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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铁 他原谅我? ...

  •   可这个人,就这么回来了,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出现在她面前,做熟悉的动作,说熟悉的话,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怎么变。

      他就这么这么抽出手,打在她掌心里。

      赵西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易辙应该也还没忘。

      *

      赵西子第一次见到易辙,是在五岁那年的夏天。

      影影绰绰的午后阳光穿透树叶间的缝隙,小小的她躺在树荫下的吊床里摇呀摇,红色的樱桃裙上落着黑色的巧克力酱,是雪糕融化留下的痕迹。

      躺在那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被挺着大肚子的妈妈揪起来,妈妈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那就是易辙。

      易辙小时候除了比别的小男孩儿清爽点,不会拖着两条大鼻涕,两只手的指甲盖儿全是黑黑的,好像副业是做矿工,也没什么特别的。

      时间把儿时易辙的脸都模糊掉,但赵西子还记得他的神情。

      很骄傲地挺着下颌,老头似的把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很倔强地牵起。

      妈妈扯着赵西子的手,同时不顾易辙的意愿,打破他装酷的造型,把两个小孩儿的小胖手扣在一起。

      “赵西子,这是我们的新邻居,易辙哥哥。你带着哥哥熟悉一下,和哥哥好好玩,不能欺负他,听见没?”
      郑女士一只手扶着树,一只手扶着腰,中气十足地吩咐赵西子。

      可一对上易辙就变了一副样子,赵西子怀疑她妈是不是去进修过变脸。笑得一双眼睛弯弯,轻轻柔柔地冲着易辙说:“和妹妹好好玩儿啊,要是她欺负你,你就来找阿姨,阿姨一准收拾她。”

      于是,易辙就这么成了赵西子的官方指定伙伴。

      易辙是和他爸爸一起来的。他的身世妈妈并没和赵西子说过,但在经年的相处之后,赵西子也拼凑得七七八八。

      易爸爸是个很儒雅的男人,连带着他养出来的易辙也是个温善性子,和他们这块儿地方的原始风情格格不入。

      易爸爸在高中当老师,还是班主任,平时工作很忙,于是易辙基本算是赵家半个孩子,成天和赵西子混在一起。

      也不能这么说,混的是赵西子,易辙只负责给她擦屁股。

      每逢遇着什么事儿,赵西子就往易家跑,只要躲在易辙身后,爸妈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可小孩儿就算再好的关系也总有吵嘴的时候,这种时候一般投降的都是赵西子,毕竟大部分祸端都是她先挑起的。

      易辙生气了也不会和她吵架,他只是不理她。

      这么小就会冷战的招数,果然是天生的渣男坯子。

      不管赵西子说什么,他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儿。

      赵西子在这边儿吵得沸反盈天,易辙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写作业、练大字。

      赵西子觉得他能成为成功人物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毕竟,如果不是自己,他应该培养不出这么强的专注力。

      易辙一不理她,赵西子就没办法了。

      只好围着他转来转去,跟个尾巴似的,寸步不离。

      一只白胖小手张开,伸在易辙面前,跟唐僧附体一样,反复念叨:“易辙,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嘛!你要是不和我玩,我妈肯定会揍我,揍我我就不能好好学习,不能好好学习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我的人生就毁了!”

      结局总是以易辙一击掌,宣告自己原谅赵西子告终。

      *

      他原谅我?

      他有什么资格原谅我?

      从易辙挥下手的那一刻开始,赵西子就陷入莫名的烦躁当中,也不知道是想要他记得,还是想要他不记得。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在经年以后似乎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赵西子不是会把自己困囿于过去的人。

      收到转账退还的信息,赵西子纤长的脖子曲起,有点烦躁地捶了捶太阳穴。

      随便吧,既然这么爱请人吃饭就让他请去。

      他欠她的也不止这一顿饭。

      *

      深夜的啤酒摊上没什么人,星星点点地坐了两三桌,雨季的生意都挺一般。

      蓝白色的塑料桌上散落着无数小龙虾的尸骸,宋霁然一双手油腻腻地剥着小龙虾,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

      对面的男人倚在廉价的塑料椅上,双腿曲在一起,硬挺的眉宇间有淡淡的愁色,手里握着一只广口的玻璃杯,里面的黄色酒液持续不停地翻滚冒泡。

      宋霁然嫉恨地扫了他一眼,想着这男的在这种地方也能像落难王子一样,实在是很不公平。

      易辙一瓶瓶地往下灌,不一会儿功夫,脚边就散落了好几个被捏扁的易拉罐。

      “哥,你喝不惯啤酒非得喝个什么劲儿啊?大半夜你搁这儿咔咔灌,人家妹子也看不见啊?”

      宋霁然根本不知道“委婉”这两个字儿应该怎么写,硬生生直戳易辙心窝。

      “又没让你喝,你在这儿吵什么,吵得我头疼。都吃了我二百块钱小龙虾了,还在这叨叨叨的,我可没让你陪我!”

      易辙本来就没耐心,叫他念叨的更是头都大了。

      “人家有名字,你在这儿妹来妹去的,你跟她很熟啊?”

      这点儿酒还灌不倒他,但多少有点上头了,易辙话语里带些不耐烦的戾气。

      “成成成,我跟她不熟,您跟她熟,您熟得连人家微信都没有。”

      宋霁然存心埋汰他,故意在易辙雷点上蹦迪。

      易辙不说话了,连把啤酒倒进杯子这一步的动作都省了,左手握住罐子,右手食指扣紧易拉罐的拉环,“珰”的一声,拉环不知道飞到哪个角落去。

      他侧着脸,下巴的线条锋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匕首,黄色酒液形成一条抛物线,落进他嘴里。逃逸的白色气泡凝固在他唇边,有点颓唐的性感。

      “哥,咱们还是要讲道德,虽然你很帅,但是你现在显然就是没有胜算,借酒浇愁也没办法,咱总不能去当男小三吧?”

      宋霁然火上浇油地在这儿当人生导师开导易辙。

      易辙烦透了,食指和拇指夹紧,易拉罐发出“嘭”的一声,接着就从宋霁然头上飞过,稳稳落在他脚边。

      “怎么不行呢?”

      易辙低头,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宋霁然被他这一套动作吓住,老鼠似的缩在角落,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梅雨季终于到了尾声,赵西子看着一阳台的衣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她在国外呆了六、七年,早该熟悉这种阴沉天气,可无论如何总是爱不起来。

      被郑女士培养起来的一些老习惯是积年难愈的陈疴,她还是讨厌烘干机,总感觉太阳晒过的衣服会有不一样的味道。

      在欧洲的时候要节约生活成本,也没有太多衣服,况且,那里似乎没有真正的晴天。

      赵西子只好忍耐,回来之后,哪怕湿衣服堆满阳台,她也要固执地等一个晴天来。

      她入职快有半个月了,现在在KILIG当广告总监。

      博士毕业以后,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KILIG,半年前听说总部要成立中国分部,赵西子自告奋勇地申请把自己调过来。

      在外面的日子挺好,只是太寂寞了一点。她是很慢热的性子,对大家快节奏的社交方式不是太适应,最好的那一批朋友基本都在国内,一打视频大家就戏精附身地开始演“燕子,你别走”这种老套戏码。

      加上老赵的身体这两年亮起了红灯,郑女士一打电话就是“不知道我死之前能不能再见你一面”,明明才五十出头,偏偏夸张得像是要行将就木了一样。

      赵西子挤在早班地铁的人海里和赵女士通电话。

      是的,没错,地铁。

      其实也不是买不起车,她这个职级,公司也有配车的指标。

      只是她驾照是在国外考的,换证的流程太繁琐,她懒得操作。国内的路况和欧洲又大不相同,她没把握能在早八晚六的车潮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哎,妈,我知道了,我下个月有假了就会余沂看你和爸。我要上地铁了,不能和你说话了,拜拜!”

      郑女士还在电话里碎碎念着“我看你心里早没有我们这个家了”这一类的话,赵西子就好像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挂断了她的电话。

      其实,赵西子选择乘地铁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她喜欢观察人类。

      耳机里放着流行音乐,赵西子好奇的眼光逡巡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素材,他们是广告的受众,也是广告的对象。

      地铁一号线是人流量最大的一条线,因而车厢里常常是一幅人挤人的场面。

      这个时间出现的,大多是上班族,还有一些是带着孩子的长辈们。

      那些孩子的年龄普遍非常小,眨着迷蒙的双眼,昏昏沉沉地倚在家长的怀里。

      家长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偶尔可以看见几位母亲。

      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没看见过和孩子一起乘地铁的父亲。

      公共交通的魅力在于,在这里,你有可能和任何本该和你毫无关系的人产生短暂的交集。

      比如现在,她看见了易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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