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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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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人记事起的第一面。
彼时顾岚年岁小,又比陆穆深要晚出生小半年。他小时候就长得玉雪可爱,那样小而软,可爱又漂亮的小家伙,小团子一般小步小步的跑过去,奶声奶气的喊陆穆深哥哥。陆穆深那时候也还年岁尚小,当真是手足无措,生怕自己给人弄哭了。
“顾姨家里面思想开放先进,是出去留过洋的。和那些死守规矩的老古板不同,她向来喜欢顺着心意来。所以幼时每至年初二我便爱问我娘,什么时候能去顾府拜访。”
陆穆深想起来那个时候为了逃避他爹,也有些好笑。
陆父是传统的封建大家长,对于陆穆深期望甚高。虽说也算得上开明,只是到底为人古板严苛了一些。也不知怎么就生出了陆穆深这般一身反骨的儿子,样样出彩,却又不大服管教。
“我爹那个时候总爱管教我,我偏生又是个叛逆不服管的人,只是年龄还小,也拧不过我爹,所以格外期望我娘能带我去找你和顾姨。这样便能同你和顾姨干一些几乎可以被我爹称得上离经叛道的事情。”
顾岚想起那个时候他娘带着自己和陆穆深拿石头砸树上的柿子,爬树摸鸟蛋,偷偷出府闲逛,参加游行的种种行为,也忍不住想笑。
他慢慢转着手上的红纸,摇头晃脑的感叹:“是了,陆叔叔对你是比我爹对我要严苛些。陆家是清贵世家,要求做事需儒雅随和,端正有礼,不可出格。所以我记得那时候你在家时,从来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再加上你天生性子就冷淡,在我家即便是玩儿,也是冷着一张脸。所幸那个时候对着我还知道笑一笑,不然真的是一个木头了。”
阖府上下,正儿八经要用得着他俩的对联和窗画的也不过是顾岚常住的这一个小院子罢了。
所以不过一会儿工夫,两个人天南海北的聊,手上动作也不停,没一会儿该写的也写好了,剪的也剪完了,一看时间竟然还早。
陆穆深手边还剩几张红纸,是当时特意多买的,特意拿来给顾岚做孔明灯用。
顾岚去年抱怨用生宣做的不好看,陆穆深今年特意买了红的。
从前顾母还在的时候曾经教过两人,加上年年动手,所以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两人分工明确,顾岚裁纸,陆穆深起型,最后往一块儿一糊就大功告成。
顾岚惦记着去年蜡烛太重飞不高,更何况他也不指望这玩意儿能飞多久,索性又从陆穆深放在他这儿的医药箱里,拿了酒精和棉花,打算用这玩意儿做燃料。
“我这是用来消毒的东西,你倒好,用来做天灯的燃料,以后我受伤了用什么?”陆穆深看他兴致勃勃的翻箱倒柜,只好无奈纵容他。
顾岚将那一大团棉花浸在酒精里,瞥了一眼陆穆深,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不饶人:“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你舍不得用。更何况哪有人大过年的咒自己受伤的?快点,咱俩把灯放了之后,许了愿就回屋里了,外头怪冷的。也不知道这灯能不能飞得起来。”
“雪停了,这会儿又没什么风,放吧。一会儿回屋把礼物给你。”
热气慢慢充盈在天灯里,顾岚和陆穆深手一松,灯就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那两盏灯摇摇晃晃的升到半空中,顾岚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了,没什么好许的愿望,也只是闭眼走个流程就放下手了。
他目送那两盏灯飞走,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陆穆深刚才说的那句话上。
“你不是说今年不送了吗?”顾岚接过下人送来的姜茶,皱着眉喝掉,才笑着打帘子进屋。
陆穆深知道他是在说那天的事,装作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我要是不送你的新年礼物,只怕这除夕夜我是别想过安稳了。”
一边说也一边进了屋,一口闷了姜茶,收拾完两人方才的狼藉,又把剪好的漂亮窗花和顾岚宝贝的漂亮小剪子收好,才把之前写好的春联交给下人,熟稔的很。
顾岚早就坐在炕上等他,修长白皙的手摊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既然知道,还不赶紧把礼物拿出来。小心我今年清明在陆叔叔和陆姨面前告状。”
陆穆深从口袋里面拎出一条串子,慢慢套在他手上。
那条玉串子每颗珠子都圆润的很,冰晴底飘花,只有一颗不同。那颗珠子是象牙镂空雕刻,里头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珠子,也不知道如何放进去的,漂亮又精致,瞧着就很别致。
顾岚从小就喜欢这些串子,难得见了这么稀奇的东西,心里高兴的很,满目都是喜欢。
他把手腕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口中打趣道:“你这是送玉串子送上瘾了?”
说着又忍不住凑近看那象牙镂空的珠子和里面红色的小珠子,惊奇到:“红豆?”
“嗯,红豆。”
陆穆深抿了口桌上已经渐凉的茶,见人爱不释手,眼底不由漫过一丝笑意。
顾岚戴在手腕上,手指忍不住拨弄着那颗不一样的珠子,明显是极喜欢的,又忽而想起自己准备的礼物多少有些拿不出手,便忍不住嘴硬道:“这串子一点儿也不像给我的,倒是像哪位姑娘家家的东西。要不是里面红豆精巧,否则这串子也就没什么好的了。我也是有镂空雕刻的串子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摸摸的找出自己放礼物的盒子往陆穆深那一撂,“陆帅,抬个头。”
陆穆深抬眼看过去,就见一个什么东西被扔过来,连茶盏都没来得及放就伸手接了过去。
他打开手上的小盒子,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颗小东西。
“骰子?”陆穆深打量着盒子里的小东西,向顾岚看去,语气微微有些疑惑,听的顾岚心头一跳。
“怎么?不要?不要就还我。这可是上好的象牙骰子。上头那红的也是红豆,棱边上是银刻花雕。要不是看你送我这么特别的串子的份上,我也不会把它拿出来送你。”说着就要伸手拿回来。
“要,为什么不要?‘玲珑骰子安红豆’,你这份入骨相思我便收下了。”陆穆深手腕翻转将东西和在掌心收了起来,嗓音带着些许的戏谑与不可察觉的心酸。
“我本来是留着自己玩儿的,要不是你这串子精巧,我要是送什么玉佛像未免没什么新意,才拿出来给你的。”
顾岚见陆穆深没有多想,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藏在桌子下的手慢慢松了开,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庆幸和不甘。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慢慢飘起雪。
两家都有守岁的习惯,即便是只剩他们二人了,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也没有改变。
顾岚身体不好,有些撑不住了,没忍住,渐渐合上了眼。东倒西歪的坐在那里,像一个西洋来的不倒翁一样。
眼见的人要摔倒,陆穆深快速接住他,把人抱了个满怀,双双的连手里的文件都没来得及放下。满眼的无奈与纵容。
烛火轻曳。
在顾岚清清浅浅的呼吸声中和陆穆深翻文件的声音里,岁月又过了一年。一如他们一同度过的每一个年一般静谧,岁月静好。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不知是谁的声音悄悄响起,又慢慢逸散在风雪里。只剩昏黄的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