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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否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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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然没有理由拒绝陆溺星的请求,何况今天的接触过程中,陆溺星有礼有节,和那天到机场留下不好的初印象截然不同。
上了车,陆溺星落座后排,不忘对宁然再道了声谢,“不好意思,宁律师,我很久没在国内了,路况不熟悉,所以现在出门都不开车。”
宁然从后视镜中对陆溺星不介意地笑笑:“习惯就好了,西雅图也是左驾。”
陆溺星点头回了个浅笑。
宁然把视线收回目视前方,调了首音乐,告诉副驾驶座的沈之澄,“这首的黑胶我在ebay上淘到了,你说你喜欢的。”
那天沈之澄只是顺嘴一提,想不到宁然留了心,其实此时此刻沈之澄的心情并不如这首音乐悠扬,但他想该是回应,或许这样能分掉一部分多余的烦躁。
沈之澄把音量调大,语气轻快:“好啊。”
“宁律师和沈先生是情侣?,”陆溺星不大不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感情这么好,羡煞旁人。”
宁然爽朗笑道:“目前还不是,还在努力中。”
陆溺星:“是这样?”
宁然回道:“但我觉得马上就要胜利了。”说着宁然偏了些头朝沈之澄眨了眨眼睛,“之澄?”
沈之澄抿了下嘴唇,他偶然扫过的眼神从后视镜掠过,那里面陆溺星一双喜怒无色的眼眸正印刻在其中。
沈之澄很快略去,只是一笑置之。
“哈哈,没否认便是默认了。”沈之澄的反应让宁然心情大好,他忍不住想多说话,“小陆和莫莫感情也很好啊,这次是为了他回国的吧?还挑了他入职的这家公司,费心思了。”
陆溺星勾起唇角:“当然,我很爱他。”
“哈哈哈哈,年轻人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宁然赞道,“对爱的人就是要时常表露自己的爱意,猛烈出击,我想我能马上攻下我旁边这座城池了。”
陆溺星:“是吗?”
宁然挑了挑眉,“你不信?”
“怎么会?”陆溺星笑道,“有好消息的那天,请务必告诉我。”
宁然势在必行的语气,“那是当然,要是之澄答应我,我会高兴到想让全世界知道。”
“那就先提前恭喜了。”陆溺星说,“沈先生只听,不发表什么想法吗?”
车身平稳行驶着,逐渐驶入下坡道,顺眼望去,沈之澄后靠着车枕,看见前方的不远处便是隧道。
西流湾隧道。
赫然五个大字映入眼帘,沈之澄启唇,回应陆溺星的询问,“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哗——哗——哗——
极速的风同极快的车速一同涌入长而暗的隧道,那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地方,夜幕低垂,黑得五指不见,只有很少的刺眼的红光点缀其中。
很空旷,在宁然的笑声过后,车厢里一时静了。
风声、风声、风声,只有风声,风擦过眼、擦过耳,擦得沈之澄彷佛听到了脉搏的跳声。
——砰!
这声陡然闯入的动静一瞬间就被风声吞噬,沈之澄感觉自己的头被人从后面按住,随即逼迫拧成往后侧的姿势,他顿时惊慌,他想要挣脱开,但紧跟着更大的力气扣住了他的手腕。
其实陆溺星声若蚊蝇,但他的嘴唇几乎挨着沈之澄的。
“哥,我要和你接吻。”
早就听不清音乐声是否悠扬,但这个世界,是喧嚣鼎沸的。
是“要”,不是陆溺星从前常说的“想”,他用行为证明了如此。沈之澄被锢得极紧,他被陆溺星扣住后脑勺,就这么在宁然无法察觉的咫尺距离中做着恋人才会做的最亲密的动作。
陆溺星的语气很冷,但这个吻从温润到湿热不过经历了尔尔的时间,伴随着下唇上袭来一阵急促闪过的疼痛,陆溺星在车子驶出隧道的前一秒把箍住的人按回了原位。
锈腥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
出血了。
陆溺星竟然咬破了他的嘴唇,隧道之外的光源重新展露,沈之澄下意识偏向不对着宁然的那一面,掩住嘴唇。
宁然注意到沈之澄不自然的动作,“之澄,怎么了?”
沈之澄展开冒汗的拳心,快速擦拭净嘴唇上残留的血迹,竭力表现得很平静,“没事。”
陆溺星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宁律师,刚才那是‘西流湾隧道’?”
宁然被陆溺星的问题分散了注意力,“对。你知道吗?”
陆溺星:“嗯。”
宁然奇怪道:“那你是本市人?”
“严格来说不是。”陆溺星答道,“十六岁之前我都住在‘秀水’。”
宁然:“‘秀水’?”
陆溺星:“那是个小城,和a市无法相比,宁律师大概没有听说过。”
宁然笑了一下:“还真是。”
陆溺星回应了一个笑容:“所以我对a市不算熟悉,但就算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刚才我们经过的那条隧道。”
宁然顺声问:“为什么?是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嗯,”陆溺星说,“那是我和他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他?”宁然问道,“莫莫?”
陆溺星:“不。”
否认得太干脆,宁然奇怪道:“……嗯?”
陆溺星:“是我哥。”
沈之澄不由地抠紧手心,这个回答让宁然的注意力更往陆溺星那边分散,他要把握着方向盘,便只是从后视镜间或进行不存在眼神汇视的交谈。
陆溺星的答案着实让宁然更疑惑,他以为是自己意味错了,忽略过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笑道,“小陆,什么?你刚刚说的是谁?”
“宁律师,你刚才没有听错。”陆溺星也笑了,“是我哥,那条隧道是我和我哥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陆溺星的口气平常到不能再平常,他应该是在叙述往日恋情中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就像闲聊间分享往事的朋友之间,顺口告诉对方,但这段记忆的对方却拥有着离谱的称呼。
宁然反应快,试图用自己的解释来补上内心不确定的荒谬想法,“……啊?哈哈,小陆是说比你大的朋友吧?”
“不是。”陆溺星的每次回答都很快,“宁律师忘记了吗?上车之前我和康小姐提过,我还有一个亲哥哥。就是同一个人。”
宁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你不是说你们并不……亲密?”
陆溺星笑了一下,“宁律师,你相信血缘越相近的人,越会对彼此产生吸引力么?”
宁然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稍等……小陆,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我确定我没有意会错你的意思?你是说,你和你的亲哥……?”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宁然也没有再说下去,陆溺星的样子依旧淡然,“嗯。”
宁然忍不住“呵呵”笑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同时缓解尴尬的另一种方法是插空去和沈之澄搭话,“之澄,你听到了……”
沈之澄还把手挡在嘴唇前,他来回抿舔着,血终于止住,想必在这样的夜色里,宁然暂时不会发现。
沈之澄松展开握紧的拳头,让自己不处于过于僵硬的状态,而后缓缓道:“宁然,陆先生大概率在开玩笑,你还别当真了。”
沈之澄的回应让宁然的尴尬消减了不少,他又笑了几声,“对对对,哈哈,我差点儿还真当真了……”
“沈先生为什么不信?”陆溺星用淡定的语气打断宁然泛散的应声。
沈之澄:“没什么,只是觉得荒谬。”
“看来沈先生的道德感很强。”陆溺星说,“但却还是对坐过牢的朋友很上心,没有视如敝屣,有情有义。”
宁然一愣,原来陆溺星还知道周棋的存在,只不过作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这样形容的措辞不免令人感到怪异。
沈之澄沉默了片刻,抬起微低着的头,转而对宁然说:“快到了?”
宁然反应及时,答道:“嗯,快了。”
陆溺星又开口:“宁律师,刚才我的问题,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宁然想该是那句“宁律师,你相信血缘越相近的人,越会对彼此产生吸引力么”的话,想不到这个关于“禁忌”的话题还没结束,他想了想,回答道:“我是学法律的,但在人伦道义方面,还没有进行过深入的研究。”
陆溺星往后一靠,“宁律师是位严谨的人,但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什么刻板的数据或者长久的时间去证明。”
宁然点了点头,“这话我十分认同,什么天花乱坠都比不过一次亲身的体会。”
“没错,”陆溺星笑了,“比如说,你托付许久的真心从始至终面对的就是一场欺骗,那么无论经历过的是再怎么荒谬的事,都会是真实的了。”
陆溺星似乎过于健谈,这和之前那一面的印象截然不同,出于社交礼仪,宁然没有让同行之人一直自说自话的习惯,他顺口想搭话的时候,沈之澄先说出口了,“宁然,到了。”
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宁然便没有再接陆溺星的话题,这个点来吃饭的人不少,先找到停车位要紧。
宁然往四处望了望,把车停在电梯口,解下车门锁,说:“之澄,你们先下车,远一点才有位置。”
陆溺星把车门拉开,“好。”
沈之澄一动不动,“我陪你。”
宁然笑了,“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陆溺星下了车,把车门关出一阵闷重的声音。
宁然往后看了眼站在外面的陆溺星,对沈之澄说:“还是先下车?人家身份摆在这里了,也算是给康小姐面子,是吧?”
沈之澄:“不用。”
沈之澄难得有这么“不解风情”的时候,宁然咧开嘴角,“乖,宝贝儿,是不是他今天说重话给你听了?”
听宁然这么叫,沈之澄鸡皮疙瘩掉一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宁然这下注意到沈之澄嘴唇上的痕迹,他还以为是看错了,“……等等,你嘴唇怎么了?”
沈之澄装得坦然无事,“啊,刚在路上你在隧道开快了点,我不小心咬到了。”
宁然满脸都是不相信的表情,他把沈之澄的脸按了过来,凑近仔细瞧了瞧,“这口咬得不浅啊,你说……真的?”
沈之澄:“还能有假?”
宁然狐疑地端详着沈之澄毫无破绽的脸,“之澄,你不会真是有……有自残的倾向吧?”
——嘟嘟嘟!
他们的车在原地停久了,堵塞了后面的来车,不方便再和宁然掰扯,沈之澄只能甩下一句“有病”利落地下了车。
宁然也第一时间驶动了车子,不出几秒就消失在了沈之澄的视野中。
身边都没有驻足停留的路人,他们匆匆而过,只有沈之澄和陆溺星在原地并排干站着。
周围五花八门的人声象征着这里的繁华热闹的,只是他俩之间的氛围格格不入。
比之陌生人多了僵持、比之熟人多了尴尬。
但沈之澄并不打算打破这种局面,只需要等到宁然来便是了,他挪动了几步路,选择以墙壁为支撑点,暂时往后靠着。
其实抽根烟就好了,但这里不是适合抽烟的环境,而他现在是个好好公民。
沈之澄逐渐放空,没有注意到陆溺星随后也走了过来。陆溺星停在他的面前,慢慢俯下身,把他一点一点地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啪!
沈之澄猛地回神,下意识伸出手挡在两人的身体之间。
陆溺星止于中途,他垂下眼睫毛,看着这只横在胸前、但又没碰到身体的手。
凸起的青筋、瘦长分明的指节、修剪得整齐发光的指甲、比象牙还洁净的皮肤,就算是情急之下展出的意外手势,还是依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俩的姿势或许是可以归纳到怪异的范畴,该是属于即将拥吻的两个人,而不是他们。
终止于此,沈之澄把手放下,陆溺星也直起身,还是面对面的站位,但总归是拉开了过近的距离。
“已经开始为宁律师守身如玉了?”陆溺星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刚才在车上你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推开我。”
唇瓣上凝固的血口似乎又加了存在感,沈之澄抬起微垂着的视线。
而陆溺星正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对上的这一刻,似乎周遭都变得静寂无声。
沈之澄动了动嘴唇,无奈道:“小星,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溺星:“要是陆延承知道你还是这么浪荡,他会不会被气活?”
沈之澄:“现在不要提他可以吗?”
陆溺星:“你觉得呢?”
沈之澄静了几秒,说:“我还是那句话,人前人后,我们继续做陌生人。”
陆溺星:“难道不是吗?你以为我还把你当什么?哥?”
沈之澄抿了抿嘴,“那就好。”
陆溺星突然笑了起来,“沈之澄,你以为我为什么吻你?”
沈之澄一顿,“小星……”
陆溺星不给他回答的时间,嘲讽地打断:“吻过之后我才发现你真的不能和莫羽比了。你既老又脏,你的味道让我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