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2019年5月14日 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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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耳一只手刷着牙，另一只手把脚套进鞋里。她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疲惫，眼下聚焦着淡淡的黑色沉淀，但那双眼睛，较之平常多了一种克制的兴奋。
那部自买来就没有换过的手机正在客厅里响动，林耳似乎早有所感，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的手机号，果然和昨天发来短信的号码一致。她停在原地注视了几秒，电话还没挂断，于是又继续回到厕所漱口。
五月的早晨已经不需要开灯，桌子上的手机屏幕最终还是暗了下去，大概一分钟之后，复又闪烁起来。
林耳背上书包，顺手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她平静地询问，一想到那好久不见的声音，心脏又开始加快跳动的频率。
“林耳，是妈妈。”电话的另一头，王莲按捺下等待许久的烦躁感，问，“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看到我昨晚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林耳开门出去，清晨的微光照进了终日暗沉的楼道。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声依托安静的空气回荡，渐渐压下她的情绪，她说：“不好意思，妈妈。手机是静音的，刚刚没注意到有电话打来。昨晚的消息......我睡着了，还没来得及看。”
王莲听着她没有起伏的声音，语调清冽，再也没有一年前对着她和林向东歇斯底里的样子。也是，人死又不能复生，就算林耳和李霞珍的感情再深，又能记住她多久呢？每个人都得忙着收拾自己的满地鸡毛，好比他们做了父母以后，在孩子与老人之间，总要做些取舍，没办法两面俱到。
林耳也免不了和他们一样，她当然没有小孩，但也要忙读书、忙高考，忙自己的人生大事，连自己的父母和弟弟都不关心，哪儿能一直揪着个死人不放？
王莲原本还有些试探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接下来的话也顺气了不少，说：“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意思是让你回来，给你弟弟补补课。你也真是的，不打电话问问我们，他六月底就要中考了呀，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一点都不关心！”
“我没有你们的电话，你们不是都换号码了吗？”林耳走进弯弯绕绕的巷子，时间有些早，巷子里见不着人，只能听见不远处有人在洒扫的声音。
枝条做的长扫帚与水泥地接触，传出带有节奏的“沙沙”声，林耳静静聆听着。她听见李霞珍在塔子里扫地的声音，赖床的自己就会连忙跳下去，把脚三两下塞进鞋里，跑去厨房里拿好自己的小扫帚，去帮李霞珍。
李霞珍会做什么呢？李霞珍会放下扫帚，一把接住向她跑来的林耳，再将她高高地举起来，然后说：“谁起床了呀？哎呦，是漂漂亮亮的小耳，我的乖孙女哟。”
不过老人没法抱着孙女转个圈，虽然她很想，但她是个腿脚不便的跛子。
电话那边的女人像是被她的这句问题哽住，停顿了一下，那分明的时间空白让林耳捏紧了手机，她继续漫不经心地问，带着一些关切：“是出什么事才换了手机号码吗？我还找了你们很久。”
王莲缓过神来，摸不透林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耳找了他们很久？林耳？找他们？听起来简直不切实际，找他们做什么？
难道是怪他们没给生活费吗？可李霞珍的遗产清算出来也就那么点，她甚至现在还在读书，想必要么李霞珍偷偷给她塞钱了，要么她自己有路子找钱，能赖上他们什么？
王莲暂时想不出来，她轻咳一声，说：“那生活上总会有变动，需要人换手机号。大人的事很复杂，你也不管柴米油盐，现在就不要问我别的。我们好好商量你弟弟的事，我想知道，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梧州来？当然了，最好是尽快。”
“光耀虽然要中考，但我也在准备高考，恐怕......没什么时间准备他的复习。”林耳的语气飘忽不定，似乎很犹豫。
“这有什么要紧的？”王莲打断她，“你高考完了不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嘛，过来给他复习一下。你弟弟的基础又不差，人也聪明，他就是静不下心来，能读还是会读的。”
林光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开智好像比同龄人晚些，别人这个学期学的内容，他总要之后才能明白。前面的学不会，后面的又跟不上，林向东为此还给他报了补习班，花了不少钱。
林耳没想到林向东给儿子花钱还有这么多不满，她踟蹰道：“我再想......”
“好了。”王莲又打断了她，说，“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和你爸的女儿，是小耀的姐姐，我们还是一家人。你奶奶已经不在了，我们就更要齐心协力、相互扶持。我们以前怎么对你，都还是为了你好，想让你尽早懂事......”
她的这番话其实和短信里没什么两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有一番好说辞。林耳沉默地走着，耳边是王莲滔滔不绝的声音，但她没去听内容，那声音就虚无缥缈起来。她抬眼，初升的太阳扫过高楼，实打实地停留在她的眼睛里。
林耳出声打断了王莲：“妈妈，你们现在住在哪里？给个地址吧，我高考完差不多就能过去，也不用麻烦你们接。”
王莲骤然停住话头，欣喜之情慢慢爬上面孔：“哎呦，我、我就说嘛，你还是长大了，懂事了！我们还在工业区，不过跑到另一头去了，就在梧桐路，这儿有个德丰制衣厂，旁边的巷子里。”
“能发个短信吗？我怕我记不住。”
“行，我马上给你发。你自己来，也省的我和你爸爸去接，我们俩平时忙都忙不过来。”
林耳轻轻地笑了，挂断电话，她看着屏幕上方发出的短信，按照王莲的描述，用地图软件搜索了一个更精确的位置，然后转手就发给了李俊昊。
【林：高考后去梧州小玩，住址是梧州工业区梧桐路文德巷108号，二楼。】
过了一会儿，李俊昊回复道：“知道了，吃喝玩乐一定安排妥当，勿念。”
林耳面色如常地确认好消息，接着关闭手机，走进了学校。
没人知道，这副冷淡平静的皮囊底下，是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如她昨晚看到那则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逐字逐句地读完，瞳孔难以自拔地紧缩。
她盯着发光的屏幕很久、很久，久到源源不断的泪水砸落在屏幕上。林耳的双手颤抖，握不住手机也没法打字。她无意识憋着气，在喘息时笑出了声。
就像一个紧闭到生锈的阀门被拧开，那笑声止不住，她甚至笑到身体颤抖，笑到眼泪被挤出。那狼狈又疲倦的身影，与李霞珍当初寻找孙女时的样子，隔着时空重叠。
半个夜晚，林耳辗转反侧。
中午的时候，林羑就喘着气站到她面前，疑惑地皱起眉，问道：“你熬夜了？”
“......怎么看出来的？”林耳接过她手中的饭盒，背过身去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走到座位边，把林羑的水杯递给她，“慢点喝。”
林羑送饭的这一个月以来，她的个人区域里添置了许多林羑的东西。有一个给她专用的杯子，上面贴着些花里胡哨的贴纸；还买了一个小风扇，热的时候可以让林羑自己拿着吹吹风；以及用写完的试卷做了一个收纳盒，里面放的全是给林羑用的发圈和小夹子；甚至还有一个小碗和配套的餐具，因为林羑有时会和她一起吃饭。
“平时只是白，现在是白中带黑。”林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比划着她的下眼眶，笑道，“熊猫眼太明显了。”
林耳笑了笑，说：“昨天做作业的时候碰到了难解的题，困扰得睡不着。”
“最后解出来了吗？”林羑问，她把杯子盖上，放到了林耳的桌角边。
林耳点点头，说：“解出来了，换了另一种思路，答案就变得显而易见了。”，她把饭盒一个个地打开，最近的菜变清淡了许多。林羑前几天说怕她高考前闹肚子，就渐渐改了一些重油重盐的菜式。
林羑帮她收拾桌子上的书，眼皮也不抬地说：“还有一种思路。”
“什么？”林耳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问我啊，我哎，大学生哎，高学历哎。”林羑朝她眨眨眼。
林耳哄她，道：“你当然比我厉害，就是怕你被烦得晚上睡不好。等我下次早点做难题，遇到不会的了，第一个就找你。”
林羑闻言，反而心虚地挪开视线。林耳还是知道了她吃安神药的事，她想破了脑袋，最终想到那瓶被她顺手丢在垃圾桶里的口服液，简直又是后悔。
在林耳当时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深不可测的死水一般的眼神下，她辩解说因为职业的特殊性，难免有时候钻牛角尖，所以才睡不着。林耳大概是接受了这番说辞，之后也没再追问过。
她把林羑悄悄偏去一边的头摆正，问道：“我给你的香包呢，好用吗？”
“好用。”说到这个，林羑倒是有了底气，“一个放在枕头边，一个放在办公桌上。味道很好闻，又淡淡的，闭着眼睛呼吸就觉得很舒服。”
林耳放下心来，动起筷子吃饭。她前几天买了两个香包，照着中医的方子抓了一些安神的草药。想着药材的气味苦涩，也没装太多，还加了一点薰衣草进去，好在成品的味道不差。
林羑盯着她，在一边恶声恶气地催促：“快快快，吃饭！今天要大口大口吃，不然时间不够，要赶不上午休了。”
林羑最近似乎变得很忙，来的时间比总比之前吃一些，每次都是跑上来的，到了林耳面前就直喘气。林耳劝她去忙自己的事，她也不依，总有自己的道理。她说答应了就要坚持做，否则一开始就不要随便许诺，再者她看着林耳确实圆润了不少的脸，心里很是骄傲。
林耳点点头示作应答，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你都被我喂胖了。”林羑把下巴垫在林耳的桌子上，抬眼看她。
“嗯。”林耳把自己脸捏起来给她看，“拖了好厨子的福。”
林羑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摆正在林耳的面前。
林耳“嗯？”了一声，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林羑把手机解锁，又滑动到相册，点开一个视频，给她看金宝在家里玩玩具的疯样。
金宝就是两个人之前在草丛里捡的小狗，那之后过去了好几天，小区群里都没有认领的人。林羑又回到草丛里找了一通，还是一无所获。于是她又问了保安和保洁阿姨，结果都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小狗。
她最后思索几番，选择自己领养下来，这个名字则是林耳取的。
林耳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林羑，犹豫了几秒，说：“只看一分钟”
林羑闷着笑，从收纳盒里抓了个粉色毛茸茸的发圈，给自己扎了个小揪，然后看起林耳的复习资料，说：“说到做到啊，我心里在倒计时，数着数呢。”
林耳加快速度，往后又翻了几个金宝的视频。
等到她吃完饭，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从食堂回来的人逐渐变多起来，林羑还不小心和一个女生撞了肩膀。她还没道歉，女生就走了。
林羑到了走廊上，离午休还有差不多七八分钟的时间，她问道：“覃哲怎么样了？我好像这几天都没看到他。”
林耳没想到她会过问覃哲的事情，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说：“他上个星期参加了顺南大学的单独考试，最近都在等结果，就没怎么来学校了。”
林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些为男朋友的前途而生的特别情愫，但她的脸上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林羑又问：“高考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林向东他们......没有联系你吗？”
“联系了。”林耳想了想，说，“我弟弟快中考了，他们希望我高考结束后去一趟梧州，帮我弟弟补习半个月。”
林羑有些惊讶，忍不住皱眉道：“就这些？没有问别的吗？比如，更重要的，你的生活情况、心理压力什么的。”
“没有。”林耳缓缓地说，“我也并不期待他们说这些。”，倘若林向东和王莲有一天对她嘘寒问暖，那才是需要林耳真正惶恐的。
林羑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闷在胸口，说：“那......你怎么想？你答应了吗？”
“嗯，我考虑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觉得，一定要跟他们当面聊聊我奶奶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2019年5月14日 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