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旧事》角落蘑菇

6、回家 是不想吗？

　　“你呢？现在在做什么？”易辙垂眸看她，很专注。

　　“在广告公司当苦逼乙方。”

　　想起deadline之前的无数个不眠之夜，赵西子看易辙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幽怨。

　　“哦，那是得怪我们这些讨厌甲方。”易辙许久不见她这幅生动模样，有些怀念。

　　“不敢当不敢当，我要迟到了，先溜一步！”

　　易辙的语气和神色让她有点不自在，赵西子找了个借口就开溜。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西子就像一只迅捷的羚羊，跳进穿行的人群中，隐没成一个小小的点。

　　*
　　自那天见面之后，赵西子遇见易辙的频率就高到离谱。

　　赵西子在国外念书时总结出了一条独属于她自己的理论：熟人恐惧（Acquaintancephobia）。

　　熟人恐惧的意思是，当你跳出和一个人惯常进行沟通交流的地方后，再遇见这个人时，会感到尴尬和无所适从。

　　现在易辙对她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因素。她每天都在思考，到底要怎样逃跑才不显得刻意。

　　易辙每天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花式逃跑，起先还有点闷闷的，后来只剩下好笑。

　　自从在地铁上遇见赵西子之后，他就不开车了。

　　地铁这东西没个定数的，十回里能撞上两三回就算是撞大运了，就这两三回也就够支撑易辙每天通勤多加的一个小时了。

　　为了不让她尴尬，易辙不会主动和她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看。

　　看她回过头发现自己时惊慌失措的脸，看她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看她在笔记本里草草地写写画画。

　　这样就已经很好。

　　*

　　郑女士软磨硬泡，多次放出“再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了”的狠话，威逼赵西子回家。老赵跟她一唱一和，一打电话就在那边哼哼，“疼啊，疼啊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演的。

　　也就刚回国那阵儿回去了一趟，后来忙着适应工作，也知道一回去就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赵西子总找各种借口推诿，为自己争取死缓。

　　眼看着实在是推不了了，赵西子总算在九月结束之前回了余沂一趟。

　　时雨和余沂新通了动车，去一趟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赵西子到车站的时候，老赵已经开着他的三蹦子在那儿等了。

　　老赵到哪儿喜欢喝两口，一直不肯学驾照，不是眼花就是手酸的，总有借口推脱。是以一直将三蹦子作为自己的代步工具。

　　自己也不嫌丢人，逢人就说自家开的是敞篷汽车，透气好，不晕车，老少咸宜。

　　老赵伸手要提她的行李箱，赵西子一挥手说算了吧，你成天哼哼唧唧的，要是搬出个毛病来，你老婆不得和我算账啊。

　　老赵自己也理亏，嘟嘟囔囔说，那不你妈让我哼，我有什么办法，咱家就她说了算，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还是提着她行李箱，搬进三蹦子里。

　　这车赵西子坐二十多年了，中间换了两辆，坐起来还是一个滋味。

　　上回随口抱怨了一声儿座位有点儿太硌了，这回一上车就看见上面铺了一个小花的棉坐垫，一看就是郑女士的手笔。

　　看得赵西子心酸酸的，还是没说话。

　　刚走到单元门，郑女士嘹亮的嗓门就传进赵西子耳中。

　　她家这个老破小，转眼也住十多年了。她家住在二楼，没通电梯也不费劲。

　　老赵在门口停车，招呼她先上去，说是她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阿姨和舅舅都来了，就等她开饭呢。

　　赵西子翻了个白眼，明白今天这场三堂会审是躲也躲不掉了，认命地提着行李箱走上楼。

　　他们家门户大开，乌泱泱得坐了一桌子人。

　　一看见她进来，都站起来招呼她。

　　她一个个挨着打招呼，“姥姥”“大舅”“小姨”“姨夫”……

　　对着一张张已经泛生的脸，讪讪地笑。

　　后面冒出几个小鬼头，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赵西子一个也认不得了。

　　就听见哥哥嫂子招呼着孩子喊“小姨”“姑姑”，赵西子尴尬着应。

　　一落了座，大家就开始半真半假地抱怨，“这么多年不见面，和家里人都不亲了，从国外回来也没说看看自家亲戚”。

　　赵西子对应付这种场面一向不是很擅长，出国之前她还是小孩，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出去这么多年，也没受到酒局文化的熏陶，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

　　郑女士以她特色的大嗓门帮赵西子打圆场：“我们西子都想着家里人呢！上次从国外带的东西，我不是都分给你们了嘛！年轻人要忙事业的嘛！”

　　赵西子就跟个应声虫似的，跟在她妈后面直点头。

　　酒过三巡，二姨终于切入了正题：“西子啊，在外面没谈男朋友吧？”

　　赵西子还没说话，郑女士已经先替她否决了：“没有哇，我们西子就是太木了，就只想着学习。”

　　在家里当乖乖女，在外面其实烟酒都来的赵西子：胆小、无助、一言不发。

　　二姨：“这不是巧了吗？我同事的弟弟的老婆的外甥刚好也是单身！”

　　“呵呵，这也太巧了吧！”赵西子阴阳怪气。

　　“哎，西子，这是什么意思吗？二姨好心给你介绍朋友嘛！”二姨有点不满地皱眉看她。

　　郑女士虽然经常数落赵西子，但却格外护短，根本不容许别人对她有任何不满：“哎，娟子，小孩也没说啥嘛！”

　　二姨：“我是看我们是亲戚才介绍给你的，小伙子条件可好哩！你年纪这么大，要不是有我，哪遇得上这么好的人啊？”

　　郑女士：“那不是早就说二姨对她好嘛！”

　　小姨也插进来：“条件怎么样啊？”

　　二姨：“市里有两套房子，小伙子争气哩！考上公务员了，铁饭碗呢！”

　　赵西子已经不想听了，偏偏二姨越说越来劲。

　　“爸妈都是老师，知书达理的，你爸妈这样，能找到这样的公婆，你就偷着乐吧！”

　　赵西子：“既然这样，二姨你留着自己乐吧！芳芳姐不是才离婚吗？你怎么不留给她。”

　　二姨一直以这个离了婚的女儿为耻，听到赵西子说这话脸都绿了，拿手指着她，对着郑女士说：“姐，你看她！我就说她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西子不想理她了，放下碗，从桌上撤下去，抱起小姨的爱犬：“来，豆豆，让姐姐看看我的书是不是都读进你肚子里了，先背个《赤壁赋》我听听。”

　　一听《赤壁赋》，表哥家的小侄子来劲了，摇头晃脑地开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全文背完，赵西子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哦，原来姑姑的书读进你肚子里了！”

　　小孩哈哈冲着她笑，赵西子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了，拉着他的手，冲小孩子们喊：“我请大家吃雪糕，有没有小朋友愿意赏光。”

　　场面可谓是一呼百应。

　　拉着孩子们出去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大家差不多也得走了。

　　赵西子强打着一张笑脸，跟在赵女士身后送客。

　　郑女士的变脸功力多年未见还是一样纯熟，一关上门，脸色立刻就拉下来：“赵西子，你怎么回事？你马上三十岁的人了，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赵西子一幅拒不配合的死人脸，对郑女士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已经开始思考回去之后吃点什么抚慰一下自己受苦受难的心灵了。

　　“赵西子，你妈跟你说话你现在是也不听了是吗？”郑女士对她这种毫不上心的态度颇有微词。

　　“听着呢，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赵西子在和郑女士的多年抗战中已经掐准了她的七寸。

　　果然一听她服软，郑女士脸色就缓和了许多：“也不能怪二姨说你，大姑娘了，也是得考虑考虑结婚的事儿了。”

　　“得了吧，她能有什么好心思，我名字都倒过来念。”

　　“差不多得了啊，怎么说她是你二姨。”郑女士喝住她的话。

　　“二姨做媒就两个标准。”赵西子掰着指头数，“一、男的，二、活的。”

　　“你看她给自己女儿介绍了个什么东西，你还指望她能盼我好啊？当时我出国除了第一年的生活费，可没花家里一分钱。她这么多年老鼻子不乐意，好像我花得是她的钱似的。”

　　郑女士说不过她，就拉着一张脸坐在那儿不说话。

　　赵西子抛台阶抛了这么多年也累了，也懒得纵着她，自顾自玩手机。

　　还是老赵看不过眼，整了个按摩仪套在脖子上，吵得客厅哇哇响。

　　赵西子抬眸斜了他一眼：“爸，你们什么时候整得这玩意儿啊？我说给妈买，她不是老不要吗？”

　　“易辙那小子买的，你别说，那小子挺有心，大学毕业以后年年都回来看我和你妈，跑前跑后的比东子还孝顺。”老赵躺在他那张睡得爆包浆了的躺椅上，慢悠悠地说。

　　赵西子心道谁不比你老儿子孝心啊，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是啊，我看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养得好，谁都跟咱家的一样，一个个都是回来讨债的。”赵女士又来劲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赵西子慢条斯理地扣着自己的指甲：“可不是说嘛！怎么不让易辙当你儿子呢，是不想吗？”

　　这一回给郑女士气够呛，门甩得震天响回卧室去了。

　　“西西啊，你跟妈妈说话耐心一点嘛！你不知道，你妈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着呢！你念大学那几年，她一个从来不看新闻的人，天天晚上守着新闻联播，一听说新加坡有什么游行、暴动，就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们这些没当过家长的小孩儿不会懂的。”

　　老赵在那儿晃晃悠悠的，赵西子以为他睡着了呢。谁承想半路来这几句，说的赵西子心酸酸的。

　　“知道了。”她瓮声瓮气地答，拉着行李箱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