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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11年6月18日 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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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林友向林耳告别后不久,林向东夫妇俩就到家了。
林耳当时以为是林友落东西了,忙去开门。一推开就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外面,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父母,也是林向东和王莲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双方谁也不认识谁。
林向东不耐烦地站了一会儿就打算推门进去,林耳见状只能跑去里屋叫奶奶。她现在不敢和除了林友一家和赵英姨之外的人交流,遑论陌生人。
李霞珍擦擦手出来,看见来人,喜出望外地拍了下手,“哎呦!天哪!向东,阿莲,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欣喜地把藏在自己背后的林耳往前推:“小耳,这是爸爸妈妈!快、快叫爸爸妈妈!”
林耳被拉得往前一步,她不敢乱瞟,眼睛看着地上。什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不是不要她了吗?她缓不过神来,没有应答奶奶的话。
“她不是出事了吗?我们在梧州都知道了,这么大的事,能不赶回来吗!”林向东皱眉说:“我还以为是谁家的野小孩儿呢,难道在乡里读这几年书,连人都不会叫吗?”
“你说得什么话,除了光耀出生那次,回来找我要钱。小耳长大的这几年,你们俩回来过一次吗?怕你们自己都认不得她!”李霞珍有些生气,又转而向林耳柔声道,“叫人,小耳,叫爸爸妈妈。”
林耳突然有些委屈,她不想叫,奶奶怎么不能看出她的意思呢?但两个陌生人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想快点离开这里,嗫嚅道,“爸......爸,妈、妈妈。”她有点想林友,她知道这个时候女生一定会把自己拉走。
李霞珍松了一口气,她想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聚在一起说说话,但也知道林耳有些不情愿,一时间犹疑不决。
王莲一进门就去林耳睡的那间卧室把背包放了,才走出来说:“妈,你是怎么看小孩的?上个学跟老师闹出这种事来。厂里面同乡的那几个,没一个不知道的!”
李霞珍本来就垮下的笑脸此时更是荡然无存,感觉到林耳握紧了她的手。
她轻轻地捏回去,把林耳揽进了自己的房间,“乖,困了就先睡觉,奶奶和他们聊点事。”
“妈!这么简单的事到底要和你说几遍?”林向东咆哮着,他和王莲请了三天假,连儿子都丢给了厂里的熟人照顾,就是为了把林耳带走。
“我不放心!”李霞珍也吼,但显然没有之前聊到这件事的时候有底气。
王莲翻了个白眼说:“不放心不放心,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是她亲奶奶,我们就不是她亲爸妈了?我们她接回去是让她换个新的环境,现在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我们能把她怎么样?”
李霞珍没回答。9年前,儿子儿媳在她面前争相要卖掉孙女的场景,让她至今回想起来都会做噩梦。
她梦到自己把林耳交到夫妻俩手中,他们却将她拖向另外的人。林耳撕心裂肺地对着自己大哭大叫,她却不能动弹,只能看着孙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她从梦中惊醒,手脚发了密密的冷汗,急忙跑去隔壁看林耳。等见到孙女睡得红红的脸蛋,捏捏她的小手才慢慢缓过神。
梦都是相反的,李霞珍无数次安慰自己。
林向东连咳几声,狠狠拿手肘撞了撞王莲,她吃痛,正要回头去开口骂人,才发现林向东不停地朝她使眼色。
两人才想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怪不得老婆子前两年就一直不肯松口,原来是这道坎迈不过去呢。
王莲脸不红心不跳,说话直击命脉:“妈,要说以前的事吧,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但是谁还能不犯点错?况且那时候我和向东都年轻,做事也不会,脾气又大。额,小、小、小耳是我们的头一个,难免弄得慌慌张张的......但是这都过去十年了,你现在看看光耀,刚刚也拿照片给你看了吧,养得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多可爱!”
林向东看见李霞珍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立马接着说:“妈,其实你当初把她带到乡下来,反而是做对了!不然我们俩那时候天天在家里大吵大闹,对她也不好,是不是?再说这几年,我们俩是一有空就打电话,一有空就打,每次还都打得匆匆忙忙,那不也是我们心里挂念她吗?”
李霞珍不置可否,但她确实是做梦都希望林耳能有完整的家庭,别人见到她身后有父母,也会顾及一些,不会轻易地就欺负她。但这个家庭里是不是幸福的,李霞珍不知道,她太惶恐了,不由自主地看向卧室......
林耳正坐在奶奶的床上,局促不安地捏着手。外面的话语透过门板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听得一清二楚却也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好像在跟奶奶说要把自己带走,林耳听得心慌,她不想走。
这里有张成志,有那些隔三岔五就来敲门、拉着奶奶问那天情况的陌生人,很可怕,很恶心,林耳躲在奶奶的房间里,窗户不敢开,门也不敢开。
还是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像现在这样,听见外面越来越激烈的对话和偶尔的沉默;就算是闭眼,就算是睡觉,都能听见,也能见到。
但是这里也有奶奶,有赵英姨和小白,有还在为她奔波的方雯老师,有每天都来陪她的林友......她不想走。
“妈。”王莲觉得今天一天喊出的这个字,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多,“梧州条件那么好,光耀读的幼儿园一学期都要好几千,还有教英语的老师,这哪是乡下比得了的?她跟着你在这,老师......呃,德行不好,能力也差,能教出什么好来?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姑娘嘛,以后还是要体面点。”
林耳却想,他们没有见过林友,他们要是见了林友就不会这样想了。哪怕德行不好又品德差的老师教了她好几年,她也还是好。
“我......我再想想......”李霞珍说,“而且还得问小耳愿不愿意。”
夫妻俩请了假,可是要白白少工钱的,林向东急道:“她一个小孩能知道什么?你问她愿不愿意,她就觉得你什么都不管才好,在乡下撒野才好!等她长大了、明白了,后悔死了!怪你毁她的前途呢!”
王莲眼瞅着李霞珍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话说的差不多了,得给个期限。她拦住明显急躁起来的林向东,笑说:“妈,你也知道,这又不是放假,我们两个大老远的跑来,都是请着假的,得扣好几天工钱呢。连光耀,我们都丢给别人管了。”
“哎呦,那、那这可怎么办......”李霞珍一听也急了。
王莲说:“那你就好好想想呗,这一次来,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了。就算我们有空,也不知道小耳想不想走。就算她到时候想走,一时半会儿怕也融不进大城市里。”
“反正啊,我们就等两天,两天到了立马就得走。”
第二天早上,两人接了那通早就约定好的电话,火急火燎地往派出所赶去。
而现在,那警员看着面前愣住的女人,回想起她一次次推门递材料的样子。想安慰她,犹豫着刚张口,就见面前对方夺门而出。
方雯没有回家,直奔林耳家里。
王莲开了门,上下打量着她,这女人看起来挺利索的样子。
“你哪位?”王莲问。
方雯急忙道:“我是十口坪小学的老师,我叫方雯,我来问......”
“十口坪小学?”王莲不知道,问走过来的林向东,“什么地方?”
林向东白她一眼:“蠢得像个什么似的,就是小水潭,林耳读的那个小学,她就是那个女老师!”
王莲才恍然大悟,忙进门去,轻轻把林耳的房门上了锁。
反正这姑娘这几天都不爱出来,在她看,只要不问自己求吃喝,一辈子关里面都行!
正在做晚饭的李霞珍对这些事无知无觉。
方雯心里有些狐疑,听他们的对话好像在哪里了解过自己一样。
“方......额,方老师。”林向东努力地想了想,又满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你要来讲什么,你最近在干嘛我也知道,你把我们家的名声都搞臭了!”
方雯被这番话惊住,急忙说:“林耳爸爸,怎么会是这个说法?犯了罪要遭人唾弃的是张成志!我是......”
王莲打断了她:“方老师,我们现在还叫你一声老师啊。你别自己被你的这些,所谓伸张正义的行为感动到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活一辈子,就是在别人眼皮子上走钢丝,我们自己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是林耳呢?放在乡下才几年,都被人说她故意勾男人了!”
林向东嗤鼻:“你们这种人,下乡做几年慈善,到时候回到好地方吃公粮,肯定是体谅不了我们。你要说的那件事我们都了解清楚了,就是个误会,已经确定了!”
门忽然被关上,方雯从头到尾只来得及说半句话,她看出对方根本不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了解清楚?误会?确定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其中的疑点视而不见呢?哪怕是林耳的亲生父母也这样。在张成志的狡辩下,在办案人员的无为下,她都没有放弃,此时却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
张成志的事如疾风骤雨般降临,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这段时间生生被割裂一样。
第二天,林友照旧来到林耳家里,却没能看见女生的踪影。
她问李霞珍,老人脸上从未见过的一种表情让林友莫名感到心慌。
“小耳和她爸爸妈妈一起去梧州了。她在那边,生活好一点,也能读更好的学校。那边气候也暖和,一年四季穿短袖,冷不着,也能渐渐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这,这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父母,她就单单一直和我生活是不行的,我根本护不住她。小林,你,你能不能懂?”李霞珍看着林友紧绷住的脸,说得颠三倒四。
这是林向东夫妇反反复复劝她的说辞,也是李霞珍这两天一直纠结的原因。她说出来,是在安慰林友,也安慰自己。
林友跑出去追,呼吸间都是血腥味,眼泪流了满脸。
她不知道,林耳在这个凌晨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奶奶和教师宿舍,也哭得一塌糊涂。
但离了李霞珍的视线,林向东扇向女生的巴掌和那天张成志的一样。她回想起来,被打得不敢发声,推搡着上了最早的班车。
林向东和王莲在车上算着钱,张成志给的两千块,加上李霞珍千叮咛万嘱咐给孙女攒的八千块读书钱,整整一万!
“哼哼,老太婆偷偷攒了这么多钱,这趟真值了!”林向东拍拍装钱的包,“要不是为了这些钱,我能跟她好声好气地耗这几天?”
王莲朝一直垂着头的林耳努努嘴:“你真让她读书啊?”
“怎么不读?”林向东说,“她这么小的年纪哪有工厂敢要,上个小学差不多识识字、认认数,以后还能给光耀帮点忙。这些年她就好好照顾光耀,等小学读出来了再去打工。本来把她接回去就是为这个事,不然我吃饱了撑得让家里多一双筷子啊?”
林耳没注意他们说什么,她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分别中左顾右盼。
不知道李霞珍与林向东夫妻是什么时候达成的共识,林耳还在睡觉就被拉起来穿衣服,他们急着赶车。
林耳当时死死地搂住李霞珍,不说好的吗?奶奶不是说不会把她给别人的吗?不是说好不舍得丢下自己的吗?
王莲去掰她的手,她挣扎着大哭。林友怎么办?她知不知道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不见了,林耳前天看见了,但是一直想着不说好了,她偷偷再做一条。
方老师呢?赵英姨说她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去一次派出所,她知道方雯老师在做什么,是为了自己,她还没跟对方道谢。
林友没找到人,她跑回家里拿手机,又跑到李霞珍家里要了电话号码。
她打很多个都没有人接,急得要哭出来。
终于,她听见有个男人不耐烦地“喂”了一声。
她忙说找林耳,男人骂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就把电话挂了,之后就再也打不进去。
方雯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妈妈,我没有保护好小耳朵,她爸爸妈妈把她带走了。我找了好久,我找不到她了......电话、电话也打不通,怎么办,怎么办......我没有保护好她......”
那天蕴藏在心底的害怕与心疼,最终还是冲破胸腔,林友大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