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08年7月3日 “再见”】 ...
-
村里到了赶集的日子，花花绿绿的裤子衣服摊满了棚里的每一个石桌，农具只能摆在地面的蛇皮袋上，时不时被路人踢出来几个。走出大棚，道边上站着卖肉的、蒸包子的、榨菜油的，吆喝声、问好声、寒暄声夹杂在一起伴着蒸笼里的白气升到空中去。
祖孙两人的家离集市有2公里多，步行得二十几分钟。李霞珍腿脚不便，除了做买卖，几乎从不来集市逛，今天来是给林耳买凉鞋。林耳被李霞珍牵着，贴在李霞珍的大腿边小步地挪，生怕自己被挤开了。
两人走到一处鞋摊前，林耳的头刚好和桌子一般高，只能踮起脚来左右看着。紫的、红的、蓝的，总之都很鲜艳，鞋带上还镶着小花，像上次那颗弹珠一样，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李嫂，稀客啊！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相中了就上脚试试，都是从镇上拿的新货。”卖鞋的商贩瞥了一眼林耳张望的神态，笑说道。
林耳看到了那商贩收回目光的样子，有种小心思被人看穿的窘迫感，她忙垂下眼睛，想拉着李霞珍离开。李霞珍低头对她一笑，捏捏她的手，拿起一双淡黄色的鞋，问道：“这双多少钱？”
“七十，最低价啊。”那商贩从李霞珍手里拿过鞋子，折了折，“你看这多好的料子，软软的，小孩穿不勒脚，走路也舒服。”
李霞珍拿了另一只，正要蹲下让林耳试试，孙女却摇摇头说：“我不要，我不喜欢这个。”
还有自己的审美了，李霞珍笑笑：“那你自己挑一双。”
林耳还是摇头，她也是跟奶奶到集市上卖过东西的，七十块钱很难赚，而且在乡里可能够祖孙俩好长时间的开销了。她攥着衣角，嗫嚅道：“我都不要。”
李霞珍说：“那怎么行，之前的鞋子都穿不了了，你要赤脚走路啊？”
林耳脑海里忽然想起那双沾了泥土和小草的白袜子，于是说：“我可以穿着袜子。”
“这说的什么话。穿袜子能和穿鞋一样吗？”李霞珍嗔怪道，又把鞋往前递递，“快试试。”
林耳没有接，憋了半天才别捏地找了个借口：“奶奶......我，我不喜欢穿凉鞋，容易坏。”
那商贩听见了，急着开口道：“哪里容易坏？质量好着呢，小孩费鞋，正常得很。要是不买就放回来，人这么多，少了我可看不过来。”
李霞珍自己被说不算什么，不好跟邻里乡亲计较，也就没搭理商贩的阴阳怪气，还想再让林耳试试。林耳从她手里拿了鞋，却踮脚放了回去，沉默地牵着李霞珍走了。
“呵，钱拿不出几个，排场倒是大。”那商贩愤愤地摆好另一只鞋，又说，“欠爸妈管教！”
村里的留守儿童其实不少，但像林耳这样因为抛弃而被迫留守的小孩还是稀有，那群人把她当舌根上有滋有味的宝贝，仗着一点靠门靠血的关系将她嚼来嚼去。
李霞珍知道，孙女想为自己省钱，却听出商贩在暗讽自己，不高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由着林耳闷头走了一会才把人拉住，蹲下来问：“小耳想穿什么鞋子？”
林耳犟起来不哭不闹，沉默半晌才小声地说：“我和奶奶穿一样的鞋。”
“小朋友穿布鞋硌脚，灰绿绿的也不好看。”李霞珍摸摸她的头，说，“今天就是专门来给你买鞋的，奶奶有钱。”
心思被看穿，林耳低垂下头，盯着李霞珍磨掉鞋面的布鞋说：“我和奶奶穿一样的鞋，我喜欢这个鞋子。”
这次换李霞珍说不出话来了，她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领小孩去了卖解放鞋的摊子。
“小孩穿的？”那商贩往后看了看，林耳低着头，也不再对着摊子张望了。
“这不知道有没有她的码，我找找啊，有的话你觉得可以，十五拿走就行，我平时都卖二十的。”说着蹲下翻找起来。
林耳被李霞珍牵着，专注地盯着地看，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哎！”
她握住李霞珍的手不禁紧了紧，眼睛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女生灿烂地对她笑着，只不过下一秒就把脸皱成了一团，是站在女生身边的女人弹了她一个脑蹦儿。
林耳呆呆看了几眼，嘴角渐渐弯起来。
“哎呦！”女生捂住自己的头，龇牙咧嘴道，“妈妈！好疼！你谋害皇女！”
“你再乱跟着电视剧学？”方雯瞪她，“好好跟人打招呼，你把人小姑娘吓一跳。”
女生揉了揉头，闻言注意力又放在了林耳身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嘿！”
“人家没有名字的啊？”方雯抬手又要给她一个脑蹦儿，女生连忙捂着头。
李霞珍见状赶忙轻轻推了推林耳，向面前的两人介绍：“林耳，耳朵的耳，我的孙女。”
“您好，我是十口坪小学的老师，我叫方雯。”方雯走上前和李霞珍握了握手，李霞珍急忙说道：“老师好，老师好，真巧，我们下半年也要去小水潭念书了。”
“那可真好。”乡下读书的小孩实在不多，方雯欣喜起来，“读书是准没错的。”说完弯下腰向林耳招手，“你好呀，林耳。”
“老师好。”林耳礼貌地对她微笑，看起来怯生生的，方雯觉得可爱极了。
“妈。”自家小孩儿在旁边戳着她的腰杆子说，“她就是格格。”
方雯深吸一口气按耐住自己，皮笑肉不笑地问：“你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小耳朵，我跟你同姓！”女生说，“我叫林友，朋友的友。”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是......”方雯皱眉，又被女儿咋咋呼呼地打断：“妈妈，我带着林耳去玩！上次答应的螃蟹我还没给呢，得找个别的代替。”
“想都别想，你怎么成天拐这个拐哪个的？人家还要买东西呢。”方雯朝祖孙二人抱歉地笑笑，打算把女儿牵走，谁知对方死活不肯挪脚。她还得买别的东西，懒得搭理小屁孩，只叮嘱早点回家，向几人道了别就走了。
李霞珍收回目光，往摊子上一看，面前已经摆了一双小码的鞋，那商贩估计觉得不好打扰她们说话，找好鞋就做别的生意去了。她蹲下来把鞋给林耳换了，按按大脚趾前面，还是有些缝隙。
“老板，还有更小的吗？”李霞珍喊道。
“没有，这是最小的了。”商贩为难地说，“可以垫个鞋垫嘛，等到明年穿正好合适。”
李霞珍却不太满意，想着还是回之前的摊子买，小孩却不肯，说只大了一点点，到时候穿好袜子、垫好鞋垫就刚好合脚了，李霞珍拗不过她，最终还是买了下来。
“你那天走了之后，我就被小卢带去我妈的办公室了。”林友跟在两人旁边，一点儿也不尴尬，说到这里垂头丧气的，“可惨了，我妈让我赤着脚一下午呢！”
林友话题跳的很快，还没等林耳说话又问道：“为什么你之后都没来了？我等了你好几天。”
林耳没有遵守诺言的事就这样被当事人揭露了，非常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对不起，我还没有开学，去不了学校。”
“哦，我知道了，你是新同学，你得等到秋天的时候才能来学校。”林耳可惜地说，“我是没关系啦，但是十脚已经去天堂了。”“就是死了。”
“十脚？”
“就是我要送给你的螃蟹啊，我把它装在盆里放了几天，结果被武装捞出来了。”林友皱起眉头，“等我第二天看到，已经在太阳底下晒臭了。”
原来是那只耀武扬威的螃蟹，林友想起来，心里有些难过，不免问道：“谁是武装？”
林友说：“是我们家的猫，好大一个，谁也不怕，整天在家里冲来冲去的。我叫它武装肥猫，下次介绍给你认识。”
赵英姨家里有一只狗狗，叫小白，林耳经常和它玩，但是她没有和猫玩过，只见过几只野猫，不敢上前捉弄。被野猫抓了要打针，不然会得病，她爷爷就是没针打才发病去世的。
林耳有点期待“下一次”。
“我到家了。”走到一个分叉路口，林友指了指不远处的老师宿舍，跟林耳挥手告别。
“再见。”林耳也挥挥手，她喜欢“再见”，就像她跟林友见了两次，两次都很舍不得，两次都很想再见。
李霞珍全程听着两个小朋友聊天，也没插过嘴。林耳居然第一次去看学校的时候就交到朋友了，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孙女这么乖巧可爱，她就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和小耳玩。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耳心心念念的都是下一次赶集。到了这天，她被李霞珍牵着，刚走到岔路口就看见林友用力地朝她挥手。林耳惊喜地正要跑过去，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在奶奶手心里，又搓着脚步退了回来。
李霞珍拍拍林耳的肩示意她继续往前走，说：“你忘啦？奶奶今天要去辣椒地里打药，也照看不了你。你跟小林好好玩，去到人家里不要添麻烦，知道了吗？”
“知道了。”林耳回答。
李霞珍又交代不要乱跑、早点回家云云，就目送着孙女跑向林友，直到林友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才转身离去。
两个小孩手牵着手，一路小跑着进了林友家里。
说是“家”，实际是学校给老师们分配的宿舍，一室一卫一厅，林友和方雯挤在一起睡。刚来的时候还挺破的，在这儿的两三里年，林爸一有空就来修修补补，到现在已经干净整洁了许多。
林耳站在门外还没来得及偷偷打量，就被林友拉进屋内，女生招呼她在一座不大的沙发上坐下，跑到房间里给她拿了一瓶牛奶，又钻到厨房里给她拿了香蕉和苹果。刚刚见面的那点兴奋劲有点过去了，林耳和别人家的小孩单独坐在别人的家里，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她看着这些吃的，局促地捏了捏手。
“小耳朵，我猜你没吃饭呢，但是我妈妈去赶集了，就只能先给你找这些了。”林友跟她解释道，看林耳僵坐着，她问，“你不喜欢吃吗？”
林耳急忙否认：“不，不是，我喜欢，但，但是我还没饿，不太想吃......”
“好，那就等你饿了再吃，不然会胀肚子的，再等我一下！。”林友说完又跑进房间。
林耳等了一会儿，看着对方抱了一堆书出来，她立马站起来说：“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我力气可大了。”林友把书放在桌子上，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林耳被吸引地往她身后看，只见林友向后一捞，把一只橘猫提溜在了她的面前：“当当！这是武装，你也可以叫它肥猫，啊，好重！”林友抱了没一会儿就把它放了下来。
武装甩了甩头，没管林友的控诉，慢悠悠走到林耳腿旁，站住了。林耳一路看着猫走向自己，对于它的这个举动很是意外，她有点害怕，想悄悄挪开自己的腿，突然感觉腿上被毛绒绒蹭了一下。
“啊！”林耳被吓着了。
“武装过来！”林友笑着把猫叫到身边摸了两把，跟林耳说，“不怕不怕，它这是喜欢你，想让你摸它。”
林友说着把武装抱起来朝向林耳，示意林耳摸摸猫头，武装“喵”了好几声。
林耳踌躇地伸出手，看着林友鼓励的眼神，试探地摸了摸武装的头，她觉得武装的头比小白的更柔软，摸起来好舒服，不由自住地多摸了一会儿，然后她就发现武装往下掉了一点。
“......它太重了。”林友尴尬地傻笑。
林耳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武装跳下林友的怀抱，自己找了个地方蜷缩起来了。
“我妈妈知道你秋天要来上学，让我把这些都给你，她叫我当你的老师！”林友忽略掉这个小插曲，拿起一本书，对林耳喜滋滋地说，“我很厉害的，一年级的时候都考双百分。”
说着，她把书一页页的翻开，把里面的插画指给林耳看。
有漂亮的小人儿、抓蝴蝶的小狗、睡懒觉的小猫，林耳细细地看着那些插画的轮廓，画得可真好看啊。她不经意地抬头看见林友，发现对方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又有些局促起来。
“都给你，就当是代替十脚了。”林友朝她咧嘴一笑，“你可不能不要啊，我都答应你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林耳没法，只好小声说：“谢谢。”
林友找到了个乖巧的小伙伴，立马有了老师的样子。两个人头靠着头看书，林友念一句，林耳就跟着她念一句，像新生儿咿呀学语一样。
等时间差不多了，林友非要送林耳回家，她说你都知道我家在哪里，也得带我去你家玩玩。林耳没有办法，带着女生回了家，等林友玩够了回到家里，才发现桌子上的牛奶和水果还在，一点儿也没动。
林友开始往林耳家里跑，教她读拼音，叫她念数字，教她数数字，俨然一副为人师长的样子。遇到自己也不会的地方，她就圈起来，等问了方雯再告诉林耳。
林耳看着那些拼音、汉字、数字、卡通图片，认识的越多就感觉越来越新奇，还有林友跟她讲的那些故事，让她感觉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里一样。
李霞珍每天看着她对着书喃喃自语，忽然想起赵英的话来，万一她喜欢呢？万一这是条最好的路呢？自己一个没文化的老妇给不了林耳再好的东西，不能一辈子把她绑在身边，反倒成了她的挡路石。把她送进学堂里，让她读书，越读越远，离开这个流言蜚语萦绕的乡村，这是李霞珍唯一能做到的事。
9月，林耳开了学，成为了一年级的小学生。林友作为四年级的“大姐”，开始护送她上下学，说是护送，其实就是等林耳走到分岔口，两人再一起去学校。李霞珍幻想的每天接送孙女的场景没出现，吃饭的问题也没操心上，方雯会把林耳的那份饭做好，如果某天准备不及，林友就会带着林耳“巡视”食堂。
林耳和林友说的话越来越多，分开时越来越磨蹭，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彼此烙印在了对方的世界里。但是，九月中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林友下课很少来找林耳了，上下学的时候也经常迟到，体育课也不站在林耳班级门口冲她做鬼脸了......每次都急匆匆的，林耳感觉见到她的次数在急剧下降，时间也在缩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2008年7月3日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