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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019年5月2日 挫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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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林羑把头探进冰箱里,翻来覆去,搜出一盒芒果班戟,又热了半杯牛奶。
她今天起得不比平常早,念及还要回一趟十口村,就把晨跑取消了一回。
十口村本身是没有派出所的,只有镇上才有,负责附近几个村的治安管理。那里是曾经处理张成志案件的地方,林羑也算比较熟悉。
不太方便的是,镇子距离县城有将近四十公里的路,开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她担心中午不能给林耳送饭,昨天跟张达生打好了招呼,麻烦他多做一份,自己下次再还一份。对方欣然答应,她也跟林耳交代好,这件事就安排妥当了。
当然,林耳一开始并不同意,少吃一顿午饭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又不是林羑不来就没饭吃,不想她麻烦。但林羑不依,非缠着她,连自己有强迫症、少送一顿饭就难受得抓耳挠腮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林耳呢,对着她有不少其他的想法,没法承受住她的软磨硬泡,只好支支吾吾地同意。
林羑接着跟她聊,说到李霞珍那件事,说到她关于呼救声和目击者的疑惑。林耳的嘴里还叼着一口粉,好容易咽下去。她说,目击者是有的,是住在李霞珍对面的那户人家,男主人名叫李成。他家的距离比赵英家更远些,但因为正对着,能看见李霞珍家的塔子,所以也在警方的走访范围之内。
但林耳没跟这个人有过多的接触,对其中的细节不了解,所以之前没怎么提这回事。
尸检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待在医院里,守在李霞珍的身边。等收到警察的排查结果,她想去找李成聊聊,却没想到他家里已经人去楼空。她向村里的其他人打听,都说李成很忙,大约是在外地做什么生意,不常回老家。当时正逢新春,才回家小住几天。等到警察走访结束后,就去外地了。
林耳四处找人要了电话,有一些打过去是空号,有一些是关机,还有一些虽然接通了,但声称自己不是李成也不认识李成。她原本打算今年过春节时登门拜访,却没有见到他们家回来。就这样,一直都没联系上。
尽管林耳已经把情况说得差不多了,但林羑还是坚持要去一趟派出所,说不定能有一些新头绪。她还是想在有一丝空隙尚存的时候,奋力往外撕扯,将漏洞越扯越大,直到通透明亮。
于是她找到当初负责李霞珍这件事的民警——赵怀雄,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专业人士不比其他人,赵怀雄只听明白了缘由,便摆摆手说:“你说的这些,我也有印象。不过呢,虽然她这个确实不是一起刑事案件,也没有卷宗那些东西。但是你也知道,我们要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办事。不管你道听途说了多少内容,但是在派出所,我作为一名警察,口供、笔录、具体的事发情况这些东西,我都不能告诉你。就算是当事人委托你,也不行。”
林羑一早预见了这种情况,她试探着问:“如果......有新的证据呢?”
赵怀雄听明白她有备而来,有些好奇,说道:“那也得先看看是什么东西,能不能称得上‘证据’。”
“是一支笔。”林羑回答得很快,“在奶......在李霞珍房间里发现的,被放在衣柜下的凹槽里,笔头受到冲击,呈断裂状,断掉的部分已经不知所踪。我在房间里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相应的创面。但是,李霞珍房间的门被换了。”
“所以呢?”赵怀雄问。
她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生怕有漏讲的地方,眉眼是难得的凝重:“所以,我当时推测,这支笔的笔头完全断裂,无法由自然坠落等事件造成,极大可能是人为。如果这支笔是事发当场的证据,或者是用来写遗书的那支笔,为什么要强行弄断它?如果它所遗留下的痕迹就在门上,而门又恰好被换了,是不是也能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赵怀雄皱眉思索着,几次欲言又止。林羑看着他犹疑的样子,心中的思虑又下沉一份,她听见对方问:“你带那支笔了吗?”
“没有,不过我拍了照片。”林羑忙拿出手机给他看,笔的正面、背面都拍得很清楚,尤其是笔头部分,作了放大处理。
赵怀雄的神色认真,翻看几遍,又把手机推了回去。斟酌了一会儿措辞,说:“不是我打击你,但是这个东西,它没有一点作为证据的性质啊。虽然是从事发现场找到的,但是没有办法证明,它就是事发时出现的,对不对?”
他的语气平稳,只带着陈述的意味:“如果说,死者的房间在事发后再没有人进入,那事发前呢?或许是某个去她家里做客的人,或许就是她本人,某天弄坏了这支笔,随便丢了。这该怎么判断,这就没有什么说服力,全是你的推测。再者,我也跟你直说吧,你的这些推测,本身具有指向性,都倾向于他杀。”
“就拿你提到的这个门来说。你也知道换门的原因,因为事发时房门紧锁,她儿子急着救人才拿斧子砍门。门遭了砍,它是摆在那里也好,换也好,这都是别个的自由,不能说他就一定是为了掩盖什么。”
“我知道,这些我都考虑过。”林羑攥紧了手,她渐渐焦虑,甚至有些发热,想伸手把头发全捋去脑后,又不想别人注意到她带着情绪的动作。
她问:“还有没有其它的可能性。比如,事发时,现场唯二的两名当事人,是不是有不在场证明。一旦没有,嫌疑就无法轻易排除。还有李霞珍究竟有没有呼救,虽然邻居没有听见,但邻居家离她家仍有一段距离,李霞珍也有可能因为吸入毒气而无法大声呼救。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又该怎么判断呢?”
赵怀雄看出她的情绪变化,但也只能就事论事:“这个呼救声,我们只能根据走访去判断。夫妻俩说没听见,她的邻居也没听见,其余人离得更远,我们也去问了,都说没听见。目击者就住在她家对面,上午的时候,看见她儿子在塔子里劈柴,女子在旁边打扫卫生。”
“可是,就这么凑巧吗?”林羑喃喃道,这句话一脱口,就知道自己已经乱了。
果然,赵怀雄叹了口气,两手一摊,说:“你这就难为人家了。你要整个上午的不在场证明,不切实际也不符合逻辑。这大冬天,忙活完了就进家门烤火。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去叫老人,结果人已经没了。”
“关于这些案件,咱们不能只讲究课本上的理论,要求每个逻辑严丝合缝。有的事情它就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道理。遗书、指纹,全部都比对过了。邻居、亲朋好友,也全部走访了,最大的指向就是自杀。”
林羑哑然,脑子里还在搜刮着其他的缝隙,但无法,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她淡淡地扯出一个礼貌的笑,说:“我没有......别的要问了,谢谢您,还能记得那么多。”
“没什么,有些你已经知道了,我只是补充了一点我能说的。”赵怀雄看着林羑,回忆道:“死者的孙女当初也是这样,坐在我的对面,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问,不然我也不能这么清楚。”
林羑知道,她知道林耳的冷静是一座喷发后暂时冷却的火山,蠢蠢欲动的熔岩仍然深埋心底。她现在数次碰壁的落寞,不及林耳当初孤身一人求解的千分之一。
她说:“有一件事想麻烦您,如果这件事,但凡有一点点另作它论的可能性,拜托您,到时请一定联系我。”
赵怀雄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能答应。只是我个人觉得,你也好,那个当事人也好,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过好往后的日子,别让它成了执念。”
林羑再次道谢,她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推门出去,拐过弯就回了十口村。
她找人问路,来到了李成的家门口,站在他家门口的塔子上。塔子很空旷,冷冷清清的,没堆农具也没修晾衣杆之类的东西,确实能清楚地望见李霞珍家的塔子。
这房子是一栋两层楼房,款式不是近年那种时髦的小洋房,看样子应该介于新旧之间,林羑估摸着修了有五、六年左右。
林羑走进些观察,前后门都用的是防盗门。她眯起眼睛看锁芯,不幸的是,她的开锁水平还没法应对这样的门锁,只得作罢。四周的窗户也严丝合缝,外是一层防盗窗,里是一层铁丝网,还扣了锁,没法推开。
林羑忽然颇有些心虚地朝四周张望,几分钟过去,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看见。于是她扒在窗户边,勉强从边边角角里寻了个缝隙,挤着眼睛往里看。
里面的摆设都很正常,有的为了防尘还盖了白布,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她又退回塔子里,对着二楼的阳台凝视了好几分钟。最后得出结论,爬不上去,暂且不要作死。
林羑只能启程回去,但她静不下心,把车开出村子就找了个路边停稳,又把座位放倒,干脆躺好,闭着眼睛专心捋顺思路。
她来这里是为了了解一点目击者的情况,结果却什么进展也没有。
人不在,连一些基本信息都没有。她找人攀谈,村里的人只知道李成闷声在外面发财,就算回村了也不太与人交往,一家人平时都活得很低调。她很忧愁,甚至有些焦虑。张怀雄的话犹在耳边,如同冬日的冷风,存在合理,但又不断吹打人的精气神。
林羑闭着眼睛,时而胡思乱想,时而一片空白,脑子里的东西像幻灯片一样不断跳跃。
忽然,耳边响起了她的电话铃声,暂时中断了张怀雄的那些话语。她没看,直接按了接通键:“喂,你好。”
对面好像突然顿住一瞬,接着回了句同样的话,“你好。”
“林耳!”林羑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扯到了肚子上的筋脉,闷哼了一声。
林耳听见动静,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喊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刚刚躺着呢,起身太猛,有点不适应。”林羑揉着肚子,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多,差不多是林耳吃饭的时候,她问,“你怎么了?怎么打电话给我?”
“我没有事,我是想问问你......怎么样。”林耳担心她一个人,上课的时候魂不守舍,老想着抽个时间给林羑但电话。但课间就只有十分钟,她怕不够,好容易挨到中午下课。
林羑咂巴咂巴嘴,开口说:“还是老样子,什么新头绪都没有,不上不下地卡在这个地方,什么也找不到。”
她故作轻松,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与挫败,让林耳在电话的另一头,心里咕噜咕噜地泛起酸涩,不由地攥紧了手机。她明白这种滋味,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她就是这样度过。林羑就和那时候的自己一样,拼尽全力地在废墟中挖掘,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原本透露些许光线的缝隙被堵死。
热血,热血浇灭;希望,希望成空。
每天晚上止不住的想法,每一句旁人嘴里的闲聊,都能刺动她的神经,让她紧张万分,攥着疑神疑鬼的一条命过活过活。把这个当作证据,把那个当作证人,一趟一趟地往派出所跑,林耳不想林羑这样。
“林羑。”林耳轻声叫她。
“嗯?”
“我真的、特别感谢你。”
林羑一下来了精神,连腰板都挺直,这是要给自己发好人卡了吗?
她忙问道:“怎、怎么突然说这些?我不用谢。”
林耳的语气温柔,缓声说:“谢谢你帮我、陪我,不厌其烦地想找到突破口。”
“不用。”林羑松了口气,揉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有时候你都说的很清楚了,我还是蛮想蛮干,非要沿着你以前的步伐再做一遍,是我自己喜欢这样。因为我觉得每个人的体验都不一样,我想自己探索一遍,就可能会有新的发现。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有些天真。”
林耳开口,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不是那样的。这件事过去太久,人也好,东西也好,很多都凑不齐。可能......可能就是要经过漫长地等待,等到李成一家人回来了,我也在梧州找到了林向东和王莲,然后当面对质,才能了却心愿。”
林羑知道,林向东和王莲自从上一个工厂倒闭后就换了新的工作地点和住址,在处理完李霞珍的事情后,更是连电话都换了,林耳一直在找他们,可梧州那么大,光一个工业区就有数百平方公里,找人谈何容易?
女生接着说:“下雨的那天,你说,只要我们尽力,无论结果是怎么样的,都要坦然接受,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她回答。
林耳的语气干涩起来:“嗯,那么至少现在,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我不想你......深陷其中。”
林羑沉默,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这也是林耳最初想要躲避她的原因之一。
“好,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林羑发动汽车,返回了县城。她回到警局值班,一个下午都在埋头整理资料。王扬感受到了她的低气压,难得没有上前招惹她。
下班回到家,她慢慢悠悠地做好饭菜,感觉心里的郁闷缓解了许多。但又还不饿,等饭菜凉了就原封不动地放进冰箱里。
她打开电脑,想着李成怎么着也在当地有点小钱的样子,便试图查一些李成的资料。但是几个小时过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一无所获、一无所获。
晚上十点多,林羑知道今天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洗完澡,把药拿出来,打算吞了再说。刚一仰头,门铃忽然响了。
林羑来不及收拾,放下药瓶,几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向外面。
林耳站在门外,蓝白色的校服、低马尾,神情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她看得有些呆住,在林耳要抬手再按一次门铃的时候,她连忙拉开了门。玄关的暖黄灯光散出门外,落到林耳的脸上,她看起来有些许的惊讶。
谁知道林羑是不是在某次聊天的时候说出了自己家的地址,反正她总是嚷嚷着要邀请林耳进家门,现在好了,月黑风高,人真的站到了她家门口。
“我......我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一个小蛋糕。”林耳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她,“你现在还好吗?”
她的眼神关切,略显焦急地探索着林羑。
林羑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想要得到一个贯通的真相也没那么容易,困难有时就是比办法多,她看得很开。在床上躺一晚,明天就又是一条好汉。
况且......况且她的冰箱里存着很多小蛋糕。
但是她看着林耳关心的表情,心里存起别的想法。她眨了眨眼,说:“我现在不太好,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