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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019年2月14日 错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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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耳没有认出她,林羑只是有一点失落而已。如果世界注定由偶然组成,那么重逢就是天赐的礼物。她那时本来就年纪小,两个人连一张合照都没有,认不出来也不算什么。
林羑是怎么认出她的?
在林耳已经决意把那三年的时间封锁起来之后,在那件事发生了的八年中,她掉进了那个被割裂的时空里。
一遍又一遍的梦境中,一遍又一遍地与那双泪眼相望。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和惊醒的凌晨,吞下去的每一片药和每一口温水,都是一个痕迹,一笔一划地刻住林耳的样貌。用这种偏激的方式,逼自己记得。
奇怪吗?她们没有告别,没说再见,如果非说带走了什么东西,林耳选择把围巾上的火红、荡漾的水波、夏日酣睡的午后,那些拥抱和亲吻打包,锁进心里。林羑选择了那个夜晚,那栋老房子,那些昏暗、灰尘和破败,她把自己锁进去,陪着那个痛哭的女孩。
因为她痛苦,所以带走一把糖果;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寻求快乐,所以带上一副枷锁。
林羑呆愣地抹去眼泪,她跑到厕所外面,满目都是白衬衫、蓝裤子、低马尾。
“林耳!”她喊,没有人回头。
“小林警官!”刚刚那个女生还在等她,“你找林耳?她听见了也不会理的,她......”
林羑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抓住了一株稻草:“你认识她?她是哪个班的?”
女生腼腆地笑:“就是我们班的,高三(一)班,我是班长,我叫李蔓。”
林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女生,问了一个其他的问题:“厕所的门经常打不开吗?我刚刚开了半天,用脚踢了两下才打开。”
“啊?”李蔓有些惊讶,“不可能啊,他们......额,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这层有坏的厕所。”
林羑点点头,带着她往前走:“你刚刚想说什么?”
“啊?”李蔓从思考中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耳啊,你就是站在她面前,她可能都不会搭理你。她就是那种孤僻的性格,小林警官,麻烦你不要介意。”
林羑挑眉:“我从来都不介意。孤僻,对你们造成什么麻烦了吗?”
“那倒没有,但是有的时候会觉得很没礼貌吧,不过我们班的同学都挺友好的,也不会说什么。”
“没礼貌?友好?”林羑轻声念叨,她说,“还有比把别人关在臭烘烘的厕所里更没礼貌、更不友好的事情吗?还是说,你们是什么皇亲贵族?就喜欢看别人对着自己点头哈腰。”
林羑看着面前一脸不敢置信的女生,笑了起来:“其实我是问你,我刚刚进厕所的时候,你要问什么?”
李蔓僵硬地切换表情,“我、我是说,我也想考安大,能不能麻烦小林警官看看我的成绩,给点建议?”
林羑在高三(一)班面前停下脚步,眼神四处寻找,漫不经心地说:“刚刚在下面开会的时候,你要清点人数吗?”
李蔓最关心的问题又被忽视了,她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要点的,今天这个讲座还挺重要,班主任说一个人都不能缺席。”
“哦——”林羑点点头,她的体测满分,视力很好。
女生坐在窗户边,阳光跟随指尖,轻探书页上的文字。那几缕碎发拢不到耳边,只能垂下晃荡。她当然长高很多,但还是很清瘦,小时候那点脸颊肉没有了,露出一个瓜子脸。她从小就是内双,但眼型很好,睫毛长长的,林羑很喜欢看她的眼睛,想来长大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她说:“能感觉到你是个很负责任的班长,挺关心班上的同学。”
李蔓刚刚还在为她突然地停顿感到有些不满,顿时又欣喜起来:“还、还好吧,主要是我比较有经验,高中三年我都是班长,初中也是。”
“那怎么开会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你好像都不知道的样子,你没跟老师汇报吗?”林羑转过头看她。
李蔓承受不住这一惊一乍的审问,顿时慌张起来:“我、我,林耳她、她......”
“李同学,我没有说少的那个人是林耳。”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看来你并不是不知道啊。”
“你考不上的。”林羑看到她眼里的疑惑,解释道,“安华大学。没有一个合格的警察会对受害者的求救视而不见,也不会诟病一种安静自处的性格。李同学,人的性格是多种多样的,不爱理人不是一种坏秉性,更不是一种罪行。但是像你这样,说谎、包庇霸凌者,那就很危险了。”
说完,她没管李蔓,大步走进教室里。
她幻想过无数次和林耳的重逢,近一些的,比如说可能在大街上和她擦肩;远一点的,可能是住在她隔壁养老的老太婆。但她确实是没想过,是在厕所里,而且还是林耳被关在厕所里,她心里很烦躁,一点都不想和颜悦色。
上课铃响起,学生们渐渐坐回自己的座位,安静下来。
班主任刘雄向同学们介绍:“这是小林警官,负责给我们班做宣讲,大家欢迎!”
林羑站上讲台,窗户边的女生抽空鼓了个掌,继续低头写作业。
她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好,刚刚在下面开会的时候,我只说我姓林,因为我的名字比较复杂,大家一般都不太知道是哪个字。”
她写在黑板上,问:“有同学认识吗?”
林耳抬头看了一眼,“羑”,确实是比较少用的字。
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林耳看见她的制服,有些明白为什么她能快速地看出门锁不对劲。对方询问起她的名字,林耳不想引起过多的麻烦,只好马上离开。
林羑等了一会儿,一眼扫过去都在摇头。她的眼神停在林耳身上,说:“念‘羑’。我小的时候觉得这个字好麻烦,同龄的小朋友都不认识,总是念不好,写值班表的时候也老是写错,经常跑来问我怎么念、怎么写。我就说,那你写朋友的‘友’吧。”
“反正念起来也一样,后来大家就都这样写了。”
写字的笔顿住,林耳猛地抬头,她不敢置信,仔细地看台上人的眉眼,看着她笑,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她嘴唇轻启,声音有力。
“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叫林羑,惟周文武,诞受羑若,取循循善诱之意。”
林耳不知道节奏是什么时候打乱的,她的心脏狂跳,呼吸加快。
她该做什么?不要再一直无礼地盯着看?冷静下来继续写作业?放平呼吸?还是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仪表得体?
林耳的眼睛不敢眨动,她的大脑放空,只能听见林羑话语中的音调,清亮、含笑,但听不清字。
有风从窗外吹过,翻动时间。
她的眉形从小就弯弯,谁看了都会觉得喜欢;她的双眼皮随了方雯,很深,包裹住眼里那圈明亮的小湖,可怜巴巴地求林耳陪她玩的时候,波浪卷卷,推进林耳的心间;以前一步一蹦跶的马尾不见了,她剪了短发,看起来清爽干练......还有一颗小巧可爱的虎牙。
风止时间静,八年跃入眼中,她和那个早就被林耳放进记忆深处的女生重叠,越发清晰。
但她最初并没有认出来,要擦肩从她身边借过。
林羑问她的名字,林羑认出了她,如果不是这样,借过就是错过。为什么?真的有人能在时隔八年之后,只一眼,就认出儿时的玩伴吗?
林耳恍然想起那一滴眼泪,重逢的第一面,她把林羑惹哭了。
林羑看她盯着自己,那颗虎牙又露出来,她朝林耳眨眨眼,又转向前面说:“同学们不要因为一些莫须有、可笑的,甚至不能称之为原因的东西,做出终生后悔的行为。法律确实会有些宽带未成年人,但是我想在座的大家应该都满了十六岁,这已经是可以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所以,如果你做坏事的话,我个人认为,法律不会放过你。”
“希望各位......”她看着那几个在厕所里推推搡搡的女生,说,“好自为之。”
林耳低下头,啊,又是这样,那股让自己头脑发懵的热血冷却下来。
总是林羑帮她出头,她警告那群女生,但她不知道,可能今天、或者过两天,林耳就会把她们好不容易整理高考复习资料偷走,然后烧掉。
认出来有什么用呢?认出来的不过是长相。好多事都变了,她也变了,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林耳。
林耳对她们的重逢感恩戴德,但现在是一个最坏的时间,林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林羑会像以前一样靠近她,靠近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林羑做完宣讲,让师父和其他同事先回去,她要等人。
她知道自己穿成这样很显眼,但她控制不住想要和林耳说说话,虽然她根本就没想好说什么,那些寄不出的信,写满了她的话,现在却一句也挖不出来。
林耳知道她站在教室外面等自己,一节课、两节课,她听不进去,也不敢走出门。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林耳还僵坐在位子上,也不看书,也不做题,只是坐着。
男生走过来,敲她的桌子,“一大早就待在厕所的感觉怎么样?相配吗?”
林耳看他,说:“不比和你相配。”
覃哲没听出她骂人的意思,只觉得这是一句情话。
原先假装的气势被击垮,他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啊、嗯,其实我、我想了一上午,已经不生气了,让人把你关进去挺冲动的。但是,你以后能不能别对着哪个男的都笑嘻嘻,说了还变本加厉,像挑衅我一样。”
“我没笑。”林耳对他弯了弯嘴角,“我不爱对别人笑。”
覃哲摸摸她的脸:“一起去吃饭吧。”
林耳摇摇头,柔声问:“想做题,能自己去吗?”
覃哲支支吾吾起来:“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非要你陪。”
林耳目送他走出教室,下一秒就扯出纸擦自己的脸,她觉得胃里翻涌,手上越发用力,把纸擦破了。
“艹......”她低骂一声,猛地跑出门外。
林羑不在。
她四处望了望,走廊上没有挺拔的蓝色身影,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小耳朵!”
她回头,女生向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开饭啦!”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跑到林耳班上,打开方雯准备的饭盒,两个人一起说“开饭啦”。
她带着林羑上了天台,林羑跟在她身后,说:“出来的时候差点挤坏我了,还好我先跑去打饭。”
好像她们俩只是昨天才分开,今天又遇见。
林羑跟她对坐在一起,但谁都没有吃饭的意思。沉默了半晌,林羑挑挑拣拣了一个话题,问:“奶奶呢?身体还好吗?”
“去年冬天去世了。”
林羑的动作停住,她太震惊,说不出话,但一直盯着林耳也不行,只能无措地挪开视线,“怎、怎么会?”
风轻云淡,林耳说:“乡里不是爱烧炭嘛,这些年她的腿恶化得很严重,只能躺在床上,动不了。”
“一个没注意,门窗都关紧了,中毒死的。”
“林羑,我们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