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sheAyo

27、【2019年3月4日 对话】

　　林羑做事不爱拖拉，她和那位记者商定好了时间，两个人约到报社的办公室里聊天。
　　她来之前，给人带了一条烟。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黑白交错显得不修边幅。
　　他大大方方地接过烟，笑说，“一辈子采访别人，没想到还有被别人采访的时候。”
　　林羑说：“我做不来采访这么专业的事情，就是找叔叔聊聊天”
　　男人给她倒了杯茶，坐回椅子上。他双手交叉，放至膝盖，眼神很是好奇，“我想先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那篇新闻的？”
　　“随便在网上搜点资料而已，没想到看见我妹妹的照片，吓了一跳。”林羑没有明说。
　　男人有些来了兴致：“哦！那小姑娘的照片！哎呦，我到现在都有印象。那会儿实在是太会抓拍了，拍得我自己都特别满意，就把它放进了文章里。”
　　林羑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男人又忽然叹起气：“结果就叫什么，不尽人意！这都快一年了，也没见多少人点进去看，更别说有什么关注度。所以删掉就删掉吧，不然我什么时候看见了也心烦，搞得像自己的心血被糟践一样。”
　　“叔，我听说你们这些采新闻的老师，照片都是定期清的，不要了就删掉。您还有备份吗？我能不能要走？”
　　他停止之前的话题，摇摇头道：“没了没了，确实是删了，网上那个就是最后一篇。我现在的方向都不是这些，我现在就拍拍什么乡镇建设、美好生活，搞那些家长里短的东西太累了。”
　　林羑心道还好你没有备份，不然我还得多买条烟，她说：“我看您身体挺好的，不像轻易就能累着的样子。”
　　男人笑了，比出一个手掌：“看不太出来啊，我也有五十了！这些东西主要是费心费神，要光凭体力，我还真不比办公室新来的那些年轻人差。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年纪还挺小的的，就二十出头吧？”
　　看到林羑点头，他笑道：“当时小郑跟我打电话，说有警察过来，讲我乱用照片，要我删掉。哎呦给我吓得，我还以为来我们这儿视察呢，马上就同意了。”
　　林羑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是麻烦您，我联系您好几天，就是想问问文章里的那件事。拜托您记得多少说多少，最好往详细了说。”
　　“办案啊？”
　　林羑摇头：“是我的私事。我妹妹她......性格变了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给她的影响太大。”
　　男人把林羑带来的烟拆了，叼了一根在嘴里，但没有点燃，“这样啊，我想想怎么说。”
　　“我见到她的时候，都要收工回去了。本来就只是采一个煤炭中毒的新闻，拍几张照片而已，用不了多久。我听见门外闹哄哄的，一出来就看见她站在塔子上，也不哭，就拦住人不让走，翻来覆去地喊她奶奶醒醒，像失了魂一样。”
　　“人都死了，哪儿还有‘醒’字一说呢？医生和警察都劝，好歹早点去太平间是不是？寒冬腊月的，正逢新年呢，让别人撞见了也不好。”
　　“她不肯，就牵着她奶奶的手。”男人五指握拳，又松开，“像这样，老人家手里掉出来一张纸！原先没有人仔细看过，就以为是煤炭中毒，那承想手里还攥着东西呢。那姑娘捡起来看，眼泪忽然就流出来，她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林羑的手无意识地扣着塑料杯底，问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你忘了？我压根没拍着啊！警察拿过去看，看完也不肯说写了什么，保护隐私嘛，就说初步判断应该是老人留的遗书，那这可能还不是意外，是自杀。”
　　“她还是说不可能，她说她奶奶根本就不认识字，更别说写字了，怎么可能留遗书呢？而且她每天去出门前都仔仔细细地检查门窗，确定留了出气口。她奶奶半身不遂，怎么能做到又关门又关窗？”
　　林羑垂眸望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这些同样也是她反复思考的疑点，“警察怎么说？”
　　“警察就又进到屋里，一阵看啊翻啊。他们从老人睡的那张床板的床板缝里找到好几张纸，上面写了字，然后把几张纸比在一起。我觉得可能写的东西都差不多，因为警察说字迹都一模一样啊。”
　　林羑皱眉道：“当场就判断了？”
　　“那倒没有，还是说初步判断，然后把这些纸都拿走了。”男人把烟取下，喝了一口茶，“唉，要真是写的东西都差不多，那确实有点自杀的样子。她不是不认字吗？说不定偷偷练好久呢。”
　　“不过那姑娘还是不信，说这些都有可能是伪造的，麻烦警察做指纹鉴定。”
　　林羑想，小耳朵很聪明。不论是意外事件、自杀还是他杀，人也好物也罢，都无法轻易成为证据。
　　男人把烟点燃，吸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吗？”
　　林羑看向他，说：“你觉得这里面说不定有大新闻可以挖。”
　　男人笑了：“嗯，确实是这样。你妹妹一次次地说不可能，是因为她坚决不认为这是意外事件，更不相信她奶奶是自杀。”
　　“她怀疑这是人为的。”林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林耳迅速否认意外和自杀的可能性，直接将目光放在他杀身上呢？
　　“对。她让警察验指纹，门上的、窗户上的、那些纸上面的，甚至是那个烧炭炉的。我记得可清楚了，她爸爸气得要死，连警察都顾不上，上去就打了她一耳光。因为事发时，家里还有她的父母，回来照顾老人。”
　　林羑恍惚间又想起数次恶狠狠挂掉她电话的男人，感觉那八年，正渐渐地向她逼近。
　　“她怀疑她的父母，杀了她的奶奶。”
　　“警察真采了指纹，带走了。我一直在跟进，要真是儿子和儿媳亲手杀了自己的妈，那就不仅是轰动全城，那就是轰动全国的大新闻！”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但就是一场空。门窗上的指纹，都是这一家人的。发现老人去世的就是她的儿子和儿媳，肯定要开门啊，这根本当不了证据。”
　　“那封遗书上，只有老人和那小姑娘的指纹，床缝里的纸也一样。”男人把烟夹在手上，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也有很多疑问，但是这些铁板钉钉的东西都摆出来了，这就是事实。所以我渐渐觉得，这真是自杀，只是小姑娘接受不了。毕竟人要是想死，可有太多种方法折磨自己了。残疾了又怎么样？说不定就是爬到门边关了门，刚好她的尸体就是躺在地上的。”
　　林羑沉默半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指纹鉴定结果的？”
　　“我直接去问的她父母。塞了几百块钱做的采访，你看的那篇文章，就是采访了他们之后才写完的。唉，我也真是蠢，还塞钱，他们俩要是有罪，能让我找上门吗？早就带到派出所去了。”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回忆了一下，说：“那个男的，我估计还是被他妈的死打击到了，不肯见我，很凶的，大吼大叫，还要动手，让我滚出去。那女的就比较精明，嘴巴挺伶俐的，就说要给点钱，我什么都能问，她什么都能说。”
　　“所以你其实只采访了她一个人？”
　　“对，还是偷偷采的，那男的实在太凶了，感觉像精神失常了一样。”
　　“你没见到我妹妹吗？”
　　“没有，我要是见到了肯定就采访她。但她不在，我还挺遗憾的。”男人把烟按灭，说，“我前前后后折腾这么久，还是不死心。刚好那个女人说，其实她婆婆因为自己残疾用了好多钱，早就嚷嚷着不想活了。我就有点眉目了，因为我觉得那这也挺感人的吧，为了不拖累自己的儿孙，干脆自杀，这就是父母啊......”
　　“所以我最终写了那篇文章，结果还是没有人在意，唉，搞这些真是费力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