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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会(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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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了半晌,陆溺星说:“你从前从来不会这么含糊不清地说话。”
滨田:“你从前也不会这么口是心非。”
陆溺星:“我没有。”
滨田:“谁知道呢。”
陆溺星把脸朝了回去,滨田语焉不明,他想追问,但他的脑和嘴却背道而驰。
——啪
滨田突然打开了驾驶门,迈出一条腿——
“你要干什么?”
滨田回头,对上身体也倾过来的陆溺星的眼睛,“澄哥手伤了开不了车,我送他们俩回去,你开我这辆车走,给我随便停哪儿都行。”
说完,滨田放下在车门锁上的手,势要全部出去了,陆溺星眼疾手快,先一步打开车门钻出去绕跑,挡在了滨田的面前。
滨田合上车门,他看了眼陆溺星,又打开了后车门,拿出里面的外套,套了进去,改从车尾走。
陆溺星瞪大眼睛,按住滨田的肩头,结结实实地把人停在原地。
“干什么?”滨田再次回过头,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老美的驾驶座位也是在左边啊,怎么了?你在美国还有专职司机啊?车都不会开了?”
而陆溺星的手还是按得紧,没有半点儿要放开的意图。
滨田动了动肩膀,不满道:“你不想去,还不准别人去?要不是宁律师没回来,我肯定喊他了。”
*
“之澄,你手怎么样了。”周棋捂着伤处,龇牙咧嘴地问。
沈之澄垂着那只伤了的手,用另一手查看周棋的伤口,“我没事,你还能走吗?”
“当然!小伤!”周棋佯装无事,但没有处理的伤口显然还是让他元气大伤,他后撑着墙壁慢慢起身,动了动腿,“有什么不能走的,跑都没问题!”
可是他才开始挪步,那股钻心的疼便让他的下一步迈不出去。
沈之澄看他逞强的模样,无奈道:“我拖着你,不急。”
“你手都这样了!我真的没事!等会就好了!”周棋躲开沈之澄伸过来的手臂,把脸一偏,“我真的可以,就是小伤……”
“好了好了,今儿周棋出来,要去办事处报到备案。”在周棋和沈之澄僵持不下的时候,滨田又出现了,他顺手一抓,扛住周棋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不过他这副模样要是出现在那些老大哥面前,怕是又要进局子思想教育几天。这样,我先带他去医院处理伤口,再带他去办事处,有我陪着,也就没闲话多事。”
滨田的一席话滴水不漏,让本来要第一时间拒绝的沈之澄和周棋一时顿了口。
陆溺星就在滨田的身边,周棋气急败坏,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太丢脸,不由地抵触起滨田的“帮助”。
“老实点。”滨田轻松地就把周棋压了回去,“周棋,你还以为在以前啊?掂量掂量自己,别不知好歹啊!信不信老子再把你送进去?”
话粗理不粗,周棋的怒气闷在心头无法发泄,但事实上他既抵不过陆溺星,更抗不住滨田。
“行了,不耽误时间,我带他先走。”滨田顺着周棋转身往自己那车的方向走,“陆溺星,送送澄哥。”
看来滨田的动作幅度实在谈不上体贴伤者,那边传来了周棋的怒骂声,逐渐减小,直到被汽车的发动声取代。
只剩他俩了,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陆溺星也转过身启步。
离开的方向是沈之澄他们来时的方向,沈之澄跟在陆溺星身后,无言地一直走到停车的地方。
陆溺星把着副驾驶的门,“钥匙。”
沈之澄顿了顿,用没有受伤的手把钥匙递给陆溺星。
车灯砰地闪烁了一下,陆溺星把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后,走到驾驶那侧,钻了进去。
沈之澄随后进去,坐好后他用惯手去关门,才意识到原来伤手就是左手。
似乎使不出太大的劲,车门关了几次,都是闷而空的声音,没有彻底关紧。
一时之间沈之澄变得很难堪,说实话,他不想在陆溺星面前表现得这么软弱无能,尤其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
“稍等,我再试……”
砰!
在沈之澄还欲尝试一次时,一阵风刮过脸前,是陆溺星从座位上探过身,将副驾驶座的门完完全全关好了。
陆溺星的举动猝不及防,虽然他像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沈之澄还是说了声:“谢谢。”
陆溺星没有回应这声道谢,而是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小瓶黄色液体和一包棉签,说:“手给我。”
那是碘酒,沈之澄当然看得出来。
沈之澄迟迟没有把手伸过来,陆溺星在耐心消耗前说:“滨田放车上的。”
滨田是警察,伤这伤那,车上有这些东西倒也不奇怪。
“还是你要自己来?”陆溺星说,“我也不想碰你。”
沈之澄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了过去。
陆溺星的动作比他的言语要温柔得多,他低着头,在干枯凝血的刀口上细致涂抹,以沈之澄的角度,能看得到他微颤的睫毛和紧抿着的唇线。陆溺星长得并不像林凌,却是十分像陆延承,这点从沈之澄找到陆溺星的时候就发现了,即使那个时候的陆溺星还只有十四岁,面容稚气、身材瘦小,沈之澄总爱开玩笑嘲笑他又矮又丑,但事实上是陆溺星的五官轮廓已经显现出来陆延承的特征了。只是按理来说,如今的陆溺星该是越来越像陆延承才对,但事实上却是相反的。
“在想陆延承?”陆溺星涂抹完了最后一处,抬起头。
沈之澄被这一声冷不丁的发问弄得怔住,半秒之后反应过来,垂眼看着自己黄白相间的手心。
陆溺星问:“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他了?”
沈之澄把张开的手掌合拢,有阵痛一闪而过,他想再反复几次,一定又有新的鲜血渗露出来。
“孩子长得像双亲。”沈之澄说,“不稀奇。”
陆溺星:“但你长得不像陆延承。”
沈之澄:“嗯。也许是像我母亲,虽然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
陆溺星:“我妈会见到的。”
沈之澄滚了滚喉咙,“……抱歉。”
陆溺星的声音依然冷淡:“沈之澄,你和自己的父亲、还有亲弟弟曾经□□的这件事,宁律师知道吗?”
即使事前做好了不会被陆溺星好脸色对待,在听到如此直白露骨的询问时,
沈之澄还是不可避免短暂地愣了下。
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要立刻回答,而是那时候的陆溺星终于知晓了一切,濒临崩溃的少年是质问的口气:“沈之澄,你……你和我爸爸到底是什么关系?……从一开始,你就是……他的情人,是不是?”
现在的陆溺星面色沉静、口吻平淡,如常到就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不足挂齿的小事。
“没有。”沈之澄也给了和那时候不同的回答,他想该是如此,什么都会变,什么也都会变,确实不太需要放在心上。
“没什么好说的。”沈之澄把手自然地垂在腿边,往后一靠,当起闲谈者,“要说也无所谓,宁然不会在意。”
“是吗?”谁知陆溺星竟反问过来,“他这么信任你,你们感情真好。”
沈之澄笑了笑,“是啊,就跟莫羽和你一样,情侣之间,不就是要相互信任吗?”
“可是没有人能忍受欺骗。”陆溺星说,“被爱人欺骗。”
沈之澄:“有时候保留自己的秘密,对他人也是一种保护。”
陆溺星:“诡辩。”
沈之澄又笑了一下,“好吧,其实是我不想说,毕竟都过去了,一味留恋也没什么意思。”
陆溺星一顿,沈之澄的语气实在放松,甚至缓和了些方才持续很久时间的距离感,把脸也朝了过来,“小星,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你很喜欢莫羽,莫羽也很喜欢你,他还对我说了一些你的事,真的是单纯又热忱,很真诚的小朋友。”
陆溺星略微仓皇地撇开盯着沈之澄侧脸的视线,“没错。”
沈之澄很久没在陆溺星脸上看过除了冷漠和淡然的表情了,久违地出现,沈之澄把微倾来的身体收走,回到最适合的距离,“小星,我知道你有多恨我,我也不指望你会原谅我。大概我们以后也不会有太多碰见的机会,人前人后,我们还是可以做陌生人。”
陌生人。
“沈之澄,你还是这么虚伪。”陆溺星冷笑一声,“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怕周棋会有什么闪失。”
沈之澄默了半秒,老实说:“我承认。”
几乎没有犹豫的态度让陆溺星的情绪变得更糟糕,他想沈之澄总是这样,就算如今假惺惺收敛起那一身令人厌恶的傲气,但骨子里仍是没有改变的。
“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陆溺星偏来头,再次只有冷漠的神情,“沈之澄,和如今的你不同,我手上有的是资本和你们耗,你以为周棋还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就用这几年坐牢来‘赎罪’,你们这些人,也把我妈的命看得太廉价了。”
沈之澄一僵,有些慌乱道:“小星,你不要……”
“十五岁那年,你说要给我过生日,那天我放学回家想等你过来,但先在家楼下看到你被周棋压在墙上与他接着吻,”陆溺星冷淡地打断道,“周棋的嘴唇往下,想亲你的脖子,但你抬手制止了他。后来我们在接吻,我也做了周棋当时的动作,但你一次也没有制止过我。”
这是沈之澄彻底没有想到的,想到陆溺星竟然主动说起那些往事,说起那些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往事。
“我以为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对待我,我是特殊的那一个,所以我也想毫无保留地对你表露我所有的感情,即使后面知道你竟然是我的亲哥哥,不耻的背德感也只是存在了那么一小会儿。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什么都不顾。”说到这里,陆溺星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陆延承死之前,我说‘不要管他,我们私奔吧’,你听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自作多情、愚不可及?”
话题逐渐失去控制,就像逐渐失去控制的陆溺星,往沈之澄不愿触及的方向发展,但他却只是微张着嘴,无法发出一声正常的音节。
“是的,所以当时你没有来。”陆溺星充耳不闻,自问自答,像是沉浸在只有自己的世界,“你说会来西雅图找我,我在塔科马机场等了一夜,什么都没等到。计划除了错,我就再找你,可是我的护照和签证突然出现了问题,我没法立刻回国找你,甚至连最基本的联系都断了。我就这么心急如焚地度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滨田交给了我一卷录像带。”
“那时候我才知道,”陆溺星说,“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受人摆布、一厢情愿的傻子。”
不是的,不是的。
沈之澄好想这么说。
但没有说。
那长长的话不只是陆溺星的回忆,还串联起了沈之澄,不堪的、鄙夷的,总归是不愿意再想起的。
“对不起。”沈之澄只是这么说,乏味到听起来没有任何真心与实意——虽然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小星,对不起。”沈之澄勾起一个惨淡的微笑,“我是骗了你,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我和自己的父亲长期保持着那样的关系,一直以来,我的道德感就比普通人低很多,包括后面和……你,我也没有丝毫的羞耻心,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卑劣无耻、不择手段的人。”
陆溺星对沈之澄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男人的身材异常清瘦、皮肤异常白皙,当时陆溺星暗恋班上的一个女生,那是个身材高挑、皮肤十分白皙的女生,班上的其他女生总是会聚在一块问怎么美白,但陆溺星想沈之澄的“白”肯定不会是被那些女生请教的程度,因为沈之澄白到几乎没有血色,过去陆溺星常讽刺他是吸血鬼转世,而且每次自己咋咋呼呼说话的时候,沈之澄总是一脸不好过地出声阻止,嫌弃他吵,久而久之,加上变声期的到来,陆溺星就自然而然地没有再那么扬高音量地说过话。
就算那天再遇见是在夜晚,隔着迷蒙的烟雾,陆溺星还是很清晰地看出沈之澄的脸色比以前有血色多了,他在很贪婪地享受着香烟带来的快感,那状态想必是昭显这现在过得很不错,经历过去种种的梦,噩与美否,反正沈之澄不是会眷恋在梦境里的人。
陆溺星是不痛快的,也许他并不想看到如今的沈之澄过得不错——至少比有他在的时候好。
而现在听到了这番如此“快心遂意”的回答,看着沈之澄一直如常的脸色也变得苍白,陆溺星想自己该是痛快的。
沈之澄的手掌自然地摊开,陆溺星的目光盯着那逐渐凝合的狰狞血口上面,该是痛快地问:“你在床上一遍一遍叫陆延承‘老公’,你这么爱他,我还以为你会给他一直守活寡呢!”
陆溺星一点也不觉得痛快,他只觉得荒谬,但他就是这么说出口了。
沈之澄闭了闭眼睛,“谁知道呢,我除了卑劣无耻、不择手段,还很薄情寡义。”
陆溺星冷笑道:“陆延承究竟怎么死的?不会是‘马上风’吧?”
沈之澄道:“大概是吧,他年纪到底大了。”
沈之澄回答的一瞬间,陆溺星的心底忽然泛起恶心,时隔这么多年,再听到沈之澄亲口叙述,他还是会起这样令自己生理、心理上厌恶的反应。
陆溺星佯装无碍,依旧咄咄逼人:“可那又怎样,他走得突然,给你留了多少东西?现在,宁然有能力维持你过去的那种生活吗?”
“不需要。”沈之澄声音很淡,“我现在过得很好,事业有成、身有伴侣,周棋也出来了,什么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没什么不知足的。”
“撒谎。”陆溺星冷冷道,“沈之澄,你太虚伪了。”
沈之澄却笑了一下,“是啊,我这么虚伪的人,不值得你惦记。”
——啪!
只是一声响亮的耳光,在不算宽敞的车内空间转瞬即逝,但在沈之澄的左脸上留下的温度越来越高,他被这一巴掌打得偏头。
“沈之澄!”陆溺星登时怒了,“你以为你是谁?!少他妈自作多情!我根本早不把你当回事了!我恨你!我只恨你!”
沈之澄还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这一巴掌的力度着实不轻,但他背脊僵硬,实在没有余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陡然间安静,只剩下陆溺星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渲染在空气中。
沈之澄缓缓抬起手背,抹掉从唇角渗出来的一丝血,“那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
陆溺星握紧拳头,麻木的快感侵袭进他的身体,没多久,他又听到沈之澄出声:“小星,这一巴掌够吗?”
陆溺星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但当沈之澄抬起头,把那张狼狈又美丽的脸朝向自己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用充血通红的眼睛对视了过去。
“小星,这一巴掌够吗?”沈之澄在微微喘息,但语气仍然十分冷静,冷静到陆溺星想在这一刻掐死他,“如果不够,你要我的命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