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像他》超级细胞

5、再会（5）

　　“我讨厌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周棋的脸色猛然阴沉下去，“之澄，就算现在，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从未后悔当年找人撞死林凌。”
　　沈之澄顿时僵住，“林凌”这个名字，让他的身体陷入本能的僵硬。当年那句“要是林凌死了就好了”是他酒后的浑话，但从小到大对沈之澄惟命是从的周棋是入了心。
　　无论如何，林凌的死亡，他沈之澄才是罪魁祸首。

　　“但我后悔当年没有阻止你把陆溺星带回陆家，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爱上一个什么都依赖你的臭小子！”周棋的语气越来越差，几乎要把这些年积压下无法宣泄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根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你对他那么好有什么用？你为他做的牺牲他妈的压根就不配！就算你当初的本意是……”
　　“够了！”沈之澄按住开始剧烈起伏的胸口，喘着气喝断周棋的口不择言，“这里不是我们该说话的地方。”
　　看到沈之澄变得苍白的脸色，周棋意识到是自己鲁莽失言了，他忙上前揽住沈之澄的肩膀，“……对不起。”
　　沈之澄咬着下唇，“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
　　“一切都能过去。”沈之澄沉着声，“这件事除外。”
　　周棋握紧拳头，“我们先离开这儿。”
　　沈之澄抬起眼，拧着眉头盯着周棋。
　　周棋下意识躲开这道眼神，沈之澄按住他偏移的肩头，“这件事，是我的错。”
　　“要是我当初没有那样的想法，我不去找他、我不费尽心机地让他愿意回陆家，那么林凌不会死、你也不会坐牢。”沈之澄声量很轻地叙说，“所有的错，归根到底，都是我。”
　　“不是！不是这样！”周棋厉声反驳，“你也是受害者，你也是……”
　　沈之澄摇了摇头，“我早就不配做受害者了。”
　　周棋半张的嘴唇顿住。
　　沈之澄放下按在他肩头的手，也把自己肩膀上的他的手拿了下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从这里能重新健康地跳动开始，我就不配做受害者了。”

　　*

　　去木渎山的路上，临近到时，灰蒙的云层盘踞在天空，陡然变得阴沉，周棋抱着自己的行李包坐在副驾驶。
　　经历了方才的喧嚣，一直到沈之澄点开车内导航，周棋看见“木渎山”三个字显示的使用次数，才再次开口说话：“这几年……你没少去。”
　　沈之澄发动车子：“嗯。”
　　周棋盯着地图上那颗开始挪动的红点，“和陆溺星一起？”
　　“他还住在西雅图。”沈之澄握着方向盘，只专注前方的公路，“今天他也不会来。”
　　周棋：“你怎么知道？你提前问过他？”
　　沈之澄：“听他的恋人说的。”
　　“恋人？”周棋嗤笑一声，“他对象还跟你说这些？你和他的对象现在都能和平相处了？是男的女的啊？你可别告诉我是女的，他那么小就被你掰弯了，还能正回去？”
　　沈之澄：“我组上的小男生。他们交往很久了。”
　　“是吗？”周棋讽刺道，“你们还真有缘。这都能攀上关系。”
　　沈之澄没有搭腔，周棋打量了一会儿他依然平静的侧脸，心头烦闷，把头一甩，注视着窗外单调的景色，“你在伤心。”
　　沈之澄：“没有。”
　　“我还不了解你？”周棋冷哼了一声，“之澄，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沈之澄忽然笑了。
　　周棋盯着看从眼前的车窗反射出的这道隐隐约约的笑容，抠紧手心，不甘心地说：“我知道现在的我不该也不配肖想你，但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让你和陆溺星重新在一起。”
　　沈之澄很轻地笑了一声，“你想太多了。”
　　周棋立马反问：“真是我想多了？”
　　沈之澄笃定地答：“是。”
　　闲谈到此为止，周棋没有再追问下去。

　　快到达的时候有些微的雨点打在了前窗，一路无言，一直到沈之澄驶进停车位这气氛才打破。

　　陆溺星是陆延承压根不知道、也不在意的私生子，林凌憎恨陆延承，但坚强地拉扯着陆溺星长大成人，孤儿寡母，林凌死得突然，那天正好是陆溺星十六岁的生日。沈之澄很早就答应了陆溺星会陪他过生日，但最后食言了。不仅仅是食言，沈之澄还记得那一天他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到医院的场景，他从宿醉状态醒来，已然姗姗来迟，眼前的场景便是已满十六岁的陆溺星抱着骨灰盒独自坐在阴冷幽暗的太平间门外。
　　一个人哀伤的最大程度是发不出任何情绪，陆溺星脸色苍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紧紧抱住怀里的骨灰盒。看到沈之澄出现的那一刻，四目交汇，陆溺星的眼眶里眼泪瞬间迸发，他看着沈之澄，重复问说：“怎么办……怎么办……沈之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真卑鄙啊。够不择手段。那本来只是在心头冒出一点念头，但落地生根后，沈之澄无法否认那确实是最有效的招术，不管是谁安排的、谁导致的、谁动手的，他也安心地受着了，只是面上要佯装愕然、愤怒与悲伤——还有不能让陆溺星看穿的自责与亏欠。

　　木渎山的墓地就是那之后由沈之澄安排的，那场“葬礼”没有任何仪式，到场的除了工作人员也只有陆溺星和他，那天的天气和今天有点像，一样的阴沉、雨势却很小，陆溺星抱着他哭，湿意浸透了他的颈窝。
　　沈之澄抬头看着天空，说：“溺星，林姨的死，我会给你个交代。”

　　于是那个撞死林凌的人被关进了监狱，并在不久后惨死其中，但是他的家人得到了很多钱。

　　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令人满意的。

　　然后再又是很久很久之后了，沈之澄看着陆溺星失去光芒的眼睛，还是告诉他了，用着轻松的、夹杂着笑意的声音：“陆溺星，你以为，当初，林凌是怎么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