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sheAyo

25、【2019年2月19日 奇怪】

　　林羑有些记不清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从来都没有见过林耳那样的眼神，爱哭的女孩连眼眶都没有红，但却好像一块薄冰，只要稍微凑近一点就能看到底下的暗流汹涌，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破冰坠落。
　　她没法想象林耳是如何熬过那一年的，她从看到女生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对方成为了一座只会出气的皮套，喜怒哀惧都被诡异地稀释。
　　既没有对被关进厕所表现出多少愤怒，也没有对见到林羑表现出多少欢喜。
　　林羑从小就能敏锐地察觉到林耳的情绪变化，甚至不用过多猜测就能说中原因。
　　尽管她们多年没见，面貌或者更深处的东西早就大变模样，但是林羑绝不相信，林耳见到她，连一点欣喜之情都不愿透露，林羑更多地捕捉到一种抗拒的氛围。
　　为什么？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不该是这样的。
　　职业病也好，难以对林耳的事情袖手旁观也好。总之，林羑选择从已知的线索入手。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网搜索。虽然小乡村的意外事件没什么好报道的，但是冬季是烧炭中毒的高发季，社会一直都很关注这类事件。
　　她在网站上输入“祁元县十口村老人煤炭中毒身亡”，一篇篇地浏览。
　　忽然，一篇带有照片的新闻毫无防备地随着鼠标滚动上来。
　　那是林耳的脸，一双崩溃哭泣又闪着灼灼凶光的眼睛，化作一根长满尖刺的荆棘，刺向林羑，从眼球剜进心脏。
　　新闻标题是“七旬老人半身瘫痪，不想拖累儿孙烧炭身亡”，是县里的一家报社。
　　林羑的脑海里浮现出李霞珍的面孔，在她的印象里，永远慈祥地笑着，
　　“荷包蛋里放了猪油，还怕你吃不惯，又做了一碗没放的，记得把两个都吃了。”
　　“小林吃好喝好！”
　　“把鸡蛋提回家，好生拿，别晃碎了。”
　　“来，奶奶给你点烟花。”
　　“两个人睡觉不要打被子啊，奶奶晚上检查。”
　　“非常谢谢小林，在学校里照顾小耳。”
　　“小林，你，你能不能懂？”是那个温柔抚摸她头发的老人跟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世界上的人那么多，摩肩接踵地走过，你选择和谁拉起羁绊的红绳，就选择和谁一起分享越靠越近的新奇和断裂的诀别。
　　林羑的鼻头发酸，呼吸混乱起来，她擦干眼睛，站起来走两步，去客厅里把药拿进来。
　　文章大概是说，据老人的儿子和儿媳透露，老人瘫痪数月就花费了家里的大半积蓄，内心自责痛苦，频频生出自杀的念头，终于在一个没人看管的早上，利用燃烧的煤炭自杀了。
　　可林耳当时说的是没注意到关紧的门窗，通风不畅才导致中毒，并没有提到自杀。
　　是不想说还是她不认为这是自杀？
　　如果真是自杀，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又该如何做到关紧门窗？
　　林羑带着疑问往下看，文章说之所以认定为自杀，是因为现场发现了老人留给孙女的遗书。
　　报道的人拍到了林耳的照片，但是并没有拍到遗书——“老人的孙女阻止医生带走遗体，她把遗书死死地攥在手里，不接受我们的拍摄”。
　　去你大爷，不接受还拍。
　　林羑心里百味杂成，这里面矛盾百出，她需要理一理思路。
　　她把瓶瓶罐罐的药挑好，囫囵吞了。今晚注定难眠，她见到了林耳，但做噩梦的频率没有下降，什么都很奇怪。
　　元宵节，林羑得了空，去到这家报社。她说自己是刑侦大队的警察，文章未经允许就用了她妹妹的照片，要求删掉这篇文章。
　　也并不难沟通，这篇想靠着撕裂亲情吸引眼球的新闻，没有完成它的使命，阅读量寥寥无几。工作人员看了林羑的见习证明，当着她的面把文章删除了，还暗示如果以后有关注度高的案子，可以联系他们。
　　林羑没能见到文章的作者，她找工作人员要了联系方式，转身去附近的外公外婆家吃了顿中饭。
　　方雯和林旭升一大早就给她通了电话，絮絮叨叨地唠了一些家常。林老爷子也打电话过来，让林羑去家里吃晚饭，奶奶想她，林羑一整天的时间就排完了。
　　她从外公外婆家出来，打算买点东西带去爷爷家，刚到超市门口，就遇到了林耳。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你开始关注一个人，你会发现她就在你生活的方方面面里。她们八年都没见着，但只要抓住了一次，接下来就会频繁遇上。
　　“嗨！”林羑知道对方也注意到她了，更知道女生低下头想马上离开，立马先发制人，打起招呼。
　　林耳只好停下脚步，快速地看她一眼，说：“好巧。”
　　林羑这才发现她旁边还站了一个男生，两个人凑得很近，但没牵手，她问：“出来过元宵节吗？”
　　林耳抬头仰望男生，有一种请示的意味。
　　“看我干嘛？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男生被她看着，挪开视线，语气却有些高兴，像是被这个微动作取悦到了。
　　林羑觉得心里很不爽，她干嘛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别人？
　　林耳得到回答，才说：“这是......我男朋友，放假了，我们出来约会。”
　　林羑才开始认真看这个男生，他露出一个应该称为“傲娇”的笑，脸上干净，眉浓眼大，带着些痞气。目测身高178或者180，皮肤是小麦色，身材也还可以，应该经常运动。他的头发带一点棕色，微卷，穿着也是名牌，家境不错。
　　“你好，我和林耳，是.....青梅竹马。”林羑被自己从脑子里蹦来的词弄笑了。
　　也不是同学，十口村小学的校友吗？好奇怪。
　　也不是邻居，同村的玩伴？讲那么细干嘛。
　　小时候一起玩了几年的朋友？太长了吧。
　　不过，“青梅竹马”？严格来说，只在一起三年。只是林羑有时候回忆起来，总是会觉得很久、很久，好像一起长大一样。
　　林耳被这四个字砸得错愕，终于大方地看她，女生笑盈盈地向覃哲伸出手。
　　覃哲并没有握上去，只淡淡地点头。
　　林羑笑着收回手，说：“祝你们玩得愉快，元宵节快乐。”
　　她等两人从身边走过，再转过身去。他们还是没有牵手，林耳手里提着东西，男生也没有帮忙拿。
　　两人应该才确定恋爱关系不久，还没有告诉别人。
　　男生有些傲慢，并不在意林羑这个“青梅竹马”。人们有时候说，如果你的另一边并不在乎你的亲朋好友，说明也不太在意你。
　　但他不像是不在意林耳，甚至相反，在林耳说“男朋友”的时候，他明显地雀跃起来，好奇怪。
　　林羑这几天被“奇怪”两个字包围，晕头转向。
　　等她从超市挑挑拣拣出来，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林羑想去买蛋糕，吃点甜的补充脑子。
　　林老爷子和奶奶都不爱吃甜的，她挑了个草莓味的，打算一个人消灭。从蛋糕店出来，又碰到林耳了，这次她是一个人。
　　林羑眼疾手快地把她拦下，揶揄道：“这么快就约完会了？”
　　林耳没说话，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她眨眨眼，晃晃手上的蛋糕袋子：“喏，你行大运了，草莓味的，带回家吃。”
　　林耳的手刚碰上手提袋，就被自己的条件反射弄懵了。她看向林羑，对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疑惑她怎么又不拿了。
　　“我不是巴普洛夫的狗。”林耳把手放下，往前走。
　　林羑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是我的错，我习惯了。小时候的恶习很难改，你以前就是小跟班，大姐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这么久没改掉，这很正常，”
　　林耳没吭声，直直地往前走，她气自己。
　　“就像你现在，生气了还是不爱理人。”林羑跟在她后面，默默地嘀咕。
　　林耳终于停下脚步：“能不能不要总是说以前的事，过去多久了？我和以前的林耳不一样，我们也不是......青梅竹马，我们只是一起玩而已，这样的人，满世界都是。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过去，非要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玩伴。”
　　“可以，那我们聊点现在的，你现在住哪里？”
　　四两拨千斤，林耳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不说，我就跟着你，晚上总要回家睡觉吧。”她手上还提着刚刚拿的那袋东西，林羑趁其不备拿了过去。
　　林耳马上去抢，她抬高了手，说：“劳驾，帮我拿拿袋子里的手机，超市袋子里。”
　　那袋子里都是林耳今天晚上要做的作业，她只好去拿。
　　“麻烦对准我的脸，解一下锁，打开电话簿，找下我爷爷的电话，是那个，太上皇。”林羑把头凑过去，“帮我打一下，我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呢。”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林耳，女生只好把手机贴在她的耳旁。
　　“爷！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嗯，碰到一个......”她抬头看林耳，“我的青梅竹马，她请我去她家里玩。”
　　“不不，不带回你家，她怕生。”
　　“好，下次再约，mua，给奶奶亲一个。”
　　等挂了电话，林耳急道：“你怎么！这是你爷爷奶奶，今天是元宵节，而且我没、没请你去我家。”
　　“啊......那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也没饭吃。”
　　“你可以回自己家，或者再给爷爷奶奶打电话。”
　　林羑装傻：“我有过节恐惧症，过节的时候一个人待家里就害怕。真的，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再说，怎么好意思来来回回地麻烦爷爷奶奶，好不容易碰到你，我想和你聚一聚啊，嗯？带我去吧带我去吧带我去吧......”
　　林耳把袋子抢下来，闷着气往前走，林羑不敢再招惹她，亦步亦趋地跟着。

作者有话说

　　你惨了，你对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