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旧事》角落蘑菇

5、舔狗 偶像剧第一

　　地铁在快要进站时会突然由高速转向低速行驶，在惯性的作用下，没做好准备的人常常会狼狈地踉跄一下。

　　偶像剧和言情小说里，这种情节是男女主感情发展的强大助推器，画面通常唯美且甜蜜。

　　一不小心失足快要跌倒的女主角，被突然现身的男主角揽住，在头顶白炽灯光的照耀下，女主角的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男主角高大的身影在动荡的车厢之中显得格外伟岸，女主角娇小甜美的身躯也让男主角一见倾心，两个人视线交织，空气中泛起黏腻的粉色泡泡。

　　可赵西子的人生一向和“浪漫”这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一定要说的话，她的人生大概是一部反偶像剧。

　　赵西子本来好好地抱着柱子，专心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进行人物速写。

　　谁知道人在地铁站，头从天上来。

　　回过神的时候，自己旁边就已经落了一个头了。

　　这个头现在正和自己对视。

　　不错，挺帅！

　　赵西子还在心里小小评价了一下。

　　易辙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这不符合偶像剧第一定律啊！

　　（偶像剧第一定律：男主角必须时刻保持酷炫狂霸拽。）

　　易辙的车昨天借给楚然了，车是早上送出去的，车屁股是晚上没的。楚然尴尬地把车还给他的时候，易辙终于明白了自己早上接车给她时，她一脸自求多福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儿。

　　开倒是还能开，就是他一个做风投的男的，还是公司副总，要是开一张车屁股上有洞的车，多少显得他这个人不太可靠。

　　易辙对车没什么特殊偏好，自己也没有收集癖，平时上班也就开一辆SUV，车库里也没别的车。

　　回老宅开一辆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肯定躲不过祁女士的盘问，想起楚然那张可怜兮兮的脸，要是祁女士知道，离楚然她爸知道也就不远了，还是算了。

　　谁知道第一天坐地铁就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易辙发现赵西子比赵西子发现他更早，几乎是一上车，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后脑勺。

　　她今天把头发绾成一个髻，插了一根碧色的簪子，很清丽。

　　一身波西米亚风的长裙，色彩拼接的款式，还是吊带裙。她人很白，也不显得艳俗，是清新怡人的可爱。

　　赵西子神情专注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偶尔和跟她对视的小朋友微笑，接着就低下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小孩子似的。

　　她抬起手，易辙才发现她双手戴了五只戒指，左手三只，右手两只，大多是陶土质地的，五颜六色，十分童趣。只有一只银色的素戒，带在左手的中指上。

　　易辙偏过头，不再去看。

　　易辙有一米八五，抓着吊环站稳其实是不费劲的事儿，可那时候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姨要从他身边绕过去，易辙松开手退了两步，又碰上减速，一时失察就踉跄了几步。

　　好在及时抓住杆子撑住了，但头还是歪了歪，就撞上了赵西子。

　　易辙：尴尬，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赵西子抽出拿手机的那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嗨，又见面了！”

　　易辙迅速站起身，恢复自己一本正经的商务精英形象。

　　他这幅打扮是赵西子没见过的，头发应该打了发胶，梳成背头，露出好看的额角，赵西子才发现易辙有美人鬓。他颅骨很优越，发际线也安全，眉眼清亮，显得整个人很清俊。

　　可赵西子还是更喜欢他以前头发软软耷拉下来的样子，配上那双看人时总闪着光的眼睛，格外像小狗。

　　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位置，露出的肌肉虬结有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挎着公文包的那只手上，大概臂中的位置。领口的纽扣解开两颗，配上他锋利的下颌，有点落拓的不羁感。

　　身上没什么配饰，只是左手上有一只黑色的腕表，表盘是银色的，里面印着一只蝴蝶，很简洁的款式。

　　这牌子赵西子认识，在欧洲留学的时候，身边不乏世家子弟，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些也算略知一二。

　　手表是欧洲的某个奢牌的，小众但昂贵，每一块都是私定，看来是真的过得不错。

　　简单打过招呼后，他们俩没再说话，赵西子还是专注于自己观察人类的大业，易辙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来往的人潮。

　　“下一站大学西路，可换乘地铁四号线，请从列车前进方向右门下车.The next station is Innovative Center,You can transfer to Metro Line 4. Please get off at the right gate of the trains…… ”

　　冰冷的机械音女声从车厢上方传来，赵西子自以为悄无声息地从易辙的包围圈中撤出来，悄悄朝门的方向挪了挪。

　　易辙好笑地看着她，也没着急赶上去。

　　地铁门刚开，赵西子冲易辙摆了摆手：“拜拜！下次有机会再见！”

　　接着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逃窜开来。

　　谁料刚踏出车门，就看见身边人熟悉的脸庞。

　　赵西子：？？？

　　赵西子一向是喜怒哀乐直接写在脸上的人，问号简直写在脸上。

　　“我在山阳上班。”易辙出声解答她未开口的疑惑。

　　山阳是家老牌风投公司，易辙会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对赵西子来说，也算不上意外。

　　虽然他们没当几年同学，但就在那寥寥的几年里，易辙也已经展现出了自己在数理方面的卓越天赋。

　　*

　　其实赵西子比易辙小一岁，但小学之后一直到易辙离开之前都一直在当同学。

　　这件事说来话长，自从易辙成为赵西子的官方指定伙伴之后，两个人基本就是形影不离的状态，赵西子俨然成了易辙的人形挂件。

　　念幼儿园的时候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课余和吃饭时间总还是在一起的，可易辙一上小学，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赵西子不是那种特黏糊的小孩，小时候家里没人看顾她，郑女士和老赵上班的时候，只要调好动画片，准备好零食，把门关好，她自己就能安安生生在家呆一整天。

　　可易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特殊了，小狗芙芙离开之后，易辙接替她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全心全意理解和支持她的人。

　　于是在赵西子搬着椅子坐在自家大门口哭了一个半小时，哭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哭得嗓子哑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之后，终得下班回来的易爸爸垂青，答应把她送进小学。

　　至于易辙在干嘛，他当时坐在她旁边给她递纸。

　　赵西子打小就不是脑子特灵清的那种小孩儿，本来就不长个儿，还比大家都小一岁，跟个倭瓜似的，任谁都能搓圆捏扁。

　　虽然不乐意，但在易爸爸和郑女士的嘱托之下，易辙还是把赵西子随身携带，并且承担了接送上下学和课后辅导的重大任务。

　　那时候赵西子还没意识到自己和易辙在智商上的鸿沟，毕竟小学的内容，只要你脑子不是一点都转不动，课后再稍微努力一点，就能完美完成。

　　这种差距的真正显现出现在物理进入学科内容之后，赵西子实在不能理解一个物体为什么可以同时受到那么多力的作用，更离谱的还是这些力居然还会分叉。

　　学不会也不能摆烂，赵女士和老赵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却绝对推崇“知识崇拜论”，坚信“知识改变命运”。

　　又因为赵西子的智商在水平线之上，又有易辙的独家辅导加持，在小学和初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以至于让他们产生了超出赵西子实际情况的预判，坚信让自家祖坟冒青烟的重任已经落在自家身上。

　　为了不让爸爸妈妈失望，赵西子只好腆着脸求易辙。

　　求易辙的方式就是给他当舔狗，签下种种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赵西子的性别意识和审美观念都觉醒得比较晚，因而在周围小女生已经春心泛滥过一轮之后，她理想型的男友标杆还是黑猫警长。

　　多年后，赵西子回忆时如是说：淦，好怪！

　　易辙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易辙长什么样这件事没有任何概念，易辙就是易辙，和任何形容词都没关系。

　　易辙收小礼物收到手软的时候，赵西子被问及“觉得易辙长得怎么样”这样的问题时还是一脸迷蒙地回答“不丑”。

　　她真正认识到人有颜值这么一说是某个夜晚，赵西子正在愉快地观看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时突然有中插广告，百无聊赖地跳台，结果在水果台的一个综艺节目上发现了一个唱跳男团。

　　俗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于是赵西子轰轰烈烈地爆发了。

　　从此以后，她威胁易辙的台词就从“再欺负我就让黑猫警长来制裁你”变成了“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她哥哥是个染着黄毛的熊猫眼，黑眼圈重得好像这辈子没睡过觉。赵西子用“哥哥敬业，练习太辛苦”这样的话术来为本家挽尊。

　　直到多年后，该男星因“劈腿滥交”塌房时，赵西子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我以为那是他刻苦训练的痕迹，没想到居然是他纵欲过度的证据”。

　　易辙对她的哥哥很不屑，但也没做出任何过激行为，因此赵西子虽然心怀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当你成为一个颜狗之后，你的眼睛就变成了一台X光机，所有帅哥美女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赵西子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现易辙颇有几分姿色的。

　　不过实话实说，易辙那时候是真正介于小孩儿和青年之间的阶段，有一种青涩的成熟感。他五官是清隽挂的，有点三白眼，不笑的时候很冷漠，笑的时候像只小狗。又有学习好加持，简直魅力值max。

　　赵西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遗憾，早知道当初应该努把力，跟他搞个早恋的。

　　毕竟男高不是时时有，该珍惜时且珍惜。

　　他们基本每天都一起在易辙家里写作业，易爸爸还特地为赵西子准备了张桌子。

　　画面常常是赵西子在这边变身为返祖的猴子，抓耳挠腮地同物理题缠斗。易辙坐在她右手边，老成如即将坐化的高僧，神色淡然地做着奥数题。

　　易辙不会主动提点她，除非赵西子求他。

　　毫无尊严地、阿谀奉承地求他。

　　男的就是这么恶劣。

　　故事通常是赵西子气急败坏地撂下笔，躺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易辙岿然不动地稳坐钓鱼台。

　　不超过半个小时，赵西子就会拿着面前那张写着毫无道理的物理公式的答题纸，厚着脸皮推到易辙面前，然后激情产出一千五百字以“易辙真牛”“易辙真帅”“我永远崇拜易辙”为中心的舔狗文学，最终输出中心思想“易辙，我永远的神，能不能救救我的物理题”。

　　这时候，易辙就会放下托腮假装沉思的手，眉头紧皱，好似法外开恩般地接过那张皱巴巴的试卷，条分缕析地讲给赵西子听。

　　虽然平时对赵西子总是没什么耐心的样子，但易辙讲题的时候很温柔，哪怕面对说了两三遍赵西子还是听不明白这种情况，他也不会大发雷霆，只会微微叹口气，继续讲更多遍，直到她明白为止。

　　赵西子有时候听不明白也不是完全因为一窍不通，而是被美色迷昏了头。

　　易辙的一双桃花眼无论看谁都一样专注，哪怕对着泥人也带三分情。

　　他一笑着望她，赵西子就很难控制自己的公主病发作，美美神游天外。

　　这种时候易辙也不会生气，只是把笔竖起来，在桌子上轻轻敲两下，等着赵西子自己回过神来。

　　不知道是自己恋爱脑发作，还是易辙确实聪明过了头，赵西子总觉得他说得比物理老师清楚。

　　她有时会趴在桌上看易辙做题，赵西子喜欢他那时的状态，让人觉得很安心，好像纵使大厦崩塌，面前这个人也可以心无旁骛地做完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