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sheAyo

44、【2019年5月3日 夜晚】

　　那扇门开得敞亮，玄关的暖光毫无保留地照下来，给林羑的发丝端镀了一层微光。

　　林耳手里还提着那盒小蛋糕，指尖无意识的揉弄手提袋，心砰砰跳。她得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是因为电话的距离实在遥远，她觉得林羑有些低落，一定得来亲眼看看。

　　但面对林羑的邀请，她有些犹豫，自己毫无准备地突然来访，留宿的话肯定还是得让林羑费心。想到这一点，她诚恳地说：“今天有点晚了，会很麻烦。”

　　“不麻烦。”林羑立马接话，说，“楼下有便利店，我下去买就好。牙刷肯定得买，其他的东西嘛，应该都有，不过我得找找......洗漱用品都用我的，睡衣也用我的。”

　　她挨个盘算好，又微皱起眉，眼睛像浸了水一样地望过去，轻轻地问：“行吗？”

　　林耳只要稍一抬眼，就看见林羑落下的睫毛，沾染着一些落寞、询问和期待的颜色，织成一张引诱的网。于是她不断靠近，没有即将落入网中的自觉，只觉得从电话里听她说没事还是不放心，只站在门口看她一眼还是不够。

　　不然的话，她可以在开门见到林羑后就把蛋糕盒递过去，寒暄几句再转身离开，回到自己家，耗时不过几分钟而已。

　　林耳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林羑面前真是没有什么壁垒。她迎着灯光，说：“好，那我和你一起下去买。”

　　林羑得尝所愿，笑得露出那颗虎牙，把她拉进屋内，说：“请进门，不用换鞋，随便乱转、随便乱看、随便乱吃。”

　　林耳被她拉着往前走，感觉和自己之前拉着林羑进家门的场景一模一样。她打量四周，灯光、墙纸都是暖色调，阳台边的窗帘没有关，还能望见下面的点点灯光。

　　林羑招呼她坐下，自己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要喝什么？有牛奶、气泡水、茶、果汁......全喝一遍也行。”

　　“水就好。”林耳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坐下，看着桌子上的药片和口服液。

　　林羑生病了？她平时看上去脸色红润，精神也不错，再也不是小时候一换季就感冒的模样,但这是什么？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退烧药或者止咳药，她没见过。

　　她想拿起来看看，但还没伸手，只是盯了几秒，林羑就箭步走了过来，让林耳难得感觉她步履匆匆。她把手上端的水杯放在林耳面前，就着口服液将药片吞进了肚子里。

　　林耳看得愣住，忙站起来，把水杯递去她嘴边，“慢点，喝口水，别噎着了。”

　　林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把嘴里的东西都吞下去了才说道：“没事，桌子有些乱，我整理一下。”

　　“你生病了吗？”林耳担忧道，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没放。

　　林羑见状接过，喝了一口又放回桌子上，说：“没有噎着，也没有生病。这是......补充维生素的药，偶尔吃一点。”

　　林耳看着她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里，然后又急吼吼地向卧室走去：“我先找齐你要用的东西，没有的我们就去便利店买。”

　　林羑还有些担心便利店关门，三两步迈进卧室，翻翻找找几下，睡衣倒是找着了，但是没找到新的内裤，只能待会儿去便利店买。

　　在她去卧室翻箱倒柜的间隙，林耳走向了那个装着空口服液瓶子的垃圾桶。她想起自己之前也问过林羑有没有好好睡觉，结果怎么样来着？林羑三两句话搪塞了回来，甚至都没有让她察觉到，反而顺着林羑的思路往另一个话题聊。

　　药片虽然没有包装且已经吞了，但口服液的瓶身上还印着药品的名称，林耳拾起来并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按照原来的位置放了回去。

　　林羑拿着衣服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窗户外的星星，一副发呆的模样。

　　“我一个人下去买吧，你先洗澡，行不行？”林羑把衣服搭在沙发上，问她，“这样可以节省点时间，方便你早点休息。”

　　“没关系，我和你一起去。”林耳关闭了手机的搜索界面，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地说，“今天不做作业，时间很够。”

　　林羑心里又开始冒小泡，嘿嘿，读书人放下书陪她喽。她点点头，背过去偷笑，拿着钥匙带林耳下了楼。

　　林耳走在里边，贴着草丛，偶尔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惹得她忍不住频频朝里面看。林羑走在她旁边，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说：“可能是野猫，胆子很小，白天都躲起来睡大觉，晚上就跑得飞快，抓也不好抓。”

　　“你见过吗？”林耳边走，边时不时往草丛里望。

　　林羑于是停下来，打开手电筒往草丛里照，却什么也没看见。她笑道：“我跟它们是邻居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偶尔能看见两三只，但是又凶又胆小，喜欢骂人，只能把吃的丢在地上，躲起来看它。”

　　“躲在草墩里？”林耳笑她。

　　“嗯哼。”她大胆承认，“还好那会儿天气不热，不然我得被蚊子叮穿。”

　　说话间，两个人就走到了便利店。这是住户直接开在小区里的，关门时间比较自由。她们进门的时候，老板还在清麻将桌。

　　林羑跟老板打了招呼，轻车熟路地走进去选东西。她想着林耳以后肯定还要来，挑牙刷的时候连牙刷毛都看得仔细，选了个她认为好看且符合林耳的气质且软硬适中且质量不错的牙刷。然后又转到别的地方去，但找来找去也没有看到内衣。问了老板才知道，小本生意，压根不卖内裤。

　　“好喽。”林羑拿着牙刷付款，看着乖乖站在旁边等她的林耳，低声说起了悄悄话，“这次轮到你挂空裆了，一人一回，公平公正。”

　　林耳被她突然靠近的气息挠得脖子发痒，抬手轻轻敲了她一脑门。

　　回去经过那边草地的时候，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林耳还是忍不住想看看猫，打灯过去，只看到一闪而过的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什么也没看清。

　　林羑学了两声猫叫，也举着手电筒帮她照明，但是草丛里又没动静了。她问：“看到了吗？”

　　“没有，应该是跑掉了，或者躲起来了。”林耳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林羑安慰她：“没事，以后常来，说不定哪天缘分到了，小猫直接往你怀里钻，撵都撵不走。”

　　回了家，林羑把她放在茶几上的蛋糕拆开，是一块巧克力慕斯。她问林耳什么时候放的学，林耳回答说九点半。她就在脑子里算，从县一中径直到她家，坐公交十分钟，步行二十分钟，但林耳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左右，想必中间那段时间都拿去找这块小蛋糕了。

　　她没有另取勺子，还是和上次一样，林耳先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来的就归她。

　　“吃甜的会不会心情变好？”林耳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好像都没怎么嚼，抿化了就直接吞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甜品高手三两下解决掉蛋糕，说：“我会，我的身体、我的精神，都会变好。”

　　“这家好吃吗？”林耳又问。

　　林羑咂嘴回味了一下，虽然她吃得快，但是口味好坏还是能尝出来，“还行。就是奶油没什么味道，吃起来像泡泡，我不太喜欢，我喜欢浓一点。”

　　林耳往心里记上第二笔，再问：“比上次那个呢？那个草莓蛋糕。”

　　“那还是草莓蛋糕好吃，因为草莓本身就好吃，酸酸甜甜的。”林羑说着就站起身，把她往浴室里推，“泡澡还是淋浴？虽然没钱买浴缸，但是买澡盆的小钱还是有几个，想泡澡的话也能办。”

　　林耳连忙把沙发边的衣服拿上，选了淋浴。

　　林羑早先洗好了澡，现在就开始往脖子上摸润肤乳，摸着摸着忽然有些痛恨自己平时为什么不买点香香的润肤乳，导致现在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闻上去平平无奇！

　　后悔！简直后悔！

　　林耳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忙正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捣鼓。林耳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问：“困吗？”

　　“有一点。”折腾这么久，安静下来之后，药效就越发明显，林羑确实感到困乏，她把电脑关上，说，“客房还没收拾过，里面应该不少灰。将就一下，咱们睡一个被窝？”

　　林耳点头答应，等她收拾好，两个人关了房里的灯，钻进被窝里。

　　春天的被窝应该是四季中的刚好，闷在里面不会很热，露在外面也不觉得冷。高楼没法被别家灯火照亮，只能借一点天上的月光，朦胧地往房间里撒上一层，却还是很难看清什么。

　　但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女孩们就知道谁都没睡。

　　林耳用手枕着头，手指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轻触着林羑的发丝。她说：“你让我留下来陪你说话，但是我们还什么都没聊。”

　　“说很多了。”林羑微闭着眼，她的眼皮沉重，身体也累，但是脑海又留有一片清醒，让她一时半会儿不想入眠。“陪我散步、陪我吃蛋糕，说了很多话。”

　　“这些就够了吗？”林耳喃喃地问她，也问自己。可能是因为她一无所有，对于眼前之物、心上之人，不论怎么多、怎么靠近，都觉得还是不够。

　　林羑弯了弯嘴角，反问她：“怎么不够？烦恼来自于生活，也终将被生活磨平。譬如我和你一起慢悠悠地散步，在草丛里面找小猫，这些事平平淡淡，就会让我慢慢平静下来，从烦闷的状态里剥离出去。”

　　“换句简单的话来说，就叫转移注意力。”林羑往上拱了拱，感觉自己碰到了一个软乎的东西，她忙抬起头，问：“压到你的手了？”

　　“......没有。”林耳默默地把手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转移林羑的注意力：“我不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如果有一件事让我为难，就等于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即使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只是短暂的。我知道它会扎根、会生长，心里一直惦记着，直到将它连根拔起。”

　　林羑嗯了一声，说：“你从小就很倔强。有些人的倔强很迂回，哪怕拐弯抹角、甚至丧失原则也在所不惜，只要达到目的就好。有些人的倔强像一支发射出去的箭，死死地飞向目标，什么也不在乎，就算中途可能被折断也不改变路线。”

　　林耳在黑夜中试探，看不清她的眼睛：“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我觉得嘛。”林羑闭着眼，说：“人有不同的经历，才会有不同的选择，局外人不能随意评判。”

　　林耳沉默了，没再继续提问。

　　林羑打了个哈欠，忽然换了个话题：“梧州有海，你去看过吗？”

　　“......没有。”林耳回忆起那段日子，除了那间昏暗的房子，那永无止尽的小巷，那机器声轰鸣的工厂，她哪里都没有去过。

　　林羑的声音已经渐渐变小，好像逐渐远去一样：“也不是特别好看，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灰蒙蒙地连在一起，让人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找不着。”

　　“你去过吗？”林耳问她，她已经不回答了。

　　过了一会儿，林耳轻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应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缠绕耳边。

　　还有另一个节拍，是林耳的心跳声。好像秋末的柿子，在枝头成熟到腐烂，然后沉重地摔进池塘，汁水和饱满可口的果肉砸成一个赤红的圆圈，不断向下沉淀。

　　“啪嗒啪嗒”、“扑通扑通”。

　　林耳放缓呼吸，探身过去，如同躲避在草丛里的野猫，轻巧又灵活，只露出一双闪烁的双眼。

　　她停在水面的咫尺之间，闭上双眼许久，还是无法入睡。于是她复睁开眼，抱着隐秘又赤裸的柿子，亲上柔软温凉的水面。

　　许久，林耳想，眼前的人真不应该面对着自己睡着。

　　林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直到早上被闹钟叫醒。她的短发乱舞，木讷地看向旁边，空空荡荡地没有人在。她掀开被子摸上去，又能触碰到残留的体温。

　　她连忙下床，几步走进客厅，看见林耳从厨房端着两碗面出来，面前一股热气环绕。

　　“早上好，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林耳问她，把碗放在了茶几上。

　　“啊......嗯，挺好的。”林羑还有些懵，缓步走过去，“你连早餐都做好了？什么时候起来的？”

　　林耳身上已经换好了校服，说：“可能六点，其实也不早，煮面很容易，花不了多少时间。”

　　林羑听罢，连忙转身跑回卧室里换衣服，边换边喊道：“等等我啊，我送你去学校，我洗漱很快的，五分钟！”

　　林耳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听着她冲进厕所，刷牙、洗脸，乒乒乓乓好一阵，坐到了自己旁边。林耳见她挑了一大筷子面，悠悠说道：“很烫的，慢慢吃。”

　　她和林羑一起坐电梯，到了楼下，林羑去找小红，她就站在路边等。还没站多久，她就又听见草丛里悉悉索索的声音。白天不用开手电筒打草惊蛇，林耳站在原地没走动，蹲下身来往里面看。

　　林羑把车开了过来，看了看还有时间，也就没有出声叫她，只是靠近了些。又是一阵悉悉索索，林耳忽然回头看她，眼睛一闪一闪，十分欣喜。

　　“怎么了？”林羑好奇，但又怕把猫吓跑，张着口型问她。

　　林耳笑了一下，没应答，又转过身去，走进草丛里一顿摸索。紧接着她抓住了什么，有小兽的呜咽声传出，听起来却不像小猫。

　　她举起来给林羑看，惊喜地说：“是一只小狗！”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林羑给她扎的麻花辫还留有几缕发丝，在风中微动。

　　林羑把车停稳，走上前看，小狗浑身黄色的毛，只有四条腿是白毛。看起来一两个月的样子，可能有些营养不良，身材比较瘦小。现下被人抓在手里，一直扭来扭去，叫唤个不停。

　　林羑摸摸它的头，它还倔强地扭动，不让人摸。她纳闷地看向林耳，说：“没在这里看见过流浪狗。”

　　“嗯？别人丢的吗？”林耳戳了戳它的小黑鼻子看见它黑溜溜的眼睛，像野葡萄，“还是个双眼皮小狗。”

　　“和我一样，小美狗。”林羑给它拍了几张照，发到小区群里询问，然后两人又去周围找了一圈，既没看到别的小狗，也没看到成年大狗。

　　“那我们先把它带走，上学快迟到了。”林羑走向小红，回过头问林耳，“你想抱着它吗？想的话我们就抱到校门口，不想的话我就把它放到车篮子里，免得它乱跑，等我回来之后再找找它的主人。”

　　“我想抱着。”林耳小声说，又摸摸小狗。它身上还在轻微颤抖，似乎明白面前的人不存在威胁，停止了哀嚎，换成哼哼唧唧的叫声。

　　“唉，小孩的心思真是好懂。”林羑做作地摇摇头，林耳刚戴稳头盔，闻言握着小狗爪拍了她后背一掌，轻笑道：“开车，十九岁就少年老成的小林师傅。”

　　“好咧，林老板。”林羑拧动钥匙，载着林耳和一只小狗，朝着早晨的青春出发，沿途的微风中满是萌动的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