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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11年6月20日 新生活】 ...

  •   林向东和王莲一人背个包,迈开步子往火车站外面走。
      即使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火车站内也还是人声鼎沸。人们在说话时呼出心肺的热气,或在空中交融,或在空中分离。
      这里的行囊步履匆忙。肩上的背带止不住地向下滑落,箱子上的滑轮盖过形形色色的脚步声,忙着相遇,踌躇着分别。
      林向东抱怨道:“他妈的,就是抠门,这天气连个空调都不开!”
      王莲说:“这是说开就能开的?不得等通知啊,要求比皇帝高,有本事你去管空调呗。”
      “哼。”林向东说,“让我管,肯定比这群饭桶强!要不是摊上你,我一辈子指不定过得多好呢!”
      话不投机,两人说着说着又骂道一起去。
      人好像是一块魔方,一个千变万化的多面体。例如李霞珍哪怕是亲眼见识到儿子儿媳抛弃孙女的场景,她还是抱有和和睦睦一家人的期待;例如林向东和王莲就算斗得你死我活,在面对共同利益时也会一唱一和......
      林耳在后面艰难地跟着他们,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不知道多少下。这里人好多,她心里又急又怕,脚步越发无措,甚至走得小声喘起气来。
      “啊!”猝不及防的,她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重重撞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摔在地上。撞她的人连忙四处张望几下,才瞥了她一眼,停留了这一瞬后就起步融入了人群中。
      “嘿,这个傻吊东西!”有个男人骂了一声,走上前,伸出手打算扶起林耳,“小孩,没事吧?”
      这一下撞得不轻,林耳的脸疼得皱巴巴,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握住。她被这突如起来的□□触感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连忙用力把手臂拽出来,皮肤被蹭得发红。
      男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摔迷糊了啊?”
      “对,对不起,谢谢。”林耳不敢看人,磕磕巴巴地又是道歉又是感谢,她微微往前探看,林向东两人越走越远,压根没回头看过她。
      完了,她跟不上,她是不是要在这里被抛下了。
      是个不太爱说话的斯文小孩,男人没放在心上,他顺着林耳的目光过去,看见一对闷着头往前冲的男女。
      男人指着他们问:“是你爹妈?”
      林耳没想到自己这么小的举动都落去了别人眼里,她点点头,撑着膝盖爬起来。
      男人见她不肯让自己帮忙,说:“那你自己起来吧,起不来就坐会儿,我去叫叫你爸妈。”
      “啊?谢、谢谢你。”林耳没想到他会帮忙,轻声道谢。
      男人不放心地看她一眼,起身大步往前走,朝那对男女喊道:“哎!小孩不要了啊?”
      夫妻俩被人拉住,回头一看,面前的男人一脸不爽。
      他面对着转过身来的两人,忽然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没有想起来,他也就不深究了,问道:“低着头往前冲什么呢?小孩都落在后面了。”
      林向东看着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留个板寸,身材很高大。不远处,林耳刚从地上爬起来。
      林向东越过男人朝她喊:“不要磨磨蹭蹭的!就因为你,耽误多少时间了。”
      林耳忍着痛,小跑着过来。她站得离夫妻俩还有一段距离,低着头沉默。
      王莲也没管还有外人在,张口就骂:“天天都是一个闷葫芦的死样子!看得人心烦死了,给谁奔丧呢是吧?”
      这话刺耳,男人皱眉道:“小孩步子短,跟不上也正常。难不成大人活了大半辈子,还让个孩子来迁就自己啊?”
      王莲不乐意了:“我自己生的孩子,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是哪位神仙?管闲事管到人家门口了。”
      男人不想在大街上跟人大吼大闹的,看了眼林耳,提了提包就走了,“多积点口德。”
      “呸!狗拿耗子!”
      林向东看了全程,等人走了,把林耳一拽,“快点啊!你还得着我们背你不是?”
      林耳被扯得一个踉跄。
      她跟着父母走到旁边的汽车站,林向东和王莲在她前面上了车。林耳往里走,车座上都坐满了人,过道边摆了一些背包、箱子,连落只脚都难。
      “哎哎哎,别往那后面走了,先给钱。你走到那里面,我怎么好过去收钱啊。”一个女人喊道。
      林耳一个脚一个脚高高跨起地往里走,通常只能脚尖点地,抬脚的时候还会被道上的东西挤住。她看见父母坐在最里面的那排座位上,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就算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二人。
      “说你呢,小姑娘!”
      林耳的衣服被人拉住,她愣怔地回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手里握着一卷小纸条,她两个指甲一捏,在最外面的那张纸条划了道黑线,撕下来递给旁边的人。
      “就是你,上车要给钱啊。”她朝林耳抬抬下巴,“老师没在学校里教过吗?做人要诚信。”
      林耳感觉到话中的指责意味,后背泛起一阵热意,她没想到父母没有给她的车票钱。毕竟来时坐的车,都是他们给的钱。
      她先掏了掏自己的两个口袋,手钻了两次都没钻进去。她只是侥幸地想,如果自己以前有忘记拿出去的零钱就好了。等好不容易找准位置,往里一摸,里面什么也没有。
      面前的女人看着她,心想:“得,又是一个逃票的学生,看样子年纪还挺小。”她环抱起两臂,盘算着这次要怎么把人说哭。
      林耳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到面前灼灼的目光。而且并不止这位阿姨,还有更多的人聚焦过来。她感觉脚底、脖子上都开始发麻。
      林耳又胡乱掏了几下,没有,就是没有。她只好转过头去,朝自己的父母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她很害怕,她不知道......
      果然,那两人要么低着头、要么看窗外,与窘迫的她分割开。
      林耳的鼻子瞬间一酸,眼眶也红起来。
      为什么她的希望总是落空,她的担忧总是成真呢?她知道父母之前是在看着她的。
      售票员叹了口气,这一声落在林耳的耳朵里,却有千斤重,她的耳膜都要被撞破了。
      她的手又在兜里漫无目的地摸索着,眼睛里逐渐漫进泪水。
      售货员无奈地摆摆手:“行啦,脸皮薄就不要干这种事,好的不学,学这些。这会儿上车的人可多了,反正也没开车。你就赶紧下去吧,不找你麻烦了。”
      后面的人也开始叽叽咋咋地催她,因着是小孩,也没什么好顾及的,用不着躲躲藏藏地嘀咕,催促的声音越来越大。
      “动啊,拿不出来钱装什么掏口袋的样子,耽误半天。”
      “快点,小孩!”
      “没家教的,又是逃票,又骗人!”
      ......
      王莲心里偷着乐,这小孩胆子真小,一脸受气包的样。叫她平时摆个要死不活的样子,该!
      她正想着问林向东,等会儿人真的被赶下去了怎么办的时候,听见林耳颤抖稚嫩的声音:“我、我爸爸妈妈在后面。”
      王莲往前看,她正被林耳用手指着。
      售票员很快反应过来,没办法,她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心里叹口气:“得,更复杂,不愿意为小孩买车票的父母。”她换了套说词:“刚刚姑娘在这怪不好意思的,怎么大人闷着不出声啊,小孩车票就5角钱。”
      周围催促的声音低了下来。
      王莲搡了搡林向东,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闭眼睡起觉来了,王莲心里狂骂娘,没好气地喊道:“什么5角钱?她哪有一米二啊?一米二以下不收车票的好不好,你自己在这里搞半天搞不利索。”
      售票员拉过林耳,用手在她头上比划着说:“哎呦,哪能睁眼说瞎话啊,这一看就过一米二一大截了。你要不信,车门边上也有量身高的。”
      王莲一撇嘴:“那我不知道,小孩一天长个身高,我能天天带个尺子给她量啊?反正我没零钱。”
      林耳僵在原地,只感觉自己身上热得要从头到脚地融化了。
      司机还没来,后面提着行李的人越来越不耐烦。
      售票员急道:“我有零钱啊,喏,这一把,我找给你就是了。”
      “不,我也不乐意要零钱,一大把揣兜里,不舒服。”王莲梗着脖子说,“你把她赶下去得了,反正我不管了。”
      售票员气极,这女孩要真是自己逃票那她就赶下去呗,现在这怎么弄?又不是孩子的错,但她要是不做些什么,满车的人到时候学了去,通通逃票,这个钱她贴得完吗?
      这些父母真他妈的讨人厌!
      “哎!前面堵着干嘛呢?”有个男人粗声叫着。
      林耳觉得这个声音耳熟,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是那个刚刚帮过自己的叔叔,他正伸着头往里看。
      林耳的眼泪早在刚刚王莲让人把自己赶下车时就落了下来,现在觉得更加难堪。她别过头去看车门,后门紧闭着,让人恨不得打碎它钻出去。
      “我请她坐。”那男人认出她来,再往后望,看见那对眼闭心也闭的夫妻。他不好意思地朝周围人点头,挤到售票员面前,抽出两张一块,说道:“别找了,赶紧都往里走走,堵在这儿嘀咕什么呢,本来就热。”
      售票员心里松了口大气,忙接了过去,撕下两张车票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手指一撮,把两张错开,递给林耳:“拿着,你的车票。”
      “谢、谢谢。”林耳没有再走去里面找父母,只靠边站好。
      在一个小道口,一家人下了车。
      林向东开口骂道:“没出息的女子,这点小事都跟人讲不清楚!你不会装矮一点啊?说你忘带钱了也可以啊,不知道变通的蠢东西!把我说的话都记在脑子里,今天我是累,懒得打你,再有下一次,你就等着吃巴掌!”
      林耳回想起凌晨那个打得她后来牙齿也隐隐作痛的巴掌,垂下了头。
      她跟着大人往小道里面走,感觉这段路好长好长,像永无尽头一样。
      右拐,转进一栋小房子里。
      一楼是一层杂物间,阳光只能在门口照进半截,光亮中满是跳跃的尘埃。
      上到二楼,林向东摸出钥匙来开门,那扇门的边角已经布满铁锈,门口堆的垃圾溢出水来,有些已经干了,在地上留下一个弯曲的痕迹,散发着臭味。
      林耳往屋里走,房间里看起来现在就需要开灯。门口全是七零八落的鞋,混合着皮革味与汗味,她放短了呼吸。
      这房子是林向东打工的厂里分的员工宿舍,两室一厅,也就40来个平方。
      林向东把包随便丢了,躺在沙发上,一双脚架在扶手上朝天花板伸着。
      “你带着她把光耀接回来,叫她提着垃圾。等光耀回来就教她怎么给他洗澡,做饭煮菜通通都让她来。”
      “你呢?懒死在这儿是吧?”
      林向东闭上眼睛:“这又不是我的活。老子累死累活给你们赚钱,回家还得伺候你们是吧?你不教给她,那你就自己做,让她享享有妈的福。”
      王莲转念一想,接林耳回来不就是让她照顾林光耀的吗,顺带把家里的事都干了,她也好去做自己的事。
      “过来。”
      林耳还没坐下,就又被王莲带了出去。
      这就是她以后的新生活。
      责怪、打骂、劳动......永无止境的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2011年6月20日 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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