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019年3月9日 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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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急，把视线内的一切颜色都冲刷。
林羑轻装出行，穿了一条工装裤，所有的工具都放在口袋里，并没有带伞。雨是上车的时候突然下起来的，沿途的行人越来越少，就算有伞打也不愿意待在外面。
到了县城汽车站，她打了一辆出租去林耳家。这个发现很重要，她必须马上见到对方。
车行至小巷口，司机不太愿意开进去，说雨太大，视线不好，难调头出来。林羑也很理解，她扫钱下车，跑进雨里。那支笔被她套了两个密封袋，想必不会弄湿。
......
“现在就要走？”覃哲的眼睛从电脑屏幕挪到林耳身上，眉头皱起，“多待会吧。”
他明后两天就要去顺南大学进行高水平运动员的体测，今天趁着学校放周假来万象打把游戏。其实他也不想让林耳留在这里做些什么，哪怕女生就只是搬个凳子在旁边看书也很好，只要她待在这里就能让覃哲觉得很舒服。
以前的话，那是一种炫耀自己所有物的感觉。但是最近，这就是一种单纯的陪伴感。
林耳露出一个浅笑，“回去理一下书，下个星期好给你补课。”
“这个不着急。”覃哲有些开心，打开向小飞伸过来的手，“你随便应付下就行，反正我妈照样发给你工资。”
她摇摇头，说，“那样不好，不能辜负阿姨对我的信任，也不能耽误你。”
这个带有拒绝意味的回答在覃哲的意料之中，奇怪的是，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烦躁，反而心里很满足，因为他认为这也是林耳关心自己的一种方式。
而且他也逐渐不想让林耳在别人的视线里太高调，其他人可以将她当作“覃哲的女朋友”来讨论，但如果他听见有人说“林耳如何......”，心里就会觉得很不爽。
林耳今天已经在这里待得足够久了，快要被无孔不入的烟臭味熏吐，她急着离开，见覃哲不再说话，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覃哲牵起她的手，在手腕上亲了一下，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
他满意地笑了，“走吧。”
“嗯。”林耳尽力挤出一个看起来真实的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男生此起彼伏地揶揄道：“跑这么快，害羞了呗。”
“哎！”向小飞怼怼覃哲的肩膀，“我哲哥就是牛，不管什么高冷学霸，全部斩于马下！”
覃哲目送林耳出门，视线又挪回到电脑上，说，“谁喜欢我都很正常，别他妈吵了，快点选人。”
在踏出网吧拐下楼梯的一瞬间，林耳掏出纸，用力地擦拭手腕，狠不得把那块被覃哲碰到的皮肤剔下来。
她的脚步没停，也腾不出手来打伞，在行进中呼吸着雨的气息，以此换出网吧里混杂的浊气。
覃哲家里当然有电脑，只是他觉得网吧更有玩游戏的氛围，所以几乎放假的时候都来万象玩，这已经算是县城里不错的网吧，很多人都到这里玩。林耳经常被他带过来。尤其是之前，两个人的关系还只是单纯的“补课老师与学生”的时候，覃哲不会在乎她的拒绝。
踏上公交车之前，林耳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在回家的旅途中看着玻璃上被融化的街景，不知道这疲惫的一切什么时候终止。
她的人生比满城的乌云都要重，但无法落下一滴雨。她厌恶眼泪，早就逼着自己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
大多数时候，眼泪并不能让别人觉得你是一个慷慨的感性者，它传递着一种弱者的气息，嗅到气味的野兽会变本加厉地进攻，直到把你拆吃入腹。
林耳出神地盯着玻璃，想起上次偷看林羑被抓了现行，心里忽然觉得好笑，那种阴沉的感觉才消散了一些。
她下了车，撑伞走进一家小卖部里买了包挂面。星期六回到家，煮面是最省钱省力的，一斤八块五，一个人能吃很久。她不打算买别的菜，煮个清汤面就好。
就算做饭，林耳通常也只会买一餐的菜量。主要是菜品不好保存，因为她舍不得用冰箱，虽然出租屋里有，但是她从来没用过，冰箱很贵，火炉、空调统统都很贵。
李霞珍是有遗产的，房子、地，包括她给林耳攒的学费，甚至......还有嫁妆。但这些东西早在刚清算出来的时候就让林向东拿走了，他们本来还打算拆房子、卖地，弄点补偿金，后来又觉得可以拿来养老，争来争去还是作罢。
林耳现在的生活费都是学校发的奖学金和她打工挣的钱，不久就要用完。不过用完就用完吧，她以后也用不上钱。
只希望那一天不要太久。
快走到四楼，她发现出租屋门边的台阶上坐了个人。林耳退回去几步，跺脚发出声音，那人从手臂里猛地抬起头，起身注意到了台阶下的她。
“你......”林耳看清楚这个人的脸，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羑的发丝还在滴水，好像连眼睛都变得湿漉漉，在有些昏暗的楼道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林耳。
“你在这外面坐多久了？”林耳匆匆几步跨上楼梯，走到林羑跟前，犹豫着想摸她的脸，最后还是只握起她的手，“这么冰！”
“我......我有事要跟你说。”林羑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开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林耳推开门，三两下就把她拉进来，“这么大的雨，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林羑由她牵着自己，在客厅里站定。
林耳看出她的身上都是湿的，想去房里拿毛巾和衣服出来，刚动身就被林羑拉住。
女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如山雨欲来。
“对不起。”
“什么？”林耳有些懵了，直觉让她慌乱起来。
“对不起。”林羑看着她惊讶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其他的所有事都放到一边，你先听我说。”
她说，“对不起，林耳，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我擅自去了奶奶家。”
窗户无法阻拦成片的雨声，它们争先恐后地闯入这片忽然安静的空间，形成一种冰冷的热闹。
林耳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突袭，让原本就很疲惫的她彻底变成一滩烂泥，做不出任何反应，短短几句话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接受。
林羑担心地等待她的回应，她在等林耳慢慢消化，也在等自己毫无礼貌应受的代价。
“为什么？”好半天，林耳憋出来这个问题。她甚至觉得荒唐，怪不得林羑最近没有什么动静，居然在盘算这件事。
“因为我觉得这里面有太多的疑点，我没法做到置之不理。”林羑的语气慢慢放轻，“你觉得奶奶的离开不是意外，更不是自杀，对不对？”
霎时，林耳的脑海里地闪现起那天的景象。白布把担架盖得严严实实，只在搬动过程中滑落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它比房檐上的冰锥都要冷。
她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握上去捏了捏，得不到一点回应。
林向东的怒吼、王莲的哭叫、一个不断靠近她的摄像头、赵英沉默的眼泪，耳边响起的大大小小的问题。
【“你是老人的孙女吗？事发的时候你在哪里？”
“哎！让我拍拍那张纸，写的什么？”
“死女子，跑哪里去了？怎么才回来！你奶奶都死了！”
“小耳！小耳！别这样，别这样。你听姨的话，好吗？你让他们走，你放他们走吧，天寒地冻......别让霞珍嫂子冻僵了。”】
她退后半步避开林羑伸过来意欲握住她的手，说：“对。”
“对。”她重复道，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回忆甩开，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疏离，“但是这和你没有关系。”
“林羑，我、和我的这些事，不需要你眼睛一闭地跳进来。你过好你的生活，好吗？”
林羑的手僵在半空，默默地收回，她看着林耳眼含泪光的双眸，知道今天又是一个不眠夜。
她喃喃道：“可我早就跳进去了。”
“所以我做不到对你保持冷漠，我也做不到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每一次我看见你的眼睛，我觉得......你也不是真的想要疏远我，你还想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林耳低着头，不想看她的眼睛，“我没有，我只是......从来都不会强硬地拒绝别人。”
林羑知道，低头是她从小的习惯，是一种抗拒的姿态。她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那就是我想，我想牵你的手。林耳，你、你不能把我们小时候的事情都抹杀掉，我一点都不想和你成为渐行渐远的陌生人。”
林耳觉得很累，她不明白，和她这样一眼看不到未来的人成为陌路，难道不好吗？
“就算那些东西你现在真的不在乎，我也不能对奶奶的事无动于衷。她那么好，对我也那么好，我怎么能让她不明不白地离开？”林羑想起那张她觉得“岁月静好”的黑白照，但其实她根本就不能确定李霞珍的岁月有没有好过。
“我会很难受，我会日复一日地去想，我会彻夜难眠，这是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我不会过得好。”
林耳轻轻地说：“你过得不好吗？你现在看起来哪里都很好。你有爱你的家人，你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你聪明，你优秀，你漂亮......你哪里都好。”
离我这样的人远点吧，不要浪费你真诚的双眼，用它去凝望更美丽的人；不要浪费你宝贵的时间，用它去成就更值得的事；不要浪费你热烈的情感，用它去灌溉更肥沃的土地。
“而我，我早就提醒过你。我再也不是小时候只会躲在人身后哭哭啼啼的废物，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用自己的方式。”
“林耳，你不是废物。”林羑急忙否认，她不知道女生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如此评价自己，她虽然从小就安静寡言，也有些谨小慎微的习性，但是......
“你一直都乐观可爱、天真烂漫。别的小朋友都觉得我咋咋呼呼得很奇怪，但是你愿意和我玩，你愿意理解我，你会包容那些斤斤计较的家伙，你懂事，总是想帮李奶奶的忙，你也善良，喜欢和小动物玩......”
“不是的，林羑。”女生摇摇头。
“你说的那些东西，每个人小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而所谓‘懂事’的性格，只是一种敏感自卑、讨好别人的假把式。天真......”她笑了，想起那个嗡嗡作响的制衣车间，想起那个老板的话，“当这种东西被放在垃圾堆里，格格不入，就成了愚蠢。”
林羑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她，感到手足无措。
她的手贴着裤子，有些焦虑地用手指摸索水笔的形状：“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方式，但是多一个人分担，你想探寻什么都能更轻松，不是吗？”
她把密封袋提出来，轻声说，“这是从李奶奶的房间里发现的一只水笔，笔头受损严重，有极为明显的断裂面。”
林耳闻言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水笔。
十口村的教育水平一般，小卖部不卖那些花哨的笔以吸引买主的注意，他们更多地是一盒一盒地售卖，进价更便宜。她家里买的都是这一类，现在还能从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几只。
一年多的时间，她亲自摸索过奶奶的房间里每一块地方，虽然水平肯定不及林羑，但是这样日积月累的探寻中，她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这只笔。
“你在......哪里发现的？”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它在衣柜底部的一个小凹槽里，伸出一段，我当时头朝上，阴差阳错地瞥见了。”
“对不起。”林羑看着她，今天第四次跟林耳说对不起，每一次都能让林耳心颤。
她怔住，该跟林耳说对不起的人，从来都不是林羑。但会和林耳说对不起的，永远只有林羑。
“是我先斩后奏，是我狂妄自大。第一面，你就告诉我，八年，大家都变了。但我没有放在心上，我没所谓，还是用以前的方式跟你交流，这是我的不对，容不得一点辩解。”林羑说，“我没有想要拿这个威胁你，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用处的。”
天哪，难道她是一只帮主人找到了宝藏，希望得到主人夸奖的小狗吗？
“那天，没有安全地把你送回家，是我失言。没来得及解开你的心结，是我疏忽。我只是还在尝试着拼凑你，希望你能好好的，哪怕只能拼起来一点点。”
林耳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所有人都在破坏她，林羑说要把她拼起来。但林羑甚至都不知道，在毁灭她整个人生的那八年里，张成志的事简直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
她看不得林羑的眼泪，她听不了那三个字，她好像被诱导着去问：“那要怎么样？”
她变得脆弱，情感几欲裂开：“要怎么样才能‘好好的’？林羑，奶奶走了！我没有奶奶，我没有家，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孤儿。她留下几个字就走了，根本不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过得一团糟，甚至不能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羑听着她的话，心里酸涩得也要流下泪来。她还是上前，抵消掉林耳退后的那半步，伸手抹去女生脸上的眼泪。
既然双手冰冷，她只能将所有的真心坦白，希望换得一些温暖。
“我也不能肯定该怎么做，但我知道，如果不把这根刺拔出来，一定会越来越疼。我们需要这个拔刺的过程，而无论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相信我们都能接受，也不会后悔。”
“既然已经这么痛苦了，就把那些无足轻重的顾虑都丢掉，好吗？”
“我们一起去解开真相，好吗？”
她没有说“我帮你”，因为这不是林耳自己的事，她不是帮助者的姿态。
这个女生不管面对什么铜墙铁壁，永远这样真诚，这是所向披靡的武器。而林耳向她展示的模样，还算不上铜墙铁壁。没办法，她在八年之中学到的所有手段，在面对林羑的时候永远是柔软的姿态。
她真的很累，她漫无目的地探索，找不到一条最好的出路，只能想一个同归于尽的法子。但是她也想像奶奶说得那样“好好的”，她想带着奶奶的那一份，灿烂地活下去。
为什么她逃出一个牢笼又掉进一个深坑？为什么总是她来付出代价？凭什么加害者阖家团圆，前程光明灿烂？
“我只是绝对不相信，她会抛弃我第二次。她连躺在床上都还要编笼子，让赵英姨拿去卖，她还没放弃，她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自杀呢？她怎么会舍得让我没有家呢？她怎么舍得丢下我？”
她的眼泪如窗外的雨水，压抑数日后终于释放。
林羑抱住她，静默地安慰着。
她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她想，林耳的眼泪攒了好久，得倒个痛快。她偷偷擦去自己的眼泪，咬紧着止不住颤抖的下唇。
她不爱哭，但又总是跟着林耳哭。
等两个人都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林羑下了两碗清汤面。
有些奇怪，经历了情感地大起大伏时，人们一般都没什么胃口。但是她们两个人又冷又饿又累，头对头抱着碗吸溜。
“笔头一定是受到了强压力才断裂，但是我看了所有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没有发现相应的刻痕。”林羑看着她的神色逐渐在回想些什么，继续说，“最不一样的是那扇门，它是新的。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奶奶家用的不是这种门。”
林耳仔细地回忆：“门......林向东把门砍坏了，下半截破了个大口，满地的木头碎片。他跟警察说，这样向下砍得快，而且他就是从那里才钻进去的。”
“那个房间，一开始是谁打扫的？”
“王莲。就是我妈妈，她请了神婆做法，把屋里扫得很干净，说是规矩。我当时和林向东在太平间，没有关注这些，门好像也是那几天换掉的。”林耳有些混乱，“但是，门砍坏了话就是要换，这......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证据。”
“嗯，所以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探索，不过这至少是一个新发现。”林羑看着她，问，“下次能一起吗？”
林耳没有犹豫，在她诚恳地邀请下，说，“好。”
“那我们今天就说这些。”林羑终于放松了肩膀，说，“我得先回趟家，把这支笔保存好，可以吗？”
“可以，我这里也放不了贵重物品。”
林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说：“好，我们得分开理一理思路，好好想一下被忽略的细节。”
林耳的脑子里确实是一团浆糊，把她上次借给自己的伞还了回去，“注意安全，回去记得洗澡、吃药......下次再见。”
“嗯，下次再见。”
她们又开始说再见，度过两个无眠夜。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019年3月9日 大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