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016年5月18日 鱼】 ...

  •   林耳觉得自己和这个“家”的关系很奇怪,林向东和王莲从来不在意她这个亲生女儿的身份,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拿这个身份捆绑她。
      因为在这种扭曲的家庭里,能创造财富的劳动力是唯一会被正视的东西,而情感与血缘如同轻轻一抖就能掉下的落花。可能是有点缀过这些暗无天日的生活,但终究只是一点。
      甚至很难说他们究竟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宠爱儿子,还是在培养一个养老送终的指令机器。
      林耳终有一天会成长为可以创造财富的劳动力,所以林向东和王莲将血缘纽带化作一条锋利的鱼线,甚至不用鱼饵,就能将她勾住丢上岸。
      如果她还在喘气,还能鲜活地跳动,就能卖上不错的价钱;如果她停止呼吸,也不过贱卖而已,左右都是一笔能赚钱的买卖。
      林向东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今天午休的时候,你老师非要给我打电话,挂了几次还打!坐办公室的老爷就是考虑不了我们这群打工的人啊。”他松松肩膀往后靠,身后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让他一时愣了一下——是林耳的书包。
      林耳听见他轻笑一声,拿起自己的书包丢进垃圾桶,桶里的塑料袋发出被揉皱的声音。
      “上次就跟你说了吧?你再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放在沙发上占地方,老子就给你丢了。”林向东往里弹了弹烟灰,说,“你爸我向来是说到做到。”
      林耳低着头,睫毛扑朔着,看不清眼神。
      林光耀搬进了林耳之前的那间小屋子,她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都蜷缩在这张一米多长的沙发上,闻着上面许久没清洗而遗留下的怪味,早起晚睡。
      她没有地方放自己的衣物和课本,有的放在学校里,有的胡乱塞进书包里,每天背着这个鼓鼓的丑书包上学。有时候她甚至想,自己的衣服不多也算一件好事,不然她压根找不到地方放置。
      偶尔会有像今天这样收拾不及时的情况,如果妨碍到他们使用沙发,林耳自负后果。
      林向东看了看林耳,破天荒地没有因为对方的沉默找她麻烦,接着说:“你老师说你,什么考试又是第一名,可以考虑送什么什么高中,讲得乱七八糟的。”
      “是中考的模拟考试。”林耳默默地在心里地补充,“没见识的白痴。”
      她什么时候学会骂人的?林耳自己也说不清,这就是耳濡目染的改造力,或许某一天她就变成了“父母”的样子。
      起初,她在遭受打骂的时候还会哭泣着哀求。等她明白这反而换来更频繁的暴力时,林耳逐渐沉默。
      但是在错误的环境里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是哭泣还是沉默都会成为“惩罚”她的好理由。
      不过林耳觉得,至少自己看起来体面地多了一个选择,她不愿再哀求,她选择沉默。沉默地接受,然后在心里咒骂他们,以宽慰自己。
      直到林耳听见林向东说:“但是我说不用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她脑海中的炸弹,轰的一声,她丝毫没有防备,脑子里就成了一团浆糊。
      “读高中有什么用,又浪费三年,你跟着我出来打工,早点赚钱,还能帮你妈看着点弟弟。”
      王莲在房里给林光耀找好换洗衣服,走出来接嘴:“我看挺好,当初要不是问了好几个厂都没人要你,哪能让你读初中啊?读个初中一个月都还要好几百伙食费呢,九年读完,我们也尽到职责了吧。”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林耳还是会被这样的歪理惊住:“可、可是我读初中已经免了不少学费......还有奶奶的......”
      林向东怒地一拍桌子:“你他妈什么意思,你奶奶给的那屁大点钱顶什么用!你吃的用的穿的,老子不要出钱啊?厂里面包吃包住的,还有工资,别人家的儿女早就出门当家了!哪有人像你这样读书读书,尽给家里添负担!”
      “可是我连午休都会回来照顾弟弟,晚上放学也马上回家,我放假都可以去打工挣钱的……”林耳来回看看两人,着急地说明着。
      林向东没理睬她。
      王莲把停下来注视林耳的林光耀推进厕所里,关上门说:“当着你弟弟的面说什么呢?想要他记得这些,长大给你报恩啊?读完初中,认得几个大字、会算数就行了,女人读多少书出来都是嫁人。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
      “可是……”林耳坚持要继续说,林向东手一挥打断她:“还有,那些什么免学费都是当官的拿来骗人的,等你读完又来找我要钱,我可给不起。”
      “不是的!”林耳焦急地反驳到,“之前学校的学生代表就是这样读高中的,考了很好的……”
      “那又怎么了!”林向东瞪着她,“考上好高中好大学他能赚多少钱?我们厂里月薪两三千的大学生多的是。”林向东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你现在打工能比他们早赚好几年的钱!”
      “我和他们不一样!”林耳提高声音,在这个家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被听见,她又开始苦苦地哀求,“爸,求……”
      后面的话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耳光声打断了,林耳被打懵了,那一巴掌带得她踉跄几步。林向东用手戳她的鼻梁,像是气急:“现在都敢冲你老子吼了?我看你的书都白读了,书里教你这样跟自己老子说话的吗?!”
      林耳被打得有些耳鸣,感觉一切声音都被笼罩起来,好不真切,耳朵里只剩下一声哭泣般的长鸣。
      我的耳朵在帮我哭,她懵懵地想,殊不知眼泪已经落了满脸。
      林耳感觉自己的半边脸麻了,火辣辣的痛感随之弥漫开来。她甩了甩头,耳鸣声渐渐减弱,那些斩断她生活的冰冷话语,像老师在讲台上调试扩音机一样慢慢汇拢、扩大,朝她逼近。
      面前父亲阴沉的面孔就着昏暗的暗黄灯泡晃动,割开她强撑的外壳。
      母亲事不关己的沉默同角落里的阴影一起,把她仅剩下来的心脏生吞下去。
      再也没有人告诉她不管大事小事,都应该由她自己做选择。
      “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这句曾经那么轻易说出的话,却要在这个家里付出她远远不能承受的代价。
      她感到一种矛盾的累。她不愿意丢掉那段记忆,她想记得那三年里的每一天,想记得林友教给她的勇敢与希望,靠着舔舐这颗过期的糖果压住漫无边际的苦涩。
      但是吃过期食品是会腹痛的,这些正确的道理在当下的环境里显得可笑至极,甚至不断加重她苟延残喘的负担。
      就像她拒绝帮弟弟洗澡时落在脸上的巴掌;就像她提出想寄宿时父母说她不为家里帮忙时的辱骂;就像她曾经对林光耀的那些包容与爱意,都是从林友身上学来的对年幼者的照顾,但现在,她会痛恨林光耀作为男性的降生,又觉得他是无辜的从而谴责自己的阴暗想法......
      她在这里没有选择的余地,更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善意。她捧着这些变质的东西过了三四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向东又转向王莲:“还有你!没用的东西,头胎生不出个儿子,搞得老子现在累死累活要养两个!”
      王莲轻蔑地笑一声,反唇相讥:“谁没用?好好谢谢老娘还给你生了个儿子吧,不然就你那个样子,想找也没人给你生。”说完就施施然回房了。
      没有人能在王莲嘴里讨到好,林向东气得转过身,狠狠戳了几下林耳的脑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中考完跟我到厂里来,这个家里还没有你想事的份,少给我做这副样子!”
      林向东看着林耳用通红的眼睛盯着他,牙也紧咬着。他并不在意,冲着厕所说,“林光耀!洗快点,男子汉大丈夫天天像个娘儿们似的磨磨蹭蹭!”
      他走进里屋,不一会儿就又和王莲争吵起来。
      林耳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客厅里,好像她是突兀的一块,和同一平面割裂成两个维度。
      她其实也不过13岁,还是个爱哭的小孩。
      林耳用手揉了揉被打的那半张脸,捧得半掌眼泪,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即使她根本没有刻意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像河水决堤,像在帮她轻抚那火辣辣的脸庞,像是这个世界上还有自己在爱着自己。
      林耳用力睁着眼睛,嘴唇紧绷出一条向下弯曲的线,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握紧拳头,好像在死死地握住残破的自尊,以免自己哭出声来。刻意压抑的哭泣打乱了她的呼吸节奏,短促的吸气搭配突然的泄气,有好多次让她感觉要窒息了。
      她想逃离这个捏住她脖颈的地方,可她连一间没有锁的房间都不能拥有。她只能蹲去垃圾桶旁边,拿起自己的书包,那上面沾了还没来得及倒的垃圾,散发出恶人的臭味。
      林耳擦着眼泪的手越来越用力,她的眼睛和脸颊已经被揉得发痛,眼泪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落下,像是缠绵的恋人流连难返。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她这样安慰自己,指甲狠狠地抠进肉里,用疼痛来缓解颤抖。
      林光耀洗完澡走出来,沉默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林耳。
      在最近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缠着姐姐嬉笑打闹,单方面的与她渐行渐远,林耳察觉到了,只觉得心里的某一块放松下来。
      林耳到来之前,林光耀在父母面前也是比较骄纵的。在刚与林耳相处的时候,他整天粘着这个几乎处处都让着他、迁就他的姐姐,甚至会使用自己的“特权”让林耳满足他的一些无礼要求。
      但是在日复一日地目睹林耳身处的地狱后,他开始害怕同样站在地狱里的自己也会遭遇业火的咬噬,自己哪里都没有姐姐优秀吧?姐姐再继续上学的话不就会超过他吗?
      他想不了更深层的东西,只在父母的熏陶下渐渐觉得林耳好像确实是他们说得那样,没有给家里付出什么却带来了负担。
      那么自己呢?父母总说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但自己做不好家务,读书也一般,如果他被林耳这样弱小的女生比下,成为新的负担,会不会某一天也被父母这样对待呢?
      里屋忽然爆发一声巨响,林光耀被吓了一跳,连忙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他没有说一句话去安慰这个曾经在自己哭泣时拥抱他的姐姐。
      林耳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她把自己环抱起来,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她实在是太恐惧以后成为周围工厂里的一架机器,经受这样永无止境的咒骂殴打。她过了将近四年这样的生活就已经要坏掉了,如果是往后四五十年的日子都是这种看不到曙光的尽头,太痛苦了。
      她放弃不了任何可以离开的这里的机会,哪怕鲜血淋漓也要扯住读书这根救命稻草。所以她下定决心把那三年封存起来,不去看不去想更不去碰。她知道林友会明白这个选择,如果她们还有机会见面的话......
      她讨厌这一眼看不到尽头,却能看清样貌的糟糕生活。中考还有1个多月的时间,她一定要离开这里,不计一切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2016年5月18日 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