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019年5月1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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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莲皱着眉头，面色铁青，拿钥匙在门锁里胡乱捅几下。刚把门推开，酒精腐烂的刺鼻臭味就先扑面而来。走廊微弱的暮色谨慎地跳进屋内，才能看清里面大致的景象。
上一个工厂在三年前遭人举报，招收童工、违章建筑、无证经营的事全被抖了出来，被罚了一大笔钱。老板因为分摊罚款的事，跟几个合伙的亲戚吵得不可开交。你抱怨我，我推卸责任给你，最后愣是一拍即散，工厂也不办了。
王莲和林向东虽然闷着一肚子怨气，却也只能认命，另外寻个地方应付生活。好在梧州的工业区够大，制衣厂走两步就是一家，夫妻俩在林光耀的学校旁边找了个工厂，还能时不时看看儿子。
不过现实总没有预想得那么好，这个厂区的老板不太好说话，人也爱计较，分配的员工宿舍比之前的更破更小。林光耀呢，上了初三之后就坚持要去学校住宿。王莲纵然心里千万个舍不得，看见儿子不耐烦的脸，僵持了几天还是点头同意。也罢，不在家反而更好，不用面对林向东那张臭脸。
“林向东”三个字一出现在脑海里，王莲的心里就控制不住地升起一团怒火。她走进客厅，粗暴地把灯拍亮，手里提的菜也丢在地上，嘴里止不住地嘟囔：“他妈的，每天这个死日子，没完没了！”
李霞珍出事之后，林向东终日浑浑噩噩。一开始是易怒易躁，只要稍微觉得不开心，就对林光耀和王莲破口大骂，有时拳脚相加，甚至对外人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后来是整日疑神疑鬼，经常定住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个地方，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就是黑白颠倒，夜里睡不着，白天不闭眼，只能靠酗酒嗜睡，有时连工作没法正常进行。
数十年直至今日，他那少得可以挥发的“孝心”好像才可笑地显露出一点点。
王莲心里门儿清，因此对他的变化不屑得很，只觉得可笑。但林向东现在真跟个精神病没两样，王莲不想招惹他，打呀骂呀，忍就忍了，能不还嘴就不还，能不动手就不动。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带着林光耀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干嘛去了？”
空荡的客厅冷不丁地有了声响，王莲被吓得骂出了声，往前走几步，就看见林向东倒在沙发旁边。茶几的烟灰缸已经满得装不下，烟头和烟灰零零散散地铺在桌面，地上全是散落的酒瓶，有的没封口，酒精四处流窜。
林向东从地上直起身，靠在沙发边。他的脸色发白，眼周疲惫地下拉着，下巴上是许久没刮的胡茬，目光阴沉地看着王莲。
王莲的眉头拧在一起，胸腔沉沉地起伏了好一会儿，才讥讽地笑道：“我还能干什么？我上班！不然跟你一样，舒舒服服地喝酒、躺在地上，什么也不管，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林向东瞥了她一眼，撑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紧接着就翻身倒在了上面。灯泡在头顶上吊，一下一下地晃人眼睛。他闭上眼睛，又问：“林光耀呢？怎么还没回家？”
林光耀虽然在学校住宿，但毕竟只是初中，到了周末还是要回家。王莲想起儿子，脸色缓和不少，说：“应该快了，下班的时候看见不少放学的学生。”说着，她提着菜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厨房里常年没更换过的暖黄色灯泡在油烟附着下越发暗沉，为了视线好，还得在旁边开着手机的闪光灯。王莲低头弓背地处理食材，脸上的皱纹被黄白交织的灯光炙烤得更加深刻。
她的眼角被岁月拉扯，划出一道疲惫的弧线，不再是年轻时一眼看去盛气凌人的样子；她的脸如同纸张，逐渐泛黄，用一层薄薄的廉价粉底液遮挡斑纹，唇纹里陷落着血色的口红。
王莲今天罕见地化了妆，但林向东压根没察觉到。
男人在沙发上闭眼躺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员工宿舍没有买电视机的价值，所以他只能掏出手机娱乐。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早年间嗜烟、酗酒、熬夜赌博带来的隐患开始蚕食他的身体。他的眼睛尤其不太好了，只能将手机拿远些，眯着眼睛看。
热闹的音乐同夸张的说话声从手机孔里钻出，与厨房的炒菜声缠绕，让家里短暂地拥有了人烟气息。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汹涌的懊悔指责和无尽的谩骂殴打就像地震一般，哪怕最初天地坠落，慢慢地也会归于平静。就算偶有余震，也不再分崩离析。这归功于王莲的让步，她出门在外的时间更加频繁，在家的时候也不再主动招惹林向东，对于林向东有时大发神经的情况也一再忍让。
所以他们经常这样，既不相顾也不言语，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林光耀的身上。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林光耀才终于踏进家门。他一言不发，径直就要走进房间。王莲立马走过去，想要接过他的书包。
林光耀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给其他反应。她只好跟在儿子背后，不断地询问：“这个星期在学校怎么样？累不累？好好吃饭没有？妈妈今天买了虾，你最爱吃的那种，壳也剥好了，等下多吃点饭，好不好？”
“嗯。”男孩吭声，示意自己知道了，希望王莲别再缠着他。但王莲尽管知道儿子烦她，也还是乐意跟着，又追问了几句才连忙进厨房热菜。
林向东拿着手机的姿势不变，抬眼斜视林光耀，说：“你哑巴了不会叫人？进门没看到你老子吗？”
准备去厕所的林光耀刚踏出房门一步，闻言脚步顿住。他快速地看向林向东，低低地喊了一句：“爸。”，随后眼神就看向别处，无声地释放拒绝交流的信号。
林向东神色不明，他把手机“啪”地一声按在桌子上，然后起身朝林光耀走去。他的酒量还行，此时也已经醒了大半，影子不断笼罩过去，最终埋没了林光耀十四岁的身板。
林光耀局促地瞟了一眼厨房，连王莲的影子都看不着，只有锅铲划过铁锅的炒菜声清晰。
林向东缓慢地开口，问，“你下午就放学了吧，搞到这个时候回来，什么意思？躲我啊？又不知道叫人，又不知道看人，这又是什么意思？没把老子放在眼里是吗？”
“没有。”林光耀仰视着他，眼神紧张起来，瞄了一眼厕所又转回到林向东的脸上，说，“爸，我就是着急上厕所。”
林向东看着他，逐渐跟记忆里一个人的样子重叠，假模假样地装了几年的猫，最后伸出利爪狠狠地给他留了道疤。
他的目光凶狠起来，厉声道：“我警告你，别他妈学林耳。老子最恨她，白眼狼一个！当初是被她骗了，老子心软才放她走。现在对你可不一样，你住的房子、上的学校，吃喝拉撒穿全是老子的血汗钱，你敢跟我摆谱，老子往死里揍你！”
林光耀垂下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敢看林向东，又怕不看也被骂，便快速地说：“爸，我就是急着想上厕所。”
他语气里暗含求饶的意味，王莲恰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撞见了这一幕，急道：“他要上厕所，你拦着他的路干什么？好让他憋坏啊？”
林向东闷着没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用手指戳上林光耀的额头，冷声说：“把老子的话好好记到脑子里！”
说罢，他坐回了沙发，打开手机，欢乐的音乐声和夸大的说话声再次充斥整个客厅。
王莲左右手都端着菜，腾不出手，但桌子上还全都是垃圾。她看着林向东的后脑勺，心里反反复复几个念头，最终还是将菜端回了厨房，自己把客厅的垃圾收拾了，一句酸话也没说，一个带有怒气的动作都没做。带林光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想跟林向东节外生枝。
等林光耀厕所出来，他的眼眶红红的，王莲心疼得皱起眉头，忙把夹好的饭菜递到他手上，说：“快吃，这么晚回来，在外面饿坏了吧？”
林光耀接过，侧身绕过林向东，就要端回房间去。
林向东夹了只虾，吞进嘴里，淡淡地说：“今天就在这儿吃，别把碗端进你卧室里，搞得里面一股味道。”
林光耀只好端着碗，挨着王莲坐下，一句话也不敢再说，闷着头吃饭。等他吃完碗里的菜，林向东和王莲不约而同地往他碗里夹了只虾。
“虾有很多蛋白质的啊，多吃点补身体、补补脑。”林向东说，“要不是你今天回来，我和你妈都舍不得吃那么好的东西。”
王莲闻言，又讲起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说：“就是，搞不懂你，家里的饭菜那么好，非要跑去学校里住！”
林光耀急得偷偷白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再提这件事。王莲看了眼默不吭声夹菜的林向东，忍了忍，把后面的唠叨吞进肚子里。
林向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说：“爱住在外面就住吧，他妈的，反正钱都交了，现在说有个屁用。我只问你，你最近都回来得那么晚，干什么去了？”
林光耀顿时不知所措地看向王莲，女人的脸色也有些焦急，暗示他好好说。
“我、我们老师，让我留下来补习。”他又看向林向东的脸色，补充道：“他......他觉得我有希望上更好的高中，让我再努努力，多学一点。”
“多学一点。”林向东咬着筷子，意味深长地咀嚼这四个字。
“真的啊？”
“......真、真的。”
林向东盯着他半晌，林光耀也强装镇定地看回去。
“真的？”男人又问。
“真的。”
林向东冷笑一声，毫无征兆的，他狠狠地将筷子摔在林光耀的脸上，吼道：“你把老子当猴耍，你敢骗老子！你以为老子没看过你的成绩单？”
王莲见状大惊，立马站起来，侧过身把林光耀护进怀里，冲着男人喊：“你干嘛！又发什么疯！”
“老子刚跟你说的话你就不放在心上，是吧？还敢骗我！”林向东去拉扯王莲的手臂，一霎那连脖子都气得泛红，“先是跑去学校住宿，回家了就成天躲在房间里，现在连家都不想回了，一次比一次回的晚。”
不管经历多少次，林光耀都还是无法适应他这一年多以来的喜怒无常。他的眼泪立刻上涌。死死地扒住王莲的手臂，像扯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别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看到我吧？是不是还不想认我这个爹？他妈的，你，林耳，还有你这个贱人。”王莲的手臂被他掐住，禁不住发出一声痛呼。林向东感觉那股酒劲又上来了，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老婆子！通通都在利用我，用光老子的钱，吸光老子的血，就他妈想跑，想丢下老子过好日子！”
林向东发了疯似的将男孩从王莲怀里扯出来，又拉下自己的皮带，一下一下地抽在林光耀的身上：“我为了你！连人命都不顾了，你学习差劲得要死，还骗老子，还不想看到老子。你敢给老子摆脸色，你怎么不去死！”
“林向东！”王莲蓬头垢面，跪倒在林光耀的身上。这是她的结晶，是她的价值，是她的一切，也成了她的软肋。
“那你把你儿子打死算了！”她喊道，“人命，人命！你非得大声嚷嚷、没完没了了是吗？那你怎么不去街上说，你怎么不去告诉警察！”
话音被一个巴掌声打落，在耳边发丝的缝隙里，她看见林向东狰狞的面孔。
王莲不觉得可怕，倒是觉得心里畅快。她惦记着还能跟林光耀有好日子，加上内心久久不能消散的负罪感，才忍了这么长的时间。但林向东要真逼她，她还是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主。
她慢慢站起身，说：“要么，老子被你逼得受不了了，我们俩直接去监狱鱼死网破；要么，你打死林光耀，我们俩斗个你死我活；要么，你直接把我和林光耀弄死，再去坐牢。”
林向东的胸口剧烈起伏，粗声的呼吸和林光耀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要么，我们就像以前那样过。”王莲又说，“林光耀争点气，给我们俩养老送终，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自己选吧，我只告诉你，反正事做都做了，谁也别装。”
林向东沉着脸没说话，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他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把所有的错推到别人身上，再去惩罚他们，以此告慰自己的不安。
但他也深知，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且不说王莲本就不可能忍受他太久，就连他自己，再继续下去都可能会真的疯掉。
林向东想了很久，拿皮鞭指了指林光耀，粗声粗气地说：“他怎么争气？书照样读，成绩照样垫底。为了让他读整个工业区最好的初中，让他读最好的班，老子前前后后塞了多少钱！他读成这个样子，连补课都是打水漂！”
林光耀就读的初中是梧州工业区这一片最好的中学，里面的老师如果私下补课，一小时是二百，一天补两个小时，四百块就没了。所以他的谎言才那么快被拆穿，他的成绩根本就到不了老师愿意免费为他补课的水平。
“家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王莲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说，“你先让林光耀去他老师那里补一个月。等到高考结束，把她叫到梧州来，还能给林光耀补半个月的课。反正又不花钱，能补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林向东不屑道：“你还敢叫她来？她会乖乖来？”
“怎么？你还真舍得把她丢出去啊？还是......你被她吓到了？”王莲嗤笑道。
林向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说：“你他妈少多嘴，这些事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王莲闻言，笑容也僵硬地收了回去。她看了眼还蜷缩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林光耀，脑子里思绪万千。
她也收了别人的允诺，过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没用的废物，丢掉内心的一切杂念。用脱胎换骨的姿态，奔向她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临门一脚，王莲不想出差错，能怎么拖住林向东就怎么忽悠他。
说她自私也好，不配做母亲也好，怎么样都好，她对林耳的感情如同没有什么波澜的死水。怀胎十月，她也曾期待过是儿子，否则她的人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滑再滑。
林耳总归还是欠她一条命，况且她也没做什么，又不需要她偿命。
“她读的什么高中，我们一清二楚。我们是她的父母，就算她去上大学，也能问她班主任，她填的什么志愿。等她上了大学，哪怕是工作、结婚，都免不了父母出面。”王莲轻笑道，“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找到她。”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2019年5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