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sheAyo

41、【2019年5月1日 电影 上】

　　春天的风那么安静，林羑看着林耳，或许只有几秒钟，或许是几分钟。

　　她缓缓开口：“没有喜欢过。”，被风打碎了。

　　两个否认意味的词探出头，林耳积攒的勇气就全都缩回心里。她觉得今天真是不合时宜，跟着覃哲在天台上吹了半晌的风，自己也昏了头，胡言乱语一大堆。

　　林羑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也没有对自己说出的短短五个字再做解释。

　　“先吃饭吧？”林羑试探着问她，“虽然带了保温盒，但毕竟也耽搁很长时间了，不知道凉了没有。”

　　林耳想说好，却发现声音有些沙哑，她慌忙清了清嗓子，才应答道：“嗯。”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红了，林羑知道，但林羑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才知道。

　　林羑进到班里，搬来讲台上的板凳，然后把保温袋里的苹果拿去洗了。再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有抽题，沉默且快速地吃完了这顿饭。

　　后来的日子都和往常一样，那么平淡，那么普通。林羑还是每隔一天就来给林耳送饭，吃饭前先闲聊一会儿，要么是林羑绘声绘色地说昨天抓了一个性骚扰女生的傻帽，要么是林耳有些雀跃地说模拟卷做着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林羑还是给她念题目，她嘴里的声音停停走走，林耳心里背书的声音也停停走走，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契合。

　　某天，覃哲找到林耳，问她：“我以前做的事是不是很过分。”

　　林耳看着那张自认识以来，第一次可以被称为“局促不安”的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笑着摇摇头，说：“都过去了，我们那时候都还不太熟。”

　　他彻底松了一口气，并且完全打消了让林耳陪他吃饭的念头，施舍般地给予了她这段额外的个人时间。毕竟一码还一码，林耳没在意以前的事了，他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五一这天，“起风”照常营业。店里聚了很多放假的年轻人，于欢之忙得不可开交，既要做咖啡又要照看猫咪，中午挂了个“午休”的牌子，才得空喘息。

　　她盯着陷进沙发里只露个头发顶的林羑，摇了摇头，说：“小林警官过于轻描淡写了，我看你现在压根不像正常的样子，平时多精神抖擞，抱着我的猫飞来飞去。今天呢？你都在这痴坐一上午了。”

　　林羑连个屁股也没挪，有气无力地说：“于姐，我不回爷爷奶奶家，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避免有人研究我，你就不要再对我做心理刨析了。”

　　于欢之一点脸面没给她留，直白地拆穿：“那你大可以躺在家里，更没有人观察你。”

　　林羑喃喃道：“可我自己会观察自己。”

　　她完全冷静不下来。

　　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情绪里。林耳问出的那句话，状似在问她喜不喜欢女生，实际和问她喜不喜欢林耳有什么区别？

　　她为什么这样问？觉得自己是因为喜欢她才在乎她、对她好的吗？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没喜欢过女生，所以没法察觉到内心的真情实感吗？

　　她想知道的是这些吧，未免有些太好看穿了。

　　可重要的是，林耳为什么想知道？知道了要怎么样？

　　林羑有些猜不出来，但不妨碍她控制不住地去想。

　　她本来有好多呼之欲出的问题，但看见林耳红红的眼眶，又全都说不出来了。嘴里的话一哽咽，就拐了个十八弯，再也回不到点上去了。

　　一个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的人，居然有一天会纠结至此。

　　于欢之放下左手的咖啡，把右手夹住的猫抱进怀里，坐在了林羑对面的沙发上。

　　“待在这里也没用的，人来人往，没有那个能带走你的烦恼的人。”

　　林羑陷在沙发里，两只手搭在边上，仰天长叹一口气：“......我没有很烦恼。”

　　于欢之把面前的头发拢到后面，手上挠着猫咪头，红唇轻启：“没有？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跟你现在的状态一点不匹配。”

　　林羑慢悠悠地说：“我真没事。”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店里的暖黄灯光并不刺眼，她说：“我没有纠结‘喜不喜欢女生’这个问题。”

　　很困扰吗？

　　她的生活还是那么平常地继续着，小县城的实习警察管鸡毛蒜皮的事，记流水账都比这精彩。但她又像泡进碳酸汽水里一样，漂浮不定，那么酸涩，那么虚无。

　　“你纠结什么？”于欢之看着她，手上摸猫的动作没停，整个人懒洋洋的，“你看明白了表面的问题，点到为止地回答表面的问题。但对于内里的真意，纠结不已。恕我直言，其实你开始纠结，答案就已经存在了。不然的话，你为什么不直白地告诉她，你不喜欢？”

　　林羑没说话，有一只猫跳到她的膝盖上，蜷缩起来。

　　“她有男朋友。”

　　于欢之看起来并没有多惊讶，她一挑眉，等着林羑继续说。

　　“但他们的关系有些奇怪。”

　　听见这个“但”字，于欢之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但书，是转折，或许熄灭一点可能性，或许创造一点余地。是山重水复疑无路，也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于欢之有些琢磨出来了，玩味地说，“怎么不放在前面那句话上？”

　　林羑低着头摸猫，一下又一下。

　　于欢之顿时来了兴趣，她微闭的眼眸张开，问：“不在乎性别，甚至连她有个男朋友，都要告诉自己‘可是他们关系不好’，看来也不在乎她的男朋友。那我就很好奇了，你纠结的是什么？”

　　林羑对她的结论不置可否，站起身，把怀里的猫放在沙发上，说：“感谢收留，我先走了。”

　　“我还没跟你聊几句呢，你今天不是放假吗？”于欢之意犹未尽，但看了看她的神色，顿时了然于心，“哦～去见小朋友。”

　　林羑往外走了几步，又被她给叫住。

　　“感情这个东西，可能等到你纠结明白的时候就没有了。喜欢就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不喜欢就保持距离，人生苦短需尽欢，就这么简单，你不可能不明白。”

　　林羑愣住，闷闷地说：“......我明白。”

　　她去巷子边把停着的小红发动，戴上头盔，还有几缕头发散出来，在脸颊边摇曳着。

　　林耳今天只有半天的假期，中午放学后要先给覃哲补两个小时的课，课上完了才能有空闲时间，林羑就把车开去覃哲家的小区门口等她。

　　她原本想趁着假期回一趟十口村附近的派出所，问一问当年办案的民警，有没有额外的目击证人，有的话最好能调用口供。但念及林耳高三了，好不容易能有半天假期，她想让对方放松一些，也就没跟她提这个事。

　　问了林耳要做什么，她说想看电影，林羑便打算带着她去电影院，自己过两天抽空再回去。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却不热，街上多的是结伴而行的人。

　　林羑只套了一件卫衣在身上，纯白色，没有图案也没有帽兜。逆来的风灌进手脚处，有一些微凉。

　　于欢之说得没错，她不在乎性别，也不在意覃哲的身份，她一开始纠结的是最核心的问题——她喜不喜欢林耳。

　　后来她自己也渐渐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纠结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

　　有多喜欢？不知道。

　　喜欢吗？喜欢。

　　她的思绪随之愈加跳跃，她怕林耳别有用心地试探，怕她知道，怕她试探完了之后就远离自己......

　　一跳又一跳，绕成一个拧巴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