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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019年4月5日 清明 下】 ...

  •   林耳调了下坐姿,靠在椅背上。她偏头就是林羑,往前看就是回家的大道,这种环境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儿时三年,林羑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安全区。不用躲在大人后背的阴影里,不用害怕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与话语,永远快乐与自由。

      “后座的脚垫上有一袋零食,手往后伸就能够着。”林羑跟她说话,但眼睛还是对着前方。她也有一段时间没开车了,怕自己不注意出什么意外,不敢掉以轻心。

      林耳瞧她,拓出一个专心的模样,于是只应了一声。

      她没忘记出门前从书包里摸张卷子,还带了只笔。虽然没看清颜色,拿了只红笔,但总归能用就行,不至于在脑子里记答案。

      现下林耳从口袋里取出卷子一看,是张英语卷子,除去听力时间,差不多写一个小时。她折了几下放在手里,低头念念有词地写起来。

      林羑专心当好司机,顾客不找她聊天,她就不出声;顾客什么时候无聊了,她再天南海北地乱扯一通,总之都靠时不时地偷瞄林耳来反应。

      等林耳合上笔盖,把通红的试卷塞回裤兜里,抬头就看见林羑打了个哈欠。

      她忽然想起那些不分昼夜的聊天回复,问道,“你每天都好好睡觉了吗?”

      林羑察觉到她肯定有别的考量,否则不会因为自己打了个哈欠就直接问到睡眠问题上去。她努唇,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了吗?是不是我年纪渐长,略显疲态了?”

      “......不要这样说,你才二十岁。”林耳无奈,她好像既不成熟也不幼稚,时而是个帅气的大人,时而又分明是个小孩样,正处于一个谁都拿不准的年龄。

      “嗯?”林羑佯装伤心,急忙辩解道,“我还没满二十岁,我是十九岁!林耳,你可不能拿虚岁算我的年龄,我都还没过生日呢。”

      林耳笑,觉得她别捏的样子可爱,只好真诚地为自己不严谨的说辞道歉。

      林羑的手指敲打方向盘,径直把车开进村里,不给任何人上前搭话的机会。

      “没关系。”她故作叹气,说,“我理解,毕竟你连我长什么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肯定也记不清......”

      “我记得。”林耳难得打断她,语气是更胜平常的认真,“我知道你生在夏天。”

      夏天的小溪,留存阳光的玻璃弹珠,藏着螃蟹的石头,高树上的烈日,都和林羑一起到来。留下火热的烙印,无法轻易忘却。

      林羑本意只想打趣她几句,借此转移话题。失眠也好,什么都好,总之都是她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仿佛她真要道德绑架林耳似的。不是那种撒娇的、逗乐的,这种心理负担会让人觉得难受。所以她不说,她不想卖这种可怜。

      她微微偏头,去确认林耳的神色。

      四目相对,是认真,是想念浮现。

      林羑冲她笑:“好啊,今年夏天我们还在一起。一起等你的录取通知书,然后过生日,还可以去旅游,或者去赚钱,或者学点东西......啊!刚好教会你游泳。”

      林耳没说话,听着她滔滔不绝,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事可以去做。

      她有些期待,在期待中又难免惴惴不安,“今年夏天,你不会走吗?”

      林羑把车开上李霞珍家门前的塔子上,摇摇头说:“不会,六月底去学校交点材料,然后跟你一起过暑假。”

      “......以后会走吗?”

      “哪里?”林羑踩下刹车,挂空挡,熄火,“祁元的话,就呆不久了。逢年过节来看望下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不太经常回。”

      “如果是说林耳的身边。”她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俯身过去打开林耳的安全带。

      她说:“我死缠烂打这么久,好不容易抓住,才不走。”

      “咔哒”一声,塑料扣发出一声轻响。

      “到家了,小耳朵,下车吧。”林羑说完,正要回过身,又被林耳拉住胳膊。

      她的眼睛不见动摇,低声对林羑说出自己的要求:“你要遵守承诺。”

      “我会。”守诺这种事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她歪头问,“如果我没能遵守承诺呢?你要拿我怎么办?”

      “我没法拿你怎么办。”林耳放开了抓住她的手,打开车门,“就换我对你死缠烂打。”

      林羑有些呆住,继而又笑得眉眼舒展开来,说:“好啊。”

      两个人分别下车,提着大包小包站定在李霞珍的房子门前。

      她们都在不久前来过这里,但还是八年后的第一次,一起回到这个地方。

      林羑偏头,发现林耳正看着自己,她想了想,说:“我上次撬了后门的锁进去,对天发誓,没有损坏任何东西。”

      “坏了东西也不怪你。”林耳走上前开门,自然光照进去,整个屋子亮堂不少。

      两个人把东西放下,将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才从袋子里取出一柱香来,一一插在照片前的香炉里。

      一柱三根,两根敬天地,一根祭故人。天不忘,地长久,故人虽归天地间,犹在我心。

      她们拜完,又去到李霞珍的墓前。

      老人就葬在常伴木屋的青山上,离秘密基地不远。那上面已经有了祭拜的痕迹,应该是赵英一早来过。

      林耳找了几根竹竿,挂好纸灯笼。林羑寻了块空旷的地方,把礼炮和鞭炮放了,又将垃圾捡进袋子里。回过身,林耳正在烧纸钱,见她过来,给她递去一沓。

      林羑接在手里,有些份量,却还是在某些瞬间让人觉得没有实感。

      这不是给别人的,这是烧给李霞珍的。

      她们数年没见,本该嘘寒问暖,互相聊聊近况,健康也好、学业也好,如同寻常长者与后辈一样,却是再也不能。

      林耳看着面前的黄纸,高温让它变黑,再泛起火红的边角,不过须臾就化为苍白的灰烬。

      面前又加入一沓纸钱,火焰再次明亮起来。

      林羑清脆的声音响起,“奶奶好,咱们又见面了。我之前来的时候太没礼貌,真的非常抱歉。我是小林,你还记得我吗?其实我觉得你肯定记得,但是可能会认不出来,毕竟我都长这么大了。我还是漂漂亮亮,可可爱爱,对吧?”

      这是自然,林耳点点头。

      林羑继续说:“林耳也是,既漂亮又可爱,还是那么聪明,那么好。我能再次见到她,一定是花了很多运气。奶奶,你好厉害,带大这么一个像宝贝一样的女孩。”

      还有很多话,林羑上次已经说了,她选择点到为止,问林耳:“你要说点悄悄话吗?”

      “嗯?”林耳在想她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

      “说什么都可以,说你最近怎么样,在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开心,又或者难过,我觉得奶奶会想听,也会听到。”

      林耳没这么干过,她习惯沉默,就算有话,也大多当作心声,鲜少宣之于口。

      “嗯......我......”她脑子里想了很多话,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很想她。”林羑说。

      这好像打开了情感的阀门。

      对啊,林耳一直都想她,很想很想她。想念成了习惯,竟然会忘了表达。

      “我很......想你。”后两个字好像有千斤重,砸进林耳心里。

      林羑不作声响地走开,绕去了秘密基地。四月,万物尚且在生长,秘密基地还没被草木遮盖。她寻了块石头坐下,漫无目的地空想。

      人是因为不得相见,所以只能想念。

      “奶奶,我好想你。想你坐在我旁边,我靠着你的肩膀,我们两个说好多好多的话。还有你的手,很久没被你牵过,我都快忘记是什么感觉了。荷包蛋......我试了好多回都煮不出你那个味道,怎么没来得及教教我呀?”

      “最近没有认真学习,成绩下降了,但是你别担心,我会努力追赶。我这些天过得好开心啊,经常去小林家里蹭吃蹭喝,有一个每天都可以说早安、晚安的人,去了一家有好多猫咪的咖啡店。”

      “我都......再也没想过能和她见面,可是我们甚至没有追寻到天涯海角,就这样在祁元县遇见了。”她笑道,“怎么会这样呢,我想都不敢想。所以我有时候觉得,是不是你把她送来的。”

      “我碰到她,说了很多以前根本没有人会听的话。那些话说出来,她都有好多方法对付我。”林耳丢进最后一叠香纸,说,“我真拿她没办法,所以我想了很多,居然也想出来一个方向。”

      “我会好好的,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希望你别再生气,让我......梦梦你,好吗?”

      她看着那叠香纸燃尽,虽成灰,但也留下了印记。这是一种证明,证明安眠在此的人有人挂念。

      她走下去,看见林羑坐在秘密基地里,手里把玩着一片叶子。

      林耳坐过去,和她靠在一起,她们互相依偎。

      林羑看她,没在她的脸上发现泪痕。

      林耳说,“这里好像除去多了不少枯枝败叶之外,没什么变化。”

      “是啊,若干年后要是有人来探险,这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文明。那块是煮饭区,那块是休息区。到时候拿几块石头翻一翻,兴许还能找到我们俩的名字。”

      “......我没刻过名字上去。”

      林羑拍拍手,起身把林耳拉起来,“这不用担心,我刻的时候都会带你。”

      林耳笑她:“你好幼稚。”

      林羑牵着她往下走,闻言大惊,“怎么会是幼稚,我们都是爸爸妈妈,一家人的名字当然要整整齐齐。”

      她们回到屋子里,林耳打开了李霞珍的房门。

      “门是林向东换的,但是他们很久没回来了,所以钥匙一直都是我拿着。”她推开门,恍然发现自己也很久没进来了。

      有些回忆实在是钝刀割人,不见也能好受很多。

      林羑回想了两人之前的讨论,喃喃道:“王莲打开你留了一条小口的窗户,率先进入屋内。但是由于没有钥匙开锁,只能继续等待林向东破门而入。”

      “是这样。”林耳跟着她走到窗前,看着林羑俯身摸起窗框。

      那上面经常开合的地方已经掉色,林羑探过窗外往下看,高度大约一米五,搬把凳子就好。

      林羑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沉默地关上了窗户。她在思考,但是每一个疑点都完美闭环,让她短时间内想不出突破口。

      林耳看了她半晌,轻声道:“先说说那只笔吧。”

      林羑回过神,她示意林耳走到衣柜前。两人蹲下身来,林羑带着她的一只手摸向那个凹槽。

      “在这里发现的,那支笔就伸出短短的一截,没有笔盖,笔芯断裂。”

      “你的想法是什么?”林耳问。

      “我的想法是......这种程度的断裂,只能是持笔人用力按压造成的。如果这是奶奶用来写遗书的笔,那封遗书既没有破裂,出墨也正常,那就是写完遗书后,这支笔才被毁坏的。所以我觉得,有很大可能,她想留1下一些记号。”

      “可是,当时房间中有一支笔在地上,警方通过DNA比对,确定是奶奶使用过的笔。还有一种可能,那只断裂的笔,是奶奶练字的时候随手乱丢的。”林耳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这也说不通,她为什么要把一支坏笔丢在这种地方呢?

      两个人相对无言,又把房间细细地摸索了一遍,这次什么也没能找到。

      “毕竟已经过去了一年,其中很多重要的东西都没有了。”有些奇怪,居然是林耳反过来安慰林羑。

      “而且我当时确实没办法接受,情绪十分激动,现在回想起来都有很多空白。”

      林羑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她总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

      “小耳!是不是回家了?”

      思绪被打断,是赵英在房外喊人。

      两个人本就打算登门拜访,没想到赵英先寻了过来。林耳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把前门打开,“姨!”

      “哎!我听见放炮的声音不远,赶紧应该是你回了家里。”赵英连忙走过去看她,“才多久没见啊,怎么又瘦了不少?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高三的时候都会瘦,这都正常。”林耳笑笑,拉她进屋里坐。

      “读书重要,身体更重要!尽力而为就好,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羑关好李霞珍的房门,迎上前打招呼,“赵英姨好,我是林羑,好久不见。”

      赵英没想到屋里还有人,刚有些疑惑,想仔细地打量她。听见她的话,像是一下子冲了头。

      她看林耳,林耳肯定道:“她是小林。”

      赵英走过去看,眉毛眼睛,的的确确还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孩,“小林!哎呀!小林!八年没见啊!这可真是太久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很多人都是来了又走,也没能想到还能再见这傻姑娘。

      “出落得真真好看,长这么高,那时候还没我胳肢窝高呢。”她拉着林羑看来看去,实在是欣喜。

      “当然,姨有这么高呢,我那时候可够不着。”林羑任她看,这是长辈对于时间流逝、生命成长的惊叹。

      赵英笑笑,又想起正事,忙招呼两个小孩:“正好,都去姨家里吃饭,专门做的饭。炒了腊肉,热乎的,好久没吃到了吧?”

      林羑抬眼去瞧林耳,见她没有拒绝的神色,便也欣然答应,提着给赵英买的东西去了隔壁。

      三人围坐一桌,小时候、现在、以后,什么都能聊,什么都乐意说。

      返程的时候,赵英还念叨着以后常回来。林羑盘算着节假日总是能和林耳一起回来的,便答应了下来。

      车还没开出去多久,林耳的头就开始向着前后左右摇晃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脸上的风减缓直至静止,是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她勉力睁开一个眼睛缝,问道。

      “没什么,你睡你的。车上没有毯子,给你盖件衣服。”林羑解开安全带,把身上的牛仔外套脱下,眼见着就要盖在她身上。

      林耳稍微清醒了一点,按住她的手,说:“你好好穿着,我不冷。”

      “睡觉的时候就容易着凉,而且你还只穿了件卫衣,听话听话。”林羑嘴里念叨,手腕一转,给她那只手击了个掌,“耶,达成共识。”

      林耳笑,带着半睡半醒的慵懒气息,依着她把外套的边边角角掖好。她盯着林羑看了一会儿,稍微起身,伸手把林羑脸侧落下的头发挽到耳后。

      她想起上次给林羑扎的那两个小辫,一左一右的很可爱,但是从没见林羑自己扎过。

      林耳不知道为什么,没把手撒开,顺着她的耳朵摸过去,问:“为什么不扎起来或者戴个发卡呢,不喜欢吗?”

      林羑鲜少被人摸到耳朵,感觉酥酥麻麻的,不禁发愣,但也没躲开。

      “......没有不喜欢,只有偶尔觉得麻烦的时候才想着要戴,所以总是不记得买,买了也老是不记得戴。”

      林耳若有所思,把手揣了回去。

      被摸的人还有些犯懵,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被林耳触碰的头发。女生刚刚的动作轻柔,好比羽毛飘落水中央,层层涟漪荡起。

      林耳没瞧见这个小动作,摩梭指尖,上面还带着林羑耳廓的触感。

      林羑庆幸自己莫名的停顿没被发现,不然可是要尴尬好一阵子。她坐回驾驶位,轻咳一声,说:“下次买个靠枕,好睡一点。”

      “下次?”林耳回过神,把半张脸缩到外套下面去,不是烟味与体味混杂的恶臭,呼吸间都是林羑未散的体温,暖烘烘的,夹杂洗衣液的清香。

      林羑低头拉过安全带,说:“嗯,下次。”

      林耳闭上眼睛,那些委屈和想念的话语,随着睡意一股脑地跑出来。半晌,她喃喃道,“下次也一起回家吗?我......好久没和你一起回过家了。”

      林羑偏过头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外套往下拉到林耳的下巴处,露出半张脸来。

      “以后都能一起回家。”她轻声说完,然后重启归途。

      等林耳再次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家楼下。

      她摸了把脸,又把身上的外套凑到眼前翻看几遍,还好,都没有口水印。

      “我睡得久吗?怎么不叫我?”林耳清了清嗓子。

      “不久,十来分钟。”林羑听到声音,把手机放下,说:“我等睡美人苏醒啊。”

      “睡美人不是被等待唤醒的。”林耳笑她。

      “对哦,那下次得靠亲。“林羑一如往常地接茬,话音刚落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后知后觉气氛有些怪异。

      她在说什么东西啊!亲什么亲!下次什么下次!“下次”是有效力的啊!

      林羑你!说话为什么不过脑子!幼稚、太幼稚了!

      冷静冷静,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习惯性胡言乱语而已。

      但是琢磨一下的话,这句话也太流氓了吧,小时候还能自然地亲亲抱抱,现在她们都长大了啊啊啊!

      她还在疯狂地思考怎么补救,林耳就把衣服送了过来。

      “谢谢你送我回家,我先上楼......”林耳的脸色如常,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羑暗自松了一口气,立马说:“啊、好,没关系,我、我送你上去。”

      她整个人耷拉着,跟在林耳后面,尽力想忘掉那个巨烂的包袱,奈何尴尬如影随形。

      到了四楼,林耳问,“要进来坐会儿吗?”

      林羑想了想,她这一坐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晚上还要去爷爷家吃饭,就拒绝了。

      林耳没有再做挽留,说:“好,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复习功课。”

      “嗯,那下次......呃......以后......过两天见,过两天见。”

      “下次见,开车注意安全。”林耳关上门,在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她觉得错愕,在林羑说出那句话后停顿,是因为下意识地想象出了林羑亲她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2019年4月5日 清明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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