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16年7月15日 工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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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架缝纫机一起工作的时候，不仅刺穿衣服，还刺穿脆弱的耳膜。
林向东和王莲口中的“厂”，其实是个服装加工作坊，和真正的工厂比起来并不算大。就在员工宿舍的不远处，一栋楼，三层高。
林耳还没满14岁，被林向东赶着来人事部签“合同”。所谓人事部，就是在一楼找了个空地，摆着两张掉渣的木桌，上面立了个小牌。
人事部主管是个较胖的男人，脸上很多痘，穿着有些泛黄的汗衫，用手对着林耳刚要下笔的地方不停戳着。
“哎哎哎，写16岁。”他嘴巴蠕动着，叼着的烟也随之摆来摆去，“不然就别进来。”
林耳抬眼看他一眼，男人抬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写，她用力把4字划去，在边上写了个6。林耳一边写一边飞快地往下扫着合同，大多都是写着“接受加班”“自愿”“概不负责”等等，更像是单方的命令，而不是双方的协商。
“行啦，一张破纸有什么好研究的。”等林耳写完，那男人把纸抽走随手扔在桌子上，“总之就是一句话，到我们这里赚钱，就按我们的规矩办事。”
“你们这里有保险吗？”林耳问。
男人懵了好一会儿：“啊？保、保险？”他反应过来，顿时坐在椅子上笑得前倒后仰的，烟也叼不住了，只能拿在手里，“哈哈哈哈哈，老林你可真是生了个宝！”
早就等着不耐烦的林向东几步上前，抬手打在林耳头上：“有你老子！写几个字磨磨蹭蹭！你赶紧带她进去，别耽误老子做工！”
这里的未成年人还有好几个，家庭作坊的规模不大，订单量也不多，招未成年人的主要原因是性价比高，他们的工资有时连别人的一半都没有，干的活却比别人的倍数还要多。
林耳的特殊之处在于，这里的未成年工人大多是男孩。
服装加工这种岗位一般都是给有经验的女纺织工，王莲就是其中的一员。其他像包装、搬运这样的工作大部分都是男性来做，林向东是厂里的货车司机。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老板把她招了进来，可能是实在缺人，也可能是林向东年复一年的询问。总之，他们最终挑了个包装的活给林耳。
二楼物尽其用，拿长板把缝纫区和包装质检区分开，工位和工位之间靠得很近，林耳如果搬多了衣服都不好走动。这栋楼本来只有两楼高，是老板用家里的商铺改的，楼上那层前几年才加盖上去。
“你猜为什么？”男生神神秘秘地问她。
林耳有些烦，她每天都要给成百件衣服打包，什么话都不想说。
但是好巧不巧，她被分到一个话痨的男生旁边。刚开始的时候，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前几天林耳帮他提了一下包装衣服的袋子，他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
男生叫李俊昊，留个板寸，皮肤被梧州常年的日光照射成小麦色，脸上很多雀斑。那一双三白眼显得他很凶，一般人很难看出他其实只有15岁。
这些不是林耳跟他聊出来的，而是男孩一个人念叨出来的，林耳有时候很奇怪，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像一个慈善的倾听者吗？
“小耳朵？小耳朵？你猜猜看嘛，那上面都不让我们去，你不好奇吗？”李俊昊用手肘推推她。
“不要这样叫我。”林耳终于把视线从手中的衣服挪到他的脸上。
李俊昊被她的眼神盯得尴尬起来：“好......”
林耳回头继续工作。
这个工位没有板凳，他们不被允许坐着，要在这里站十几个小时，衣服、塑料袋，塑料袋、衣服，每天都是这些东西，把眼眶塞得满满当当。林耳一开始很不适应，一天下来混身酸痛甚至双腿打颤。但是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减少身体的活动，保持机械的重复，就能暂时有所缓解。
“......你真的不好奇吗？”
林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对方：“我不好奇，因为我去过。那上面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不让我们去是应该的。”
“你去过？”男生震惊，“我在这上了一年的班我都没去过！上面什么样子？”
林耳没话说了，深吸一口气，绕过他，起身去吃午饭。
厂里包中、晚餐，林耳下楼的时候，桌子已经支起来，上面摆着两个装菜的铁盘，一个装饭的铁桶，不少拿碗的人等在周围。
她打了饭，蹲在一楼的门口吃。午休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吃完饭后再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就又要开始打包。
李俊昊对着打菜的人拿出碗，那人勺子一伸，掉进去一块鸡肉，李俊昊心里一阵惊喜，马上，那块肉又被一勺子捞回了铁盘里。
“？”李俊昊震惊。
“哎！”眼见勺子就要缩走，李俊昊急忙拦住，“都已经进我的碗里了，哪儿还有打回去的道理啊？”
那人指指他的碗：“不是还有吗？也要给别人留点嘛。”
李俊昊看着碗里一小节鸡腿根，嘀咕道：“这就是块骨头，刚刚那块是肉啊......”
“好了好了，赶紧走，别耽误人家吃饭，下一个！”
后面的人也催他，李俊昊被赶走，郁闷地蹲在林耳旁边：“这可好，到嘴的鸡子都能飞走。”
林耳反正味同嚼蜡，把碗拿过去：“要吗？”
李俊昊往里瞅，是个鸡块，他撇撇嘴：“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就是愤怒！他怎么把我的鸡块收回去了！我不是贪吃！而且我怎么能抢女生的饭呢！！！”
他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再也不看那个鸡块。
林耳无语地收回碗，早知道就不问了。
“不行，我刚刚发挥太差，完了完了，我今天得想一个晚上，哎呀真烦人！”
林耳想离开，她刚站起身，李俊昊又把她叫住，“你......吃好了？吃好了的话......要不还是给我吧，不能浪费。”
林耳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下午上班的时候，李俊昊又开始念叨，林耳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话要说？而且，为什么和我说？这里的一些男孩子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你应该是跟他们同一期来这里打工的吧，但你好像不太爱和他们玩的样子。”
李俊昊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林耳等了一小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不再管他，继续低头干活。
半晌，男生低低的声音传来，和之前无数次聊天的语气都不一样，“你还记得我之前聊我的姐姐吗？成绩很好，很优秀的，我亲姐。”
林耳手里包着衣服，没看他，但点了点头。
李俊昊像是得到肯定，继续说：“其实我没说完。她考大学的时候发挥失常，去了个一般的学校，她要复读，家里拿不出钱。他们天天都在吵架，我姐说她下次一定能考好，但要是不复读，一辈子就变了。”
“我爸妈吼她，就说我也要读书，我当时考了个中专，你没听过吧？反正，只要是谁知道，都得摇摇头说读这个没用，就是浪费钱，我也没用。”男生的声音落寞下来，“我姐对我挺好的，所以我就说，我要出来打工。”
“从小到大，我家里人就说我比姐姐蠢，不是读书的料，将来恐怕就是打一辈子苦工。”李俊昊晃晃手里的衣服，“还真被他们说中了。”
林耳偏头看他，男生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五年级上册，期中考试，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的数学拿了一百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可是从一年级起就只能考七八十分啊。我心里特别高兴，因为从来没考过一百分，我都哭了......”
“然后我攥着我的卷子，等老师表扬我，他每次都拿满分试卷讲题，边讲边说哪里写得好。我看着他向我走过来，差点都要跳起来挥我的卷子，看我看我！这里！一百分啊！”
“......但是他没有，他拿了另外一个同学的试卷，他只是站在我的面前说‘这次的考试很简单，考满分是应该的’。”
男生笑笑：“所以我差，那是常态。我什么时候好了，不过就是误打误撞。上初中之后更明显，我跟不上。我的同学一听就能懂，但我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们老师都说，什么时候李俊昊要是听懂了，猪也就能听懂了。”
“我就这样越读越差、越读越差，本来我......好不容易考了个不错的初中。”
李俊昊看着林耳欲言又止的样子，喊道：“噢！你问的是我怎么这么话多。”
男生挠挠头：“我就是倾诉欲特别强吧，这些我和别人也说。我还和他们说，我想做老师。他们就笑啊，笑啊，员工宿舍就这么大点，那声音好大、好刺耳。我光听着他们笑很难受，所以我自己也笑。”
男生盯着手里折叠好的衣服，半晌，他喃喃道：“我这样的人，想做老师，很可笑吗？”
我想做一个会及时表扬学生的老师，我想做一个不会嘲讽学生的老师。
没有人问过我要做什么，他们说像我这样差劲的人，什么都做不好。我只是一时没有适应环境的更改，就在这样的狂风骤雨里，被杀死了。
现在我真的变成这样，我分不清楚，他们的话是诅咒还是预言。
“不会。”林耳手里没停，一直在折叠、包装，“我觉得你......很有意思，也很会讲故事，很善良，就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些好老师一样。”
“啊。”男孩抹抹眼泪，“所以我真的很喜欢跟你聊天啊。”
在莫名其妙的谈心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李俊昊单方面认为。
某天中午，林耳问他：“你有手机吗？能拍照的那种。”
“当然了，现在大家都是智能机，哪儿还有不能拍照的。”
“那好，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什么？”
“我要拍一些照片。”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2016年7月15日 工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