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sheAyo

21、【2016年8月21日 交易 上】

　　面前的女生看起来和几天前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样子差不多，神情淡薄。她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茶杯，热气升腾，总让人觉得她看起来很朦胧。
　　杨彪心烦地走来走去，和椅子上的林耳面对着。这很像一场博弈，男人犹豫要怎么开口。
　　那天送林耳去医院之后，杨彪返回厂里，紧急叫停了工作。他对每个员工的手机进行了排查，尤其是李俊昊的，甚至拿去让手机维修工检查有没有删除照片的记录。
　　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监控里没有，工位上没有，宿舍里也没有。
　　所以他用“复工”的名义，再次把林耳叫来。
　　杨彪最终还是先开了口：“林耳，你上次说的条件我都能答应。我辞退你，然后通知工业区的其他老板也不要聘用你，这些不是难事。但是你得当着我的面，把所有的照片，你说的那些什么备份，通通删掉！还有到底是谁帮的你，你也得告诉我。”
　　林耳把面前的热茶拿开，看着杨彪：“叔叔，那已经......是之前的条件了。”她指指自己头上的纱布，“现在不一样。”
　　杨彪看了她半晌，神色不明。
　　林耳也不再说话，眼睛还是盯着茶杯。
　　“好。”杨彪气笑，“你还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
　　林耳说：“麻烦你给我父母一笔钱，就当是医药费或者疗养费。叔叔自己估量吧，我当然是不希望你多给。八月份的工资，也结给他们。”
　　“可以吗？”林耳抬眼看他。
　　杨彪横她一眼，嗤笑道：“我还能说不可以吗？”
　　“还有。”林耳紧跟他的话音，但是语气轻飘飘，好像并没有逼迫人的意思。
　　她没有再等对方说话，说：“我要一万，现金。”
　　杨彪被彻底激怒，猛锤桌子，杯子里的茶飞溅出来几滴：“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我现在就把你父母找来，我看你还有什么条件要谈！”
　　林耳没理他，继续轻声细语地说：“最后，是谁和我一起拍的照片，这个不能告诉你。不过照片的所有底片和备份，我会在收到钱之后，当着你的面销毁，说到做到。”
　　杨彪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耳不在乎，她知道对方得仔仔细细地听清楚。原来轻蔑地对待别人的话语，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她继续说：“叔叔，一万和七十八万，哪个更划算？我的爸爸妈妈，是比我更恐怖的豺狼虎豹，一万块钱塞不了他们的牙缝。如果给不了一个让他们满意的数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五年前就有人试过，一个老师的两千块在我父母那里买不了两年安稳，只能坐牢。那么你觉得，如果他们知道这些事的话，会问你这样的老板要多少钱？”
　　杨彪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恰恰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林耳家。他沉思一会儿，问道：“我怎么样才能相信你？你真的会删掉所有的照片，也不和别人说？”
　　林耳不好意思地弯起嘴角：“可能我这样说有些冒犯，但是......你只能相信。最公平的交易机会已经在一开始就被你丢掉了，我付出了额外的代价，那么你也不例外。”
　　棋差一招，步步皆退。
　　林向东这两天十分头疼，林耳被辞退了。更恼火的是，他带着她去了周边其他的工厂，没有一个厂家愿意要她，要不人已经招满，要不是嫌林耳是个瘦弱的女生，总之说什么就是不肯收，连打扫卫生的职位都不给。
　　林向东坐在沙发上抽烟，脚边堆了好几根烟头，烦躁地说不出话来。
　　“爸爸，那现在要怎么办呢？”林耳站在旁边，低着头问。
　　“怎么办？”林向东吼道：“还能怎么办！老子就不信了，梧州那么多工厂，总能找到一个要你的！他妈的！要不是你发癫，非要跑到三楼去，能出这档子事？你知道老子求了老板几年才把你搞进来！没用的东西！”
　　林耳没吭声，坐在一边的王莲问：“哎，杨彪给钱了吗？”
　　“就一千五，说什么买点补品。再把她这个月的工资结了，一共三千五。”
　　王莲咂嘴：“这还大老板啊，真够寒酸的，告他都不值这么些。”
　　林向东瞪她：“告个屁！能给就不错了，没连带着把老子开除就不错了！”他又指着林耳，“都他妈怪这个死女子，把三楼的衣服和熨斗都搞坏几个，幸亏老板没跟我计较呢！不然老子打不死你！”
　　王莲看了一眼林耳，没有搭腔。
　　“我要回奶奶家，我要上学。”林耳冷不丁地冒出两句话。
　　林向东点烟头的动作顿了一顿，他看向林耳：“你说梦话呢你？”
　　“我说，我要回奶奶家，我要上高中。”林耳站着，造成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林向东心里越发不舒服，“你们接我来，一是为了让我照顾林光耀，二是为了让我赚钱。林光耀，我不会再照顾他。钱，我赚不了。”
　　“我要回去。”
　　林向东一拳打中她的脸，林耳感觉半边脸动弹不得，口腔里泛出血味。
　　“你他妈疯了吧你？”林向东攥紧拳头，语气很是莫名其妙，“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王莲奇怪地笑了一声。
　　林耳吐出一口唾沫，上面泛着淡淡粉色。她看着林向东，目光灼灼，有一种即将自由的兴奋。
　　死亡有时候何尝不是一线生机。
　　“你来打死我。”
　　她不知从哪里拿处一沓照片丢在地上，林向东看过去，拍摄的全是人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你不敢让奶奶知道你住在哪里，你怕她来接我；你不敢让我单独给她打电话，你怕我跟她告状；你们！不敢让我穿短袖，打得狠了就关在家里，不敢让我出门。之前警察来的那次，是不是差点把你们吓死了？你敢打死我？”她指着林向东大骂，“你他妈怂包一个！”
　　王莲一直板着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在旁边拍手大笑。
　　“我艹你妈的！”林向东气得面容扭曲，一脚把林耳踹倒在地。
　　林耳的肚子被踢中，忍不住发出几声干呕。
　　林向东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接连用脚狠狠地踢她：“造反了是吧？你别忘了是谁生的你！是谁给了你这条贱命！是老子！你他妈就是应该好好感谢老子，报答老子！老子说什么你都得听，都得照做！”
　　林耳疼得说不出话，她的嘴唇半张着，停不下来地打颤，只能发出几丝呻吟。她看向王莲，女人接收到她的眼神，却偏过头去。
　　林耳闭了闭眼，不是你们，不是你们这群魔鬼，从来都不是，她永远都不会感谢这里的一切，她会憎恨这里的每一个人。
　　林向东踢累了，跨坐到林耳身上，抓起她的头发扇她耳光。
　　这个动作让林耳恶心又恐慌，无论多少次也适应不了，她挣扎，却生不出力气，只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压迫被压碎了，只能徒劳地抽动几下。
　　在林向东抓着她的头要往地上磕的时候，王莲终于说话了，“你干嘛？真想打死她啊？我看你才是气疯了吧，几句话激成这样。”
　　“再他妈多嘴一句，老子连你一起打！”
　　王莲几步赶上前，打开他抓住林耳的手：“傻了吧你！”
　　林耳的头垂到地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只是胸腔简单地起伏就扯得全身都疼痛。鼻子里在流血，也可能是嘴巴，四周都萦绕着难闻的铁锈味。
　　“你以为这些是干嘛的？”王莲踢踢地上的照片。
　　林向东不耐烦地看她：“我管她是干嘛的，想拿着当证据？警察来了都没用！”
　　“没用？”王莲叫起来，把照片拾起来，凑到林向东的眼前，“这是拿什么拍的？手机！她哪里来的手机？是谁帮的她？她现在躺在这里，你还想像以前一样把她关在家里啊？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跟别人约好？人家会不会报警？”
　　“警察来了看到这些怎么办！这次我们有什么理由！”
　　“不然她今天怎么敢说这些，做这些？”
　　王莲看向地上的林耳：“这么多照片，拍了挺久的吧？看来确实是早有准备啊。”
　　林向东听得一愣一愣，他确实没想那么多。但那又怎样？做儿女的居然骑到老子头上了，还骂他怂，他今天就让林耳自己感受一下什么叫“怂”！
　　王莲像是听见他的心声一样，转过头瞪他：“你想继续动手，再往下打就得坐牢，打死了，你就是杀人！”
　　林向东梗着脖子挽尊：“坐牢就坐牢！她不是说老子怂吗？老子才不怕坐牢，老子就是在派出所蹲着长大的！”
　　“林光耀怎么办！”王莲为他这么个蠢东西也弄得火冒三丈，“爸爸坐牢，他以后这也弄不了那也弄不了！”
　　林向东呆住。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警察！开门开门！”
　　夫妻两人心下大惊，面面相觑。
　　王莲最先反应过来，把林向东从林耳身上推下去，再把林耳抱起来，“快点！找件长袖来，把这件换了。”
　　林向东还没缓过神，被王莲狠狠踢了一脚，他才爬起来跑进卧室。他打开柜子，里面压根没有林耳的衣服。
　　门外敲门声不断，王莲急道：“随便找一件！”
　　林向东扯了一件，七手八脚地给林耳套上，“他妈的！他妈的！你他妈真行！”
　　王莲拿了块湿毛巾，胡乱给林耳擦了下脸，说：“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怎么说，说不好就我们俩坐牢，你一辈子照顾林光耀。说好了......”
　　她看了一眼林向东，男人接收到她的眼神，被屋外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推动着，说：“说好了，就回你奶奶家去。”
　　林耳被他们摆弄得全身剧痛，眼神在两人之间疲惫地流转：“那你们就遵守诺言，否则这件事结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