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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08年9月17日 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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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你为什么最近都不和我玩了?”
“不对不对,嗯......为什么最近......为什么这几天下课看不见你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呀?我给你帮忙。”
林耳皱眉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不会写的字先想想能不能用简单的字代替,想不出来再写拼音,要不就只写半边,反正林友每次也都能神奇地看懂。
一整个夏天林友都不亦乐乎地扮演着老师的角色,林耳在她的课堂上学得既认真又好玩,两个月内认了不少字。开学不久就被小卢看出来提前预习过了,经常表扬她功课做得不错。
林耳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地练习语气,希望林友看到的时候不要觉得自己有怪她的意思。她对于林友最近可以称得上是在“躲”她的行为感到既伤心又害怕,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总觉得像在要求林友一定要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一样。
林友也有自己的自由啊,她和四年级这么多同学都玩的好,每天还要抽空来找她......是不是最近找到别的朋友了,就像之前和自己第一次见面那样吗?会给别人送螃蟹吗?会带别人去家里看肥猫吗?会叫别人读拼音、写字、数数吗?会给别人扮鬼脸吗?林耳想着想着,更伤心了,甚至还有一点生气。林友的身边很热闹,总是围了一群嘻嘻哈哈的人,她在外面看着,等待被林友注意到。为什么我的朋友只有她一个,她的朋友却不只是我呢?
“林耳,你在写什么?”一个女孩把脸凑到那张纸上看着。
她回过神,慌张地把纸抽了回来,放进了口袋里,“没,没什么。”
“切,小气鬼。”那女生咂嘴道,“放学要打扫卫生,你拖地吧。”
林耳点点头应了,犹豫了一下又说,“麻烦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突然看我......”
“喂!”那女生恼怒地叫起来,“不看就不看,我才不稀罕呢,以为你会写几个字了不起啊!”说完愤愤地走了。
这下林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好走到教室后面去拿拖把。班里只有一个拖把,林耳只能独自拖地,还要等她们先扫完,估计得花上不少时间。她往外面望了望,没看见林友,也不知道会不会等着她,以前她都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的。林耳拿着拖把原地戳了戳,觉得有些委屈。
女孩们有说有笑地扫完地,叮嘱林耳最后记得关门就结伴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林耳一个人,她拖地的时候还时不时抬头往窗外看着,连一个像林友的人都没看到。等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整个空间变得十分的压抑孤寂。
林耳鼻子一酸,眼里攒的泪水一颗颗几乎连成串的往下流,明天上学的时候不和林友说话了,她生气地擦了擦眼泪。可是她没能趁着放学把纸条递给林友,明天还要问问对方到底是怎么了呢,如果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小耳朵!”
在她纠结的时候,忽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清脆又响亮,灯也随之啪嗒一声被打开,像是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哗”的一下,水啊草啊鱼啊都鲜活地动起来。
“你怎么不开灯啊?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吓我一跳。”林耳看着来人三两下蹦到她面前,看着她手里的拖把,疑惑道,“怎么又是你拖地?”
“啊!”还没等林耳回答,又听到女生问,“你哭了!你怎么哭了?”说着她的脸被人急忙捧起来,面前的人笨拙又认真地给她擦眼泪。
林耳已经习惯了她狂轰滥炸般的询问,暂时想不好回答哪一个,只抬着头看林友,越看眼泪流的越多,女生逐渐手忙脚乱起来,“别,别哭了,再哭脸上就要起皮了。”
林耳觉得起皮实在是太小的事了,还不值得止住眼泪,她抽噎着问:“你洗手了吗?”
“我当然洗了,不然我怎么摸你的脸?”林友对于她这个小小的怀疑有些不满,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猜测,“你是不是以为我走了才哭的啊?”
林耳不说话,想起这回事也不让林友帮她擦眼泪了,一个人闷闷地低着头,也不看人了。
说对原因了,挺好,但是小耳朵不理人了,完蛋......林友忙拿过林耳手里的拖把,郑重地说:“对不起,林耳同学!我今天被老师留学了,没能及时告诉你,让你害怕了,还流眼泪了,对不起!”
林耳有些着急,忙问:“嗯?为什么留学?你被罚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上课的时候开小车,但是我没开。”林友想起来苦着一张脸,“留我大半天呢,说的好多话我都没听懂。”
南方城市,乡与乡之间说话就有不少差别,加上她其实在县城出生,是因为方雯的工作调动才转到这个乡里念书的,所以对于这里的大多方言都听不明白。
“还不如全说土话呢,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多好,又是普通话又是土话的,我一下听得懂一下听不懂,难受死啦!”说着,还做了个吐舌头翻白眼的表情。
林耳看着她做的鬼脸,又想象着她站在老师面前皱起脸努力想听懂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
林友看见她笑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又凑上前神神秘秘地问,“我上课没开小车,但是我在干别的,你猜我在干嘛?”
“我猜不到。”林耳诚实地摇头,她可能画画、看书、折纸甚至是做作业,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发呆,她会做的的事情太多了。
林友朝她嘿嘿一笑,拿过她手里的拖把往前推着跑:“秘密!待会儿告诉你!”
9月份,白天已经渐渐缩短,乡里没有几盏路灯,显得夜晚来得更快了。林友等林耳关好教室的门窗走过来,然后牵着她回家。
“当当!”林友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拉出来一条红色的围巾递到林耳面前,在林耳投来迷茫的眼神时,她说:“祝小耳朵生日快乐!”
“我之前回县里的时候看中的,我当时就想送给你当生日礼物吧,红色多适合你啊。”林友又往前递了递,问“你喜欢吗?”
林耳呆呆地看着林友,红围巾上还绣了一颗绿色的小树,她忍不住慢慢地抚摸上面的线条纹路:“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你报名那天我就站在旁边,你写的什么我都看到了。”林耳看着她神气地翘起鼻子,说,“我有火眼金睛,厉害吧!”
林耳没想到自己的个人隐私被人一览无遗地偷看走了,但是这个人是林友,所以她甚至有些赞同地点点头说:“厉害。”
“好看吗?是方小姐绣的。”林友指着那颗小树,笑盈盈地看着林耳,“唉,我看她绣的时候明明挺开心的,还非得指挥我给她做饭才肯帮我,其实你这几天吃的饭都是我做的哈哈哈。”
怪不得有的时候很咸有的时候没味道呢,怪不得上学比平时晚,放学的时候又急匆匆地赶回家,林耳有时候好多想讲的话都没说出来就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她低头看着那条火红的围巾,再过几个月就能戴在脖子上,肯定很温暖吧。那棵绿油油的小树也会在冬日里登场,展示它的与众不同。
林耳在脑子里想了好多东西,她想问这条围巾花了林友多少零花钱,她想问方雯老师绣这颗小树花了多少时间,她想问林友做饭的时候有没有弄伤......她想问问自己,在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只思考一个问题——她还得起吗?她要怎么还?这条围巾值多少钱?它本来的价钱,还有这些尽心倾注的爱意,林耳甚至没办法想象一个价格。
她早在这个夏天就收到了最好的礼物,不止今年,乃至余生。她知道自己差距的样子,哪怕她躲在谁的身后,强迫自己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放在心里,她也能明白,她是奶奶的负担,她是爸爸妈妈都不愿意要的孩子,她安静内向的模样在活泼热闹的孩子群里是一种病,学校里没有人愿意和她玩......但是林友朝着这样的她跑来了,在她站在场外局促不安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了好多话,不在乎她的迟钝,不在乎她的沉默,只在乎她的伤心与气愤,把那份孩子气下难得的成熟和敏锐大大方方地给了林耳,只给林耳。
“再当当!”林友见她半天没有说话,又抽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耳,是一张折叠的卡片,“这是我这几天在学校做的,你把它从这边打开。”
林耳脑海中乱糟糟的问题被打断,她的几根手指头正被林友握着,教她打开卡片,两颗小树“蹭”地从卡片里立了起来,底下隐隐约约写了一些字。林耳小声的赞叹被林友捕捉到,看着她惊喜的目光,得意起来:“我厉害吧!可做了好些天呢。”
“你喜欢吗?”她又问。
怪不得最近下课都见不到人呢......
林耳觉得手上的围巾和卡片好重好重,要把她的手砸在地上,她心里酝酿着,轻轻吸了一口气,像给自己加油一样,反问道:“这些,这些,这些要多少钱......”
说出来了啊,但是林耳却并没有觉得好受,她觉得一种怪异的难堪感在心里扩大,让她不敢再看林友,偏低下头。
“这些?”林友好像看穿了她的窘迫,少见地没有追着她的脸,一个人默默想着。
林耳在等她报出一个数字,把这些天花费的精力和那份偷摸着的惊喜都用这个冰冷的数字抹杀掉。这份等待太煎熬了,她感觉自己又要掉眼泪。
突然,她听见林友满含笑意地大声说:“无价之宝!送给林耳同学!”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答案,林耳抬头,眼里满是不解,女生对她眨眨眼,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问一头雾水的林耳:“小耳朵,你知道什么是无价之宝吗?”
林耳摇摇头。
“就是没有价钱的......宝!贝!”林友笑得眼睛亮亮的,“你喜欢吗?”
天哪,她的眼睛好亮,比早秋的任何一盏昏黄的灯光都要明亮、都要温暖,把那些紧张、小心、纠结、自卑、难过通通都融化掉了。林耳感觉自己说不上来的轻松,拿着围巾和卡片的手也轻松,刚刚差点要流出眼泪的心里也轻松,她终于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开始就想问答的问题:“我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谢谢你,林友。”
“不客气!字你就回去再看吧,不然我有点害羞,嘿嘿。”
两人慢慢地走着,被这些天没能说的话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最终照例在岔路口依依不舍地互相挥挥手。林耳目送完林友走进家门,手里紧紧握着围巾和卡片,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
李霞珍今天给孙女煮了面,看着她出奇的只跟自己打了声招呼就风风火火地回了房间,心里不禁纳闷,走到林耳的房门前敲敲门:“小耳!今天煮了面。”
“知道,谢谢奶奶!”李霞珍仔细听着林耳的语气,没什么不对劲的,听起来还怪开心的,又接着炒菜去了。
门内,林耳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打开,两颗小树“蹭”地站起来,底下歪歪斜斜地写着:“小耳朵你好,我是你的小伙伴——树精朋友,林友说你过生日了,叫我来帮你许愿。我先祝你天天开心,什么都好好的,然后我还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哦,快点对着我双手合十,许愿!(不要说出来,会不能实现的!!!)”
林耳马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里想:“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林友也好好的,每天开开心心;第二个愿望,我希望奶奶身体健康;第三个愿望。”
林耳犹豫了一下,又继续想:“我希望我们所有人,永远都在一起。你,和我,还有奶奶,还有方雯老师,还有赵英阿姨,还有小白和肥猫。”
“小耳。”李霞珍敲敲她的房门,“再不出来面就要坨了,不好吃了。”
“来了!”林耳把围巾和卡片放好,走了出去。她跟奶奶说以为林友不理她了,跟奶奶说林友送给她红色的围巾,还有小树,还有卡片。
李霞珍听得笑起来,心里满足极了,抬手把林耳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欣慰地说:“咱们小耳交到了一个多好的朋友,不过小耳又聪明又懂事,对人多真诚呀,和她玩的小朋友都会喜欢她的。”
林耳想自己没有奶奶说的那么好,她微微笑着,李霞珍催促她吃面:“还是老样子啊,第一口不要咬断,加油一口气吃进去。”
林耳点点头,挑了一筷子,一口不断地吸溜进去。还是加了荷包蛋的,好香。
不过林友送的围巾没能在九月份发挥作用,这个月还是很热;十月份也是,虽然有些冷了,还总归还没到戴围巾的地步。林友从每天看看她的脖子,到后来也渐渐不在乎这件事了。
十月末,林耳才戴上了这条让两人都心心念念的围巾,一直到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