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6年8月13日 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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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能行吗？”李俊昊拿起林耳手里的照片看，“我感觉很悬啊。”
林耳挑眉：“试试看不就知道了，我也没有把握。”
“但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尖溜走”
“好吧。”李俊昊担忧地看着她，“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及时告诉我，我肯定会尽全力帮你的！”
林耳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头答应：“谢谢。”
......
厂老板把照片丢在桌子上，一直在笑。
林耳不说话，只看着他。
“哎呦。”他笑得脸通红，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姑娘，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厂里面就传开了，说有个黄毛丫头问我们有没有买保险，当时我觉得好笑，也像刚刚那样笑了半天。”
他喘口气，语气变得严肃：“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很蠢，而且蠢得可怜。你们家什么情况，这一片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觉得你在那种地方生活，把自己搞得很纯真的样子，那就太讨厌了。”
他慵懒地点了支烟，靠在皮质座椅上，指指窗外：“我们这里，每一个地方，大的工厂也好，小的作坊也好，几乎都招了不下5个未成年人。你觉得以前没人来管过？就你拍的这些照片，几年前就有人来拍过啦，有什么用？”
“来这里的那些小孩，你以为是谁剥夺他们的......叫什么，呃，青春？”他嗤笑，吐出一口烟来，“哪有啊，这里本来就这样。他们要不是自己一直掉，能掉到我这里来？我雇佣未成年？我他妈是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老子收留他们！”
他抬头，看着林耳直勾勾的眼神，心下没来由一阵烦躁，“滚出去，从此以后，不要踏进我的作坊半步，谁爱要你找谁去。要不是你爸年年问我什么时候收你，老子看不上你这么个干巴巴姑娘。”
他忽然又笑起来：“以后去卖，赚得比我这里多，我看你就不会说三道四了，就和你那个妈一样。”
林耳还是什么也没说，伸手要拿回桌上的照片。
厂老板立马把桌上的照片拿起，就着亮红的烟头点燃，丢进垃圾桶里。
林耳愣住，低头笑了。她朝门边走去，将门打开一条缝，又转过身，嘴巴一开一合：“这些照片都是拿手机拍的，烧了也没用，手机上全是备份。”
“你真的很蠢。”说完，她推开门走出去。
男人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随后又坐下：“他妈的！在手机上又怎么样，发的出去？发出去了会有人在乎？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谁他妈在乎你！”
就这样骂骂咧咧了几分钟，忽然，门外爆发出一阵骚乱。
男人皱眉，拿出手机看，骚乱声越闹越大，他忽然心下不安，把手机“啪”地丢在桌子上，“他妈的！本来心里就窝火！”
他猛地推开门，破口大骂：“吵什么！死人了啊！”
没有人理会他的声音，有人不知所措地僵立着，有人焦急地奔走着，有人跳着脚催促着，男男女女的声音与动作夹杂在一起，凝聚成“恐慌”两个字。
男人往前走，努力地往人群的中心看去，那里不断传来一个男生的咆哮。
林耳躺在地上，她的脸掩埋在几个箱子下，周围是散落一地的废弃熨斗。
他看见林耳头上的血，耳朵里忽然回想起女生说的话：“一个未成年人，按照招聘进来的时间推算，需要支付每个月五千块的处罚，来这里最早的人是孟志浩，今年17岁，已经来了三年，他一个人你就要赔十八万。现在厂里在工作的未成年人是七个，不算上我，一共七十八万。”
本来服装加工弄的都是半成品，他想多赚点钱，就加盖了一层熨烫区，也接点服装厂的单子。更改经营要办手续，加盖也要审批，得花钱花时间，还不一定办得下来。他嫌麻烦，找人请了几顿饭，这地方就弄好了。
这里不让新员工和未成年入内，来做工的都是老员工，之前也有人受伤，赔点医药费就行，都是没什么文化只要饭吃的，谁还管告发不告发，没被开除就算不错了。
以前有人来拍照这件事，他跟林耳说的半真半假。确实有人来采新闻，但不是来他这里，那个时候他的作坊更小，要大新闻的人不会上这儿，他们都去稍微有点规模的地方。有些人的照片和视频可以拿钱买下，有些人的就出现在新闻里，有些工厂真的被查封了，罚了上百万的都有。
也有老板涕泪纵横，来求他借钱。但他自己的作坊也刚起步，家庭作坊，十几双亲戚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后面对着他，他哪里能把现金流给外人。后来那人的厂房空了，带着一家老小不知道去哪儿了，那块地方又很快搬进去新老板。
他没说真话，是笃定林耳没有获取这些消息的手段，她的工资都在第一时间直接打到林向东的账上，她家里那个情况，她不会有手机。
他怎么没想过，那她的照片哪里来的？用的谁的手机？她和谁串通好了？这些她头上的血，是一个信号吗？
雇佣未成年人、未成年受工伤、非法经营、违章加盖......这是他们要的大新闻吗？
他真的很蠢，蠢在傲慢地瞧不起一个——瘦弱到一掌就能掐死的黄毛丫头，其实早就长成一根尖刺。
......
“你不是想去三楼看看吗？刚好老板的办公室就在那里，我去跟他聊，你四处转转，要去吗？”
“可以啊，反正马上就下班了。”
“......你有的时候真的挺听话，这一年多都没有偷偷溜上去看过吗？”
“啊，有的时候会忘记嘛，倒也没有那么好奇，不会天天都想着。”男生腼腆地笑笑。
他跟着林耳上楼，门口有套桌椅，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检查进出人员搬来的，但是没人守着。不过这种轻松的活一般都是老板的亲戚做，估计是快到饭点，已经下去吃饭了。
李俊昊刚一进门就感觉到热气袭来，大概七八张桌子摆了两排，旁边放的全是冒气的熨斗。桌子两边的架子上，怼了一些箱子，大多都没封口，能看见里面装的衣服。往高了看，有些箱子里露出几个熨斗。
拿起衣服，熨好，再丢进箱子里，箱子装满就有人搬走，应该是拿到包装质检区。
怪不得他们有的时候也会包装到成衣，他都没有细想，林耳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去三楼的吗？
虽然这里的人都低头专心做自己的事，但他也不敢四处乱转，他就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外等着林耳，朦朦胧胧地听到一些话，感觉这次谈判并不顺利。
但林耳出来的时候，看起来面色如常，“我去问点事，你在这里等等我。”
“啊，好。”李俊昊看着她轻车熟路的走向那一排架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走过去，居然没有人在意。也是，都这么忙，为几两碎银，哪有功夫东张西望。林耳抬头望了望，似乎是在确认高处的那些箱子，她伸手把架子拉了拉。这种架子是便宜货，杆子很细，一放东西上去就得摇摇晃晃几下。
然后，她用力，把整个架子拉了下来。
李俊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架子砸在林耳身上，上面没封口的箱子里，熨斗争先恐后地砸下。
“哐！”“哐！”
靠得近的几人也被掉下来的东西砸到，周围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得叫出声来。
“林、林耳！”李俊昊慌忙跑过去，大声叫着，“林耳！林耳！”
他朝愣怔的人群怒吼：“都傻了吗！快抬架子！”
周围的人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地上前。架子比较轻，一两个人合力就能抬起。李俊昊飞快搬开林耳身上的箱子，她的脸露出来，眼睛闭着，眉毛痛苦地拧住，脑袋边流了血。
李俊昊看着这个场景，手脚发颤：“救护车，快、快叫救护车，快！”
他去掏裤子里的手机，拿了好几次才拿出来，忽然，他的领子被人提起，面前是一张狰狞的面孔。
“报警？你敢报警！”厂老板朝他怒吼。
李俊昊看不清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时间不能耽搁，他也吼回去：“叫救护车！谁他妈说报警了，我说叫救护车，会出人命的！”
面前的男人神情恍惚起来，李俊昊立马揪开自己的领子，打开手机拨号。
“不能打！”李俊昊的手忽然被对方死死按住，在他疑惑和愤怒的眼光下，老板说，“救、救护车一来一回得不少时间，你，你把她背起来，我下去取车，我去取车，送她去最近的医院。”
李俊昊有些懵住。
“快啊！！！”男人怒吼道，向楼下跑去。
李俊昊连忙把林耳扶起来，其他人帮忙把林耳背到他的背上。他的脸虽然看上去长得有些着急，但身板单薄，所以才是唯一一个被安排到包装质检工位的男生。
但是林耳更轻，如果不是她的骨头会硌到他的背，李俊昊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重量。他害怕，他怕这重量越来越轻最后消失，所以他全身用力绷紧，稳稳当当地跑起来。
......
“还疼吗？”面前的女生担忧地看着自己。
其实比一开始好受多了，但林耳微微低下头，轻声说：“有一点。”
“都是我不好，忘记把石头丢出去了。”女生懊恼，又朝她坐近了些，她昨天搬了个石头放在秘密基地里，看看能不能做枕头，虽然感觉不太合适，但是忘记丢了。
今天林耳习惯性往里一躺，脑壳上砸了个大包，好在没出血。
女生直起背，伸手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打圈地轻柔她撞到的地方：“再揉一百遍！”
林耳闻着她脖间宝宝霜的味道，舒服地闭上眼，感觉自己的额角被人亲了亲。
“疼痛快快飞走！快快飞走！别让小耳朵难受了。”
......
李俊昊感觉自己的耳边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他急忙问：“林耳，怎么了？”
那气息断断续续地波动，李俊昊脚步不敢停，偏过头集中注意力去听。
她说：“小林，好疼啊......”
李俊昊鼻子一酸，面前的路模糊起来。
他从没有听林耳喊过累喊过疼，尽管他见过女生因为久站止而不停发抖的腿，尽管他见到过林向东和王莲在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的样子，尽管他见过对方手上遮不住的新旧伤疤......她好像早就麻木了。
是会疼的，真的很疼很疼，但她已经无人可诉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16年8月13日 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