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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019年4月12日 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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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羑,林羑?”
叫着自己名字的女生坐在前排的板凳上与她面对面,用手指轻按着她的手臂,一下又一下,不依不饶的。
“我没有睡觉。”林羑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为了证明自己的清醒,才缓慢地换了个朝向,费力睁开眼睛瞧面前的人,“真的。”
她的眼皮沉重,对面前的人看不太真切,但是知道对方笑了,还伸手抚平她弄乱的发丝。
那人说:“假的,骗人的小狗。快点坐起来吃饭,你睡了好久,都快到午休时间了。”
林羑缓慢地把自己的头怼到桌肚子边上,含糊地说:“中午不休息,得刷题。”
“吃饱饭再刷题。”女生起身,把她快要滑到桌底的头扶上来,用自己的手撑住林羑的下巴,揉了揉她的脸,“这么困?眼睛都睁不开,平时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林羑忽然脑子清明些许,对自己下意识地回答感到有点纳闷,有吗?没有吗?
她今天真是莫名地困乏,又迷迷瞪瞪起来,“有......吧。”
女生的两根指头往她半阖的眼皮上抹开,发出一声轻叹:“高三好辛苦,那就更要快点醒了,多吃几口饭补充能量。”
林羑摇头晃脑几下表示遵命,然后招手示意她坐下,从善如流地勾上她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
“林羑号补充能量,倒计时开始,3、2、1。”她发出模拟喷气的“嗤嗤”声,随后睁开眼睛,虽然久睡导致的红血丝还散落在眼白处,但瞳孔看起来被强撑得很有神,“补充完毕!”
女生任她闹完,拉下她的两只胳膊,面色正经地提醒:“这样看人会变成斗鸡眼。”
林羑冲她笑,说:“好的,长官,下次注意!”
她弯腰提起放在地方的饭盒,听见对方说:“下次可以从十开始倒数。”
“为什么不是二十、三十?”林羑打开饭盒,随口问道,“那我就能偷偷睡久一会儿。”
女生也拿出自己的饭盒,一个一个地打开,“因为你靠着我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藏不住啊。”
林羑问她:“藏不住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过头看向外面。等林羑再次感受到她的目光时,女生平静的目光变得十分焦急,她问道:“怎么样?你觉得还好吗?”
“我很......”林羑没有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奇怪,自然地接话,但她没说完,就发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剧烈,呼吸也十分急促。
她偏头,四周人声鼎沸,还有震耳的音乐声,看台上几乎坐满了欢呼的同学。
面前人的背光而立,样貌还是很朦胧,但林羑知道她在担忧自己。
林羑说:“我好累啊,能不能倒在地上?你看你看,你看看我的腿,软成面条了,马上就要没知觉了,马上我就要倒地了。”
“嗯,能感觉得到。”女生正对着抱住她,把她的重量匀到自己身上,然后缓步带林羑往后走,“但是不能倒在地上,再多走两步吧,嗯?跑完步不能马上坐着。”
林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跟着她走,问道:“马上吗?可我怎么感觉......跑完很久了,你听,在颁奖。”
流行乐停了,音箱里出现平稳的人声:“请高中女子组一千五百米的季军,高一(三)班的林羑同学,马上赶来主席台领奖。”
林羑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会到这儿来?初二不是在生地会考吗?”
女生一时也愣住,刚刚还与她齐平的身形骤然缩小,成了个初中小孩的模样。林羑失去了重心,不断向前坠落下去。
她吓得尖叫,惊慌失措地抱上一根树枝,颤巍巍地把身形稳住。
“小林!”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林羑略微低头,这次她看得很清楚,看见了林耳急得皱巴巴的脸蛋。
她捋顺气息,笑着喊:“我没事儿,你要哪一个?”
“我、我不要了。”林耳的声音带起哭腔,显然被吓狠了,“你快下来,你爬得好高,很危险。”
林羑预感自己再不下去,她就真的要哭起来了,连忙哄人:“别哭别哭,我马上下来、马上!”
她说完,快速朝左右看去。她的两条胳膊还没长长,只能就近摘个长相不错的柿子揣进帽兜里,紧接着手脚并用爬下了树。
林耳忙凑过去,把她的长袖、长裤都卷起来,查看她有没有受伤。还好没有,只不过衣服上沾了一些树皮渣滓。
她帮林羑仔细拍去,缓声说:“以后不这样了好吗?很危险的,会受伤。”
“好,我答应你,骗人是小狗。”
“......要拉勾。”
“好啊!”林羑爽快极了,勾上她的小指,大声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松开手,她把帽子里的柿子取出来递给林耳,“喏,小耳朵小哭包,这个柿子和你长得好像。”
或许是因为心里刚慌了神,林耳听见她这样叫自己也没找她麻烦,只问:“为什么和我长得好像?它是个柿子,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林羑捏她的脸,留下两个灰印子,“你看它,圆鼓鼓的,你冬天的时候也是这样,再穿一个红色的棉衣就更像了。”
林耳似懂非懂地点头,打算从她手里接过柿子,却没接稳,那柿子滚了几下,掉进水里去了。
两人都惊呼出声,林羑对上林耳不知所措的眼神,纵身跳入水中。
水里的光线很暗,林羑往下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忽然,她感到一股拉力,霎时就被拉上了水面。
林羑大口喘气,有人在顺她的背。她抹掉眼睛上的水去看,不是模糊不清的林耳,也不是小时候的林耳,是昨天刚见过的林耳。
林耳问她:“还好吗?”
“还好。”林羑捏捏她的手臂,“你的力气好大,居然一下就把我扯上来了。”
“嗯,以后不要潜得那么深。”林耳看她没有什么大碍,朝着游泳池的岸边游去。
林羑跟在她后面,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游泳?我教的吗?”
她转过身,平淡地说:“我不会游泳。”
“嗯?”林羑还没来得及疑惑,两个人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就瞬间坠入水中。她想找林耳,却发现四周一片黑暗,越挣扎越下坠。
她睁开眼,是一场梦。
林羑把眼睛闭上静默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目光在灰蒙蒙的卧室里落不到实处,只好随便盯着一个地方,权当缓神。
她做过不少关于林耳的梦,但出于心理原因,大多数都有张成志掺和,很少在其他的场景里梦见林耳 。她还很迷糊,没能理顺这个晚上做梦的逻辑,但是梦境本来就像万花筒一般光怪陆离,毫无章法地随意切换。
刚刚那场梦里的经历如真似幻,林羑呆愣了许久,记忆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爷爷奶奶都还没醒,她也不想睡回笼觉,换好衣服在客厅里待到天更亮些就跑步去了。
过了春分,白日逐渐拉长。天际一侧浸入白光,向着黑灰色的四周推进。
林羑一路上没少遇见背着书包上学去的一中学生,蓝白校服、长马尾辫,千篇一律的底下藏着独具一格的少年气息。她想到林耳,少女是里面的数千分之一,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梳妆穿衣、洗脸刷牙,然后背起书包,从没有灯的楼道中慢慢显现出单薄的身影。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其他的学生或许有同行的朋友一起插科打诨,或许在归家时有一盏小灯迎接,或许能吃一碗热好的饭菜,或许能考虑考虑要不要和家里人聊天......
这时侯林耳就从数千分之一里被排挤出来,她没有或许,在即将到来的十七岁,她什么也没有。
林羑沿着河道跑步,看见太阳从不远处升起,她慢下脚步,用相机截留一瞬,发给林耳。
“今天的日出很美。”
林羑在回去的路上买好早餐,进门时明显感觉到了二老审问的眼神。
“睡好觉了,闹钟响了才出去,天亮了才出去,绝对不是通宵没闭眼。”林羑深感自己会看眼色的功夫,麻溜地抢先说完在心里酝酿已久的话。
怎么能不算睡好觉呢?虽然中途一直半梦半醒,但好歹也撑到了五点多,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果。
两位老人狐疑半晌,又盘问了些别的。林羑游刃有余地接招,等他们吃好,收拾完餐桌,祖孙三人这次一起出了门。
外面早已是天光大亮,小区楼下满是晨练的大爷大妈,林羑的爷爷奶奶也是其中的一员。她就跟在两人的屁股后面,不断跟人打招呼,时而看下棋,时而看打太极,越发感叹自己的老年生活也要这样。
尤其要拉上林耳,像她那样喜欢安静的人,老年恐怕更加不想社交。林羑最好带着她,出去钓鱼、下棋、打太极,还有喝茶,当然也能学学打牌或者打麻将。她心里的小算盘越来越多,几欲感觉老年可期。
等二老溜达得心满意足,也差不多到了去买衣服的时间。林羑想顺带把菜也买上,就领着他们去了商场。
衣服选好以后,林羑推着购物车挑菜,身后,奶奶又遇上了老熟人。
那婆婆与林奶奶熟稔地打完招呼,问道:“怎么上商场买菜来了?还挺远的咧。”
“不光买菜。”林奶奶指着林羑,说,“我孙女,专门陪我买衣服才到这儿来的。”
林羑收到信号,上前跟婆婆问好。
“哎,出落得真标志,大大方方的,是你那个要当警察的孙女不?”
“那当然,我可就这一个宝贝。”林奶奶笑起来,没搭理已经逃到别处去的林爷爷,她问,“你呢?来这儿干嘛?”
婆婆说:“我还享不到你这种有儿孙陪着逛街的福。我给我那孙子买那个什么,鱿、鱿鱼!他昨天就说想吃。我一大早跑去菜市场,根本没得卖,我心想来超市看看吧,结果路上跟别人聊了几句就搞忘了,这不,快做饭了才想起来。”
“我记得你孙子,又高又帅,是不是高三了?”看见对方点头,林奶奶继续说,“那正是补充营养的时候,身体跟上了,脑子才好跟上。”
“谁说不是?我也是这样想,毕竟是关键时候,吃得好一点,我也放心些。”
林羑站在旁边听,闻言不由出声:“阿婆,请问你孙子在哪儿读书?”
“一中,还算有出息吧。考不上一中,在我们这屁大点地方,读别的学校都白搭,难考大学咧。”
“有出息,能考上一中,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闯出来的。”林羑顿了顿,说,“一中以前管得那么严,现在准家长送饭吗?”
“准的呀。”婆婆说,“好的学校要严厉,也要学着人性化,你是安华大学的学生,对吧?你觉得婆婆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以前是不是也在一中读书?怎么考上安华的啊?你们学校在省内招男生是什么要求......”
林羑一一跟她解答,但对方大有滔滔不绝之势,她找准时机向奶奶投去求救的眼光。奶奶会意,提醒阿婆回家做饭,以后有机会再聊,这才把人支走。
人走了之后,林爷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往林羑的小推车里丢进一袋排骨,悠悠开口:“下次跟你爷学着点,早点跑,不用站军姿。”
林奶奶没好气地锤他一拳,惹得林羑大笑,把车推给爷爷,一个人逛去了。
她开车从奶奶家回到自己的小窝,已经是晚上。
林羑盯着从商场里买回来的保温饭盒,想着林耳小时候的口味和她差不多,不爱吃肝脏,不爱吃不常见的菜,喜欢吃辣的,不喜欢吃苦的,心里对菜式有了大概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林耳照常坐在教室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走出班门去吃饭,外界熙熙攘攘,她却安静得自在。
那天以后,覃哲中午很少再主动找她一起吃饭,不过在去小卖部、书店的时候总要拉着她,好像要恶补这段空缺的时间似的。
林耳只觉得不和他面对面待在一个空间最好,其余什么如同散步一样零零散散的时间,她都不甚在意。
她刚打开手机,林羑的消息就铺天盖地地弹了出来。
【林友友:你去食堂了吗?我没有看见你出来。】
【林友友:现在能进你们班里去吗?】
【林友友:呜呜呜你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
【林友友:呜呜呜我坦白,我给你带了饭。你不会已经吃了吧?】
【林友友:我要闯进去了。】
林耳盯着还在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愣了几秒,随即毫不犹豫地加入熙熙攘攘的队伍里。她匆匆走出班门,从一堆叔叔阿姨中,一眼找到了埋头苦发消息的林羑。
春日融融,这让她想起林羑昨天发给她的那张日出的照片,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三年,什么样的日出没有见过?金黄与火红纠缠,晴天时总那么千篇一律,算不得很稀奇。
但是林耳回复说:“好美,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日出。”
因为她唯独没有见过林羑眼里的日出,那一瞬间保留着少女的呼吸,是她们悄悄共享的一片日出。
好比现在,走廊上人来人往,学生们嬉笑哄闹,相互交谈上午的所见所想。
这样的热闹里,有一份是属于林耳的,且只属于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