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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019年4月 回忆】 ...

  •   “高二的冬天,离放寒假大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奶奶受伤了,从坡上滚下来,伤到了神经。如果不好好治疗,以后很有可能就要瘫痪在床。我跟学校请了假,和奶奶一起去市里的医院,等着手术。”林耳摩挲着手里的陶瓷杯,里面装的是于欢之给她做的奶茶。
      她的声音平稳清亮,像一位说书人,诉说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
      “叔叔阿姨......没有来吗?”林羑跟她相对而坐,眼睁睁地看她撕开伤疤,在暴露这件事的同时,窥见这八年的缩影。
      “林羑,你可以不用这样称呼他们。”林耳轻笑道,她想对自己的父母稍加说明,但发现实在是做不到。
      “林向东、王莲,这样就够了。”
      “他们来了的。奶奶那个时候已经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星期,住院费、手术费、药钱......大大小小的费用加起来,就算有医保报销,也花了四万多块钱。”
      林耳想起那段省吃俭用的日子,一块两块都要犹豫很久,现在看来真是杯水车薪,“她需要做康复训练,需要不间断的药物治疗,需要的是一大笔钱。但是,我的钱也好,她的积蓄也好,都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所以奶奶给林向东打电话,请他支点医药费。”
      人活着,不管对生死的态度如何,只要是活着,总归是希望能健康地活着。在后半生马马虎虎的健康与完全的瘫痪之间,李霞珍只能无可奈何地重拾对儿子和儿媳的期望。
      “他们从梧州过来,照顾了奶奶两天,只是两天的时间,不断地埋怨她难伺候,责怪她连累他们,咒骂她命里活该。因为她花了钱,躺在病床上就是钱,吃药就是钱,医院里的饭也是钱。所有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全都是钱、钱、钱。”她盯着面前的杯子,奶茶被她用力捏得晃荡起来,“就连我冲上去,奶奶拉住我,还是说‘小耳,爸爸妈妈出了钱,他们不容易的’。”
      林耳太熟悉这些话了,她曾经因为读书花了钱,吃饭、喝水、穿衣,占了家里的一小块沙发,她花了钱。而林向东和王莲说,女孩花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他们收不回来,林耳就得自己偿还。又合着林耳的命是他们给的,所以还得双倍奉还。
      人有时就是这么难以改变,数十年的冷漠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次伤病就化解呢?他们甚至没有伪装,从接到电话开始就在恶语相向。林耳实在想不通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要交钱。
      “钱......他们交了三千八百二十六块钱,就给奶奶办了出院手续。”
      林羑看着她,感觉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女生的眉眼低敛,在一年后的今天,仍然被回忆里的风雪压得不堪。
      “她刚动完手术不久,后续的康复训练非常重要。她只是伤到了脊椎,就算救治得不算及时,但做了手术。只要坚持治疗,只要坚持训练,总还有希望站起来的。”林耳把医生的这些话当作是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死死地攥着,根本不敢泄露出去一丝一毫,“半个月啊,长得像是我的一辈子。本来等她休养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康复训练的。”。
      “但他们来了,才两天,她就说什么也不治了,宁愿把自己的余生绑在床上。我根本劝不动她,那些安慰的话、鼓励的话,没有钱,就全是空话。”她眨眨眼,才感觉面前的视线清晰了一点,“她被带回了家,我辍学一段时间去打工。”
      林耳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该从哪里说、该怎么说,她在竭力地理清思绪。那天的场景太混乱,有时候她能清晰地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神,有时候她的脑子里除了听不清的叫喊声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好像是半梦半醒一样,过完了那个年。
      杯中的奶茶渐冷,通过陶瓷杯传递出来的温度更加没有实感。林耳开始有些着急,她没有抬头,一直盯着杯子。林羑还在等她往下说,但她越来越乱,那天是怎么开始的?有什么东西是她一定要说的?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说的。
      “林耳。”
      她手里的杯子忽然被拿走,换成林羑的手,肌肤与肌肤的触感如此直观,温热正毫无阻拦地传递过来。
      “我没有在等着你给我一个满意的说法,我只是等着你敞开心扉,把我放进去,然后我们在里面一起修修补补。”
      她捏捏林耳的手,说,“我刚刚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以颠三倒四,可以没头没尾。怎么样都可以,真的,我都能明白。”
      林耳看着对方的眼睛,紧张、担心、信任,是四月和煦的春风。
      林羑出现的那天,“啪”一脚踢开厕所的门。她在讲台上发言,相貌逐渐清晰。紧接着随风渗透进来的,是小水潭旁的草木味道。
      那个被林耳锁进记忆里的女孩也一脚踹开门,左跑跑、右看看,懵懂地向四处张望。她有时摔倒,有时傻笑。林耳站在场外,看起来不甚在意,却又总能注意到她。
      起初,林耳想远离她。
      林羑快乐自由,不该把注意力放在像她这样没有未来的人身上。但是林羑不肯,一次次地向她跑去,围着她转圈圈。
      她带着鲜花和笔记本,来倾听林耳。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让林耳手足无措,她也有私心,她舍不得拒绝。
      林耳就这样被吸引,被诱惑,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所以,那天雨夜,她开始想,凭什么总是她来付出代价?凭什么总是她向复仇献祭?就不能找到一种全身而退的方法吗?
      她在酝酿一场风暴,她要交付真实,也要从林羑哪里得到一点东西。
      友情、陪伴、信任......什么都好。八年前的那些美好,她也念想着,她还想要。
      林耳知道像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得到糖果的最好方式,就是可怜巴巴地骗过来,一口塞进嘴里。
      就像她为自己争的那条出路,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天是正月初九,很有人都还没有过完年。”
      掌心与掌心相抵,传递的是血液的温度,共享的是心跳的频率。
      “我去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补习一个上午而已,中午就能回来。”
      “天很冷,她只能躺在床上,不像以前那样能坐在桌子旁边烤火。所以我会烧一盆炭放在她房里,时不时地添炭火,能暖和很多。我在她的床头留了一袋子炭,用火钳就能夹着丢到盆里去。弄好之后,我就去开门窗透风。”她看向林羑,问道,“那个窗户你有印象吗?”
      林羑快速地说:“我记得,双玻璃、向外推的那种窗户。”
      “嗯,它不像平推式的窗户,可以控制缝隙的大小。这种窗户完全推开的话就会让冷风灌入,所以我只推开一个三角区大小,保证空气流通。我出门前,为了防止门关上,在开合处夹了一只鞋。”她说,“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完全相信你的记忆力。”林羑点点头,“我当时做了实验,既然门窗都是打开状态,关闭门倒是好操作,甚至可以勉强上锁。但是这种向外打开、向里关闭的窗户,又距离地面有一定高度,一个下身瘫痪的老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到的,更不用说关闭它。警方是如何排除掉这个疑点的?”
      “警察到的时候,窗户大开着。林向东和王莲说,窗户一开始就没有紧闭,只是开口很小。王莲从窗户进入房间之后,奶奶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她想赶紧救人,为了散味,减小毒性,最大限度地敞开了窗户。”
      这和那个记者说的一样,他到现场的时候,窗户是开的,且没有被损坏,说明是被正常打开的。
      “那门呢?”林羑问道,“既然窗户可以打开,从窗户进去再开锁不比用刀砍门更省时省力吗?”
      她话刚说完,发现林耳正看着她。
      “怎么了?”林羑还没反应过来。
      “我早就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单凭着第一面时,我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少,不足以支撑你对这件事产生执念。”林耳说,“你要对我坦诚。”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只是林羑又多了一笔先斩后奏的光辉事迹。
      “你当时说,我们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什么时候遇见你都可以。对我来说,幸运的话就早一点,没那么顺利就晚一点,只要遇见就好了。困扰我的是,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你不为我们的重逢感到开心吗?有什么阻碍着你吗?你没有告诉我,而且看起来也不想告诉我。”她看上去有些苦恼,捏了捏林耳纤细的手指。
      “可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不想和你成为陌生人,所以我尝试着去探索突破口。就这样,我发现了一篇文章,上面......报道了李奶奶的事情。”
      林耳想过很多种可能,林羑可能去问警察,又或者是赵英姨。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是那个记者,他真的发表了一篇文章。
      “我联系到作者,了解了一些当时的情况。虽然这篇文章现在已经被删除了,但我把文章内容都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你需要吗?”
      “不,不,暂时不需要,我们今天还是先聊房子里的事,不然我觉得会越来越乱。”她想先慢慢地解决林羑之前的疑问,“你刚刚说......拿刀砍门。”
      她回想了一遍才开口:“林向东确实是拿刀砍开了门,赵英姨也看见了。在警察到之前,林向东从破开的洞里钻进了奶奶的房间。”
      “既然你走的时候给窗户留了一个空隙,往外一拉就能打开,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砍门进入呢?”
      林耳摇摇头说:“那个记者的消息有点偏差。最先进入房间的是王莲,她从窗户里爬进去,但是房内的门栓上挂了锁,王莲没有钥匙。林向东就继续砍门,之后才进入了房间。”
      “王莲是第一个进入事发现场的人?”
      “对,警察对她搜了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但我觉得这不够有说服力,所以我要求验指纹。门窗的、锁上的、火钳上的,恨不得把目所能及的所有东西都查一遍。”
      她语气平稳,好似云淡风轻:“结果就是,那些指纹都是必要的,他们也使用这些物品,更是最早一批进入现场的人,留下指纹在所难免。”
      林羑沉默着,她的疑点正在一个一个被消除。
      林耳给窗户留的缝隙并不大,在一氧化碳浓度高的情况下,在房门也紧闭的情况下,已经无法快速又大量地交换空气,由此导致了一氧化碳中毒。
      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但是......
      她想起林耳哭着说,李霞珍躺在床上还在编笼子卖钱,她对“生”与“生活”还抱有期望。
      “那......叫声呢?”
      “什么?”
      “奶奶她有没有呼救过?或者,附近的人有没有听到叫喊声?”
      “赵英姨说她没有听见,她已经是附近离得最近的人了。”
      林羑又陷入了沉默,林耳把奶茶往她面前推,问:“要喝吗?就是有点凉了。”
      她确实有些口干舌燥,拿起来喝了两口,林耳看起来比她平静很多,但她不为这种反应感到意外。
      她知道,一年的时间,林耳就是在这样反复提问、反复推翻的过程中渡过的。
      希望不断升起,又不断泯灭。
      “那支笔......”林羑缓了口气,喃喃道,“可它怎么会放在哪里呢?既不是落在地面,也不是掉在了夹缝里,而是在衣柜底部的小凹槽上。”
      她问:“你有印象吗?这会是你自己放的吗?又或者是我们小时候放的?”
      林耳摇摇头:“我小时候不干这种事,我要是弄坏了东西,肯定会告诉奶奶。”
      “可是我干了坏事也没有藏着掖着过啊。”林羑莫名感觉她话里有话,嘟囔道,“......应该吧,但我肯定没藏过这只笔。我干了坏事,自己都会记得很清楚。”
      “嗯。”林耳轻笑道,“但这支笔确实是一个新的物品。关于它,我也有新的疑问,所以我们的确得回一趟奶奶家。”
      “好,什么时候?”
      “清明。我们都有假期,我带你去见奶奶,她肯定会很开心。”
      两个人向于欢之道别,走出门去。
      林耳没有拒绝林羑送她回家的询问,坐上了小红的后座。
      林羑的头盔只有一个,她神色认真地给林耳戴上。
      “好了。”她拧动钥匙,说,“开动了就抱着我,咱们打河边走,风景好又不堵车。”
      “嗯。”林耳环上她的腰,把头靠在她的背上。
      林羑说对了,她还想再去握她的手。她不再倔强地非要远离她,而是开始尝试顺其自然。
      只要林羑想和她做朋友,她们俩一辈子都会是朋友。就算她离开,林耳也会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这是她们从小就嵌在一起的羁绊。
      车开上河堤,夕阳已经打算退场,灯光和余晖杂糅,水里的波纹在做最后地挽留。
      一个多月来,她们怀揣着各种秘密,不断地试探对方,不断地融汇情绪。
      在即将到来的四月,她们总算欣赏起同一片风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2019年4月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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