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08年6月5日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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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很善变的，李霞珍感觉那段独自一人抚养皱巴巴的婴儿的日子就在不久前，等磕磕绊绊地回头一看，孙女已经快六岁了。
“好了。”李霞珍最后再拍了拍林耳身上的土，从上衣口袋里揪出个手绢，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叫你别跟过来，摔狠了吧。”
林耳撇着嘴，眼带泪花地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李霞珍，把人搂住：“我不疼，我要跟着。”
李霞珍回抱孙女，忍笑嗔怪道：“刚买了电风扇，在家里吹风不好啊？跟到地里来又热又晒，说也说不听，犟得很。”
林耳撒开手，认真地跟李霞珍说：“奶奶，我不要一个人坐在家里，我可以背背篓，我们两个一起回家。”
李霞珍闻言心里一动，怜爱地摸摸林耳的头：“咱们小耳先把路走稳，背篓留着长大了再背，不然现在被压得矮矮的，以后都不能帮奶奶背了，知道吗？”
林耳想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答应，把这个活留给长大的自己。
“哎，耳朵，你爸妈还不来接你，留你在这儿种田，不要你咯！”不远处一个妇人看见这一幕，学林耳刚刚的样子，做个哭脸的表情，看着小孩皱起眉头，一拍手大笑起来，“脸皱得跟老树皮似的！”
她身边的男人也跟着笑：“不要你，要弟弟！”说完夫妻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林耳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也不喜欢一些大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冲着她大笑。每次都是爸爸妈妈弟弟，她根本没见过这些人，要不要她有什么大不了？她只有奶奶，奶奶要她就行了。她躲在李霞珍身后，眼睛盯着地上。
“两个岁数加起来都要过百的人，好意思跟小孩儿说这些话。”李霞珍揽了一把身后的林耳，气道，“没脸没皮！”
夫妻二人听见这话，面上有些挂不住。那妇人不想丢了下风，落人口舌，急嚷道：“老寡妇！你说谁没脸没皮，开个玩笑你至于吗？本来就没爹妈要，你怪我们说，不如去怪你没良心的儿子，怪你那没用的儿媳妇！”
说完，两人也没给李霞珍说话的机会，愤愤走到别处去了。
“呸！”李霞珍往地上啐一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急忙转过身看着林耳，“小耳，这些不学啊。”
“嗯，不学。”林耳乖巧地点点头。
李霞珍蹲下来，手脏，也不摸她的脸，只握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咱们小耳这么乖，人家都抢着要，奶奶不给。”
林耳笑起来：“嗯，奶奶别把我给别人。”
祖孙二人回到家，李霞珍简单地做了中饭，林耳在旁边给她添柴、递碗、摘菜，没让自己闲下来过，她看着林耳努力想帮忙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
吃完饭，李霞珍把林耳哄睡着，盯着小孩儿腿上一些不知在哪儿弄的伤口看了会儿。想到林耳刚刚问晚上有没有荷包蛋吃，起身去了隔壁。
今天早上没从鸡窝摸到蛋，她问赵英借了两个，坐下跟人聊天。
“嫂子，你老把她带在身边不是个办法。”赵英利落地劈着柴，也没抬头，“小孩儿到这个年纪就爱乱跑，现在是还跟着你，到时候一天山上河里，你想找都难！要是一个没看住，出事了怎么办，后悔都没有地方的。”
李霞珍说：“我找不着地方安顿她啊，在我身边总好比在看不见的地方强。再说......她不是为了玩才跟着我，她就是想帮我干点事。你说她一个小孩能干什么，每天这刮一下那蹭一下的，也不说就闷着等长好，我看了心疼死了。”
赵英把柴一节节塞进灶里，增大的火苗照得她的脸火红起来：“真是打小就会心疼你，你把她送去小水潭呗，跟学生一起玩多好，学校也不危险。”
小水潭是乡里唯一一所小学的名字，以前学校边上有个水潭，后来怕学生出意外就给填了，只留了条小道排水，但是乡里人都习惯这么叫。其实有个正规名字，叫十口坪村小学。村里让孩子上小学的人不多，有的父母觉得不好照看小孩就放到学校了，有的是觉得孩子多少要有个小学文凭。学校也不大，六个年级六个班，一个班最多也不过二三十个学生。
“我倒是想过，但是她能不能适应学校？食堂还得打饭，矮萝卜一个，够得着台子吗？我也不认字，一点儿没教过她，跟不上老师怎么办？小小一个，别人欺负她怎么办？哎呦，真是想想就让我愁的睡不着觉。”李霞珍深深叹一口气，“我不敢送她去。”
赵英听了却是笑起来：“嫂子，你别想这么多，这些事都能慢慢适应的。关键是考虑到，小耳下半年满六岁，正好去学堂，不然再等一年多尴尬啊。”
这些李霞珍都清楚，所以才一直想这个事。她说：“年纪大了难免爱胡思乱想，我家小耳不就跟没爹妈一个样儿吗？现在我还能歪歪斜斜地撑着她，能撑多久心里也没个底。除了我这么个年过半百的瞎想这些，还有谁替她考虑？”
赵英沉默了，望着那逐渐变小的火苗，又往里添了把柴：“那我觉得，你要往长远看，更得带她去上学，我们这些人不就读书这一条路好走些吗？你要往近处看的话......”赵英顿了顿才说，“你没觉得小耳现在有些内向啊？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就得多跟同龄人待。”
这件事李霞珍也发现了，林耳周围没有可以说话的朋友，家里没有书也没有电视机，她能跟外界交流的东西太少太少了，远不及村里其他小孩活泼。
“你明天带她去看看呗，万一她喜欢学校呢？凡事总得试试。”赵英拿着把面正要往锅里丢，见李霞珍思考着不再说话，问，“吃了吗？”
李霞珍摆手道：“吃过了，我回去再想想，两个蛋明天还你。”
“嘿！”赵英不满了，“两个蛋多大个事，讲什么还不还的。你回去好好想想，现在上学就花个书本钱。”
“钱的事我不心疼。”李霞珍笑笑，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耳觉不多，睡了没多久就醒了，李霞珍打水给她揉了把脸，问道：“我们待会儿去学校看看，好不好？”
“什么是学校？”林耳问。
李霞珍解释道：“就是好多你这么大的小孩儿在一个房间里，大人带着你们看书、讲故事、玩游戏。”
“那我见不到你了吗？”林耳又问。
“那不会，不会。”李霞珍忙道，“你要是去学校，奶奶早上送你去，下午就把你接回来了。”
“奶奶怎么舍得丢下你。”
林耳不再问，一个人想了一会儿，拉着李霞珍的手说：“好，”
等两人到了学校门口，一个男老师走过来询问，了解到是过来看学校的，笑说：“正好，我们上体育课呢，学生们都在外面，小朋友可以去接触接触。”
李霞珍拉着林耳，晃晃她的手，林耳虽然眼睛四处看着，但手还紧紧地握着李霞珍。
“没关系，刚到学校都有点紧张。”男老师了然地笑笑，招来另一个老师，“阿姨，你可以跟着这位老师去我们招生办公室，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可以带她熟悉一下，这都是我们班上的学生。”
李霞珍犹豫着，她既想让林耳先接触下同龄人，又想让林耳跟在她身后。
林耳见李霞珍没说话，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奶奶，我想在这里玩。”
“唔......”李霞珍担心地看着林耳，男老师又说：“不用担心，学校也就这么大，孩子去办公室也无聊，家长也要学会放手嘛。”
林耳捏捏李霞珍的手，示意她别担心，李霞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人上了楼。
“要我牵着你吗？”男老师蹲下来问林耳，她没说话，只摇摇头。男老师于是站起来，想看看先带林耳去哪里比较好。忽然他看见了什么，连忙跑了过去——一个男生摔倒了，正坐在地上大哭。
林耳没注意到老师的离去，她正看着不远处一个裤脚挽到膝盖的女生，站在一条小溪里，独自在水里翻着什么，时而笑起来时而又愁眉苦脸的。
等她看向身旁，发现老师不在了，心里顿时慌张起来，也不敢走动，只好用眼睛四处寻找着，发现老师正在安慰一个坐在地上大哭的男生。林耳心里松了口气，她想跟过去，但那里围了很多小孩，其中一些好奇地打量着她。
林耳低垂着头，不适应地用手揉搓着裤子。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那女生站在了她面前，“啊！”
林耳被吓了一跳，也啊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女生笑起来，问她，“你站在这里干嘛，不晒吗？”
林耳被她吓到，又遭到嘲笑，一时不想跟她说话，也没有人能让她躲了，只能别过脸去。
“哎！”女生又几步挪到她面前，“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对不起，你别生气。”
林耳不答话，也不看她，她偷瞄着男老师那边，很后悔刚刚没有过去。
女生急道：“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你是哑巴吗？你是我们班的同学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怎么没人跟你玩？”
林耳被她问得晕头转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聋哑人，她说：“我不是什么班的。”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不是也没有人一起玩吗？”
女生欣喜起来，像是为林耳是个健康小孩感到开心，转眼又撇撇嘴说：“他们不和我玩是因为他们太傻了，他们要玩丢手绢，不玩翻螃蟹。”
“什么是丢手绢？为什么玩丢手绢就是傻？”林耳不明白地问。
女生支支吾吾起来：“嗯，这，丢手绢就是丢一个手绢在别人背后像疯子一样乱跑，这多傻啊，喏。”她指给林耳看，是那个坐在地上的男生，已经哭得鼻涕都流下来了，“摔了吧。”
林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手被人拉起来，“你跟我来翻螃蟹，我翻到第一只就送给你。”
林耳望着那条小溪，又回头看看老师，他已经把男孩抱起来走了。
“很好玩的！”女生摇摇她的手，“把每个石头都翻开，一个个找，像寻宝一样！找到就归你啦！”
林耳没说话，又往后面看看，那老师已经不见了。
“你等小卢啊？”女生看见她时不时往后看，说道，“小卢我熟啊，我们班的老师，你要找他，我等会儿把你送过去，小胖一时半会儿可哭不好。”
林耳想了想，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男老师和那个男孩。
面前的女生又嚷嚷道，“陪我去吧陪我去吧，我要是翻到了，没人见证怎么办？陪我去吧陪我去吧陪我去吧......”
林耳惊讶地看着她一口气不喘地念叨着，忙说：“好，好吧，我跟你去，你别说了。”
“嗯？”女生反应了一会儿，欢呼起来，拉着林耳就跑，“好耶，你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妈妈说女生赤脚下水不好，你穿着凉鞋呢！”
林耳闻言低头看看她的脚，她穿着白袜子，正湿漉漉的，沾了不少泥巴和小杂草，倒是没有赤着脚。
“好，你坐这里。”女生给她找了块有树荫的地方，垫了几块叶子，忙活完就走进水里，大声说道，“你就见证吧！”
办公室里，李霞珍丝毫不知道孙女已经被拐走了，她手搓着膝盖，问道：“那吃饭......”
那老师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无奈地说道：“阿姨，你说的这些上学啊、下学啊、午睡啊、上课啊、做操这些问题都不用担心的，我们是公办学校，每年都招生的，像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也不是没有。”
李霞珍尴尬地笑笑：“我就是怕嘛。”
“我向你保证，我们这里虽然老师就几个，教室啊食堂啊都不好，但学生还是没有出过意外的，真不用担心。”
李霞珍点头应着，又问：“那现在怎么来上学呢？”
老师说：“现在是入不了学了，得等到九月份，新学期开始了再来报名，到时五岁应该有了吧，来上个一年级，问题不大，还是在这个办公室，交学费办手续就好了。”
“好，好。五岁有的。”李霞珍想了想，没有遗漏什么问题，跟老师道了谢就出去了。
等到了外面，喊了几声林耳，都没听到回复。她连忙去找刚刚的男老师，结果对方才安顿好别的小孩，也不知道林耳去哪儿了。
彼时林耳正对着手里的玻璃珠好奇地观察着，这是女生刚才翻出来的。把上面的泥巴洗净，虽然外面看着是绿的，但是放在阳光下一照，倒是透出许多别的颜色来。
女生还在埋头苦翻着，她往上面走了走，身后躺着几个沾着泥巴的石头块。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下，忽然，发现一个石头缝里吹出一阵泡泡，她不由得放缓呼吸，站定不动，弯腰轻轻掀起那一角，另一只手准备着。
石头下，一只青灰色的螃蟹正举着钳子，提溜着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她飞快地把那螃蟹按住，等把石头丢开，再用另一只手从螃蟹的后边伸下去，大拇指撑住它的腹部，食指按住它的背部，把这只螃蟹抓了起来。
“呜呼！我抓到了我抓到了！”她兴奋地叫着，撒开腿朝林耳跑去，淌起一阵水声。
林耳立马看向她：“抓到了？”
“喏。”她笑嘻嘻地给林耳看，那螃蟹挥舞着钳子，还在手指间不停挣扎，几条腿动来动去的。
林耳惊讶地小小张开嘴，用手指点了点螃蟹的壳，硬硬的。
“你拿着呗，我都答应你了，我一句话，马难追！”女生把螃蟹往前递了递。
林耳没听懂她后面的话，被她递过来的动作吓了一下。想拿，看着螃蟹挥舞的几条腿，又不敢，只小声说：“我，我怕它咬我。”
“它不会咬你的。”女生摇摇头，林耳正开心地想要接过，又听见她说，“你看见它的两个大钳子了吗？它只会夹你。我就被夹过，还出血了。”
这下林耳真不敢拿了，把手缩了回去，只一个劲儿地盯着看。
女生想了想，说：“那我回家拿个瓶儿，装起来了明天给你，你到底是哪个班的？”
“什么是班？”林耳望着她问。
“啊？嗯......就是......”女生还在想要怎么描述，林耳听见了奶奶着急的声音。
“林耳！”李霞珍看着林耳呆站在小溪边，几大步瘸着走过来，拉住她上下看了看，“怎么跑到水边来了？很危险的！”
林耳看了看奶奶身后气喘吁吁的男老师，只说：“我来玩。”
男老师不好意思地转移了目光，看到她身后的女生，先是一脸疑惑，然后连忙走上前也拉着女生上下检查着，女生一脸的不耐烦，手里还捏着那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刚刚急死我了！”李霞珍一句话又让林耳偏过头来，她立马应了声好，握住奶奶的手捏了捏说：“对不起，奶奶别着急。”
李霞珍看着她，也不忍再责怪，牵着她往回走。
林耳不舍地回头看，女生正在被男老师盘问，见到林耳看向自己，冲她喊道：“你明天来找我吧，反正我是三年级的。”
林耳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实际上并不知道什么是班、什么是年级。
晚上，林耳正用勺子舀碗里的荷包蛋，听见奶奶问她：“你觉得学校怎么样？”
林耳想了想，想起那个女生和她手里的螃蟹，诚实地说道：“挺好玩的，明天还能去吗？”
“明天？”李霞珍诧异于她对新环境的接受能力，想起招生老师的话，又犹豫着说到，“明天怕是去不了，还没开学，也进不去班里听课。”
看着林耳明显失落的神情，李霞珍又说道：“明天我去打药，你在赵英姨家里和小白玩，好不好？”
林耳摇摇头：“我和你一起去打药，我还可以提桶、换水。”看来林耳没少偷学。
“小孩子哪能碰农药，闻都不要闻。”李霞珍连忙说，“乖，听奶奶的话。”
林耳看了一眼李霞珍，知道这次自己肯定不能去了，只好点点头。
“快吃，别等冷了。”李霞珍碰碰她的碗，里面还剩两个蛋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008年6月5日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