,狠扇他耳光,叫他林修远好让老人出一口恶气?
这一刻,他看着阴影中的人,却只觉得铺天盖地的酸涩委屈。根本没有很像,林修远为什么不像他?他恨不得林修远跟他一模一样!
他狠狠瞪着对方,对方戴着耳环项链,呆滞看着他,又说:“《野有蔓草》。”
一个涂脂抹粉的不辨男女的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林纫秋听不懂,转头看向翻译。
那楼上的人过了片刻,才道:“他问你是买了这位先生的人吗?”
那人扯着林修远已经走近了,林纫秋是看他耳朵上大圆圈金耳环才想起来这是谁,发了一会呆。
他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楼上的人翻译道:“他说这位先生变痴呆了,以前是很聪明的,他现在活着不如死了,但还是请您多照顾!毕竟他人虽然变迟钝了,脸还是数一数二的。”
大圆圈耳环他大概把林纫秋当成买笑的主顾了。
林纫秋默默无声笑了下,他觉得这个翻译先生真是有意思。
当初林纫秋来泰国,全程靠翻译APP,尸体就是这个大圆圈金耳环送出来的,两人比划了半天,最终靠林纫秋的翻译APP才顺利沟通。
对方叫林修远草,不然就是叫野草。骂了林纫秋半天,开始林纫秋还奇怪APP怎么突然坏了,全是乱码?后来才知道全是脏话。
当时大圆圈还想扯着林纫秋的衣服打他,可惜那天林纫秋好不容易躲开追债的上的飞机,脸都被打成了猪头,身上找不出一块好皮,他大概找不出能下手的地方,手抬了半天,没打成。
自己捂着脸嚎啕大哭,恨不得哭死在那。弄的林纫秋特别愧疚,一时竟哭不出来,自己是不是亲儿子?
当时林纫秋将尸体搬走的时候,还是大圆圈一手捋了金耳环下来,混着一把泰币硬塞给了他。
火化用的就是这钱。林纫秋偷着不还债,藏下钱买了两张飞机票已经算拼尽全力。若不是有大圆圈,林修远跟他说不定都回不去。
现在的林纫秋可不是浑身找不出一文钱的人了,他掏出一张卡,豪气万分道:“他长的可以啊!我也买了!”
翻译先生莞尔:“不用客气,他就当作添头吧!这点主我还是能作的。”
能不花钱自然不花钱?当然不可能,银货两讫才是买卖。想干脆利落,一刀两断,林纫秋绝对不会舍不得这些钱!
“你觉得我买不起吗?还要你送!今天必须收我的钱!”
翻译先生无奈接过,蓝眼睛深邃,别有深意道:“既然李三少不放心,这钱我就先收了。我是克里安,随时欢迎林少来找我。”
呵,做人贩子生意的东西也配提放心?
林纫秋含笑客套点头,半点没放心上。
他被叫林少太久了,完全没有听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