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穗苗

45、灵感

　　…

　　陶叶给安秦擦洗身体，这套衣服又大了。
　　忙完后，陶叶坐下歇息，一边用湿巾擦着额间汗，一边看着安秦，安秦睡得很安稳，眼珠子在极少的情况下会转动。

　　今天医生给陶叶说，建议安秦转院到下级医院，这样费用会减少很多。
　　陶叶拒绝了，其实医生想说的是，以现在安秦的身体情况，就算醒来了也非常不乐观。
　　陶叶都知道，但她不想那么做。

　　“陶叶。”门口敲门声唤回陶叶思绪。
　　陶叶转头，看见任春容提了餐盒过来。

　　任春容走近：“阿陶，我从老家给你带了菜上来，看你没在家，我猜你一定在这。”
　　“嗯。”陶叶点点头，看任春容脸色，又问：“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好。”任春容滞了滞，心疼道：“倒是你，要多注意一下。”

　　两人下楼，在医院下的休息椅上吃东西。
　　草坪上有不少活动的病人，去病房之前，任春容先去了医生办公室，医生说除非有医学奇迹，否则安秦是不可能会醒过来的。
　　任春容欲言又止：“陶叶……”
　　陶叶瞥着：“你想说什么？”

　　任春容看见安秦的样子也很心疼，原来安秦有九十斤，现在目测只有七十斤左右了，任春容掐着手心，小心观察陶叶表情：“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陶叶眸子冷了几分：“没有怎么办，我绝对不可能放弃安秦。”

　　“阿陶，我知道，我也不想，安秦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任春容哽了下，眼圈湿润：“我也想让安秦走的时候可以体面一点。”

　　陶叶手指捏紧筷子，脸越来越阴沉。
　　任春容缄口，不再提这件事情。

　　陶叶吃了几口就不再吃了。
　　任春容把餐盒收拾好：“姜菟的判决下来了吧？”
　　“嗯。”经历两年庭审，陶叶心里终于痛快了：“三天后将执行死刑。”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啊。”

　　陶叶上楼时天色已经黑了。
　　打开台灯，陶叶在旁边写新的剧本。
　　写的累了，就看安秦一眼，就像那时她俩窝在沙发上，她写影评，安秦就在旁边看书。

　　陶叶想起见安秦的第一面，安秦打开防盗门，警惕的盯着她，一头黑色长直发，快要遮住眼睛的刘海，皮肤是那种常年照射不到太阳的白，眼睛幽暗晦涩，一副极度讨厌人类的样子。
　　当时陶叶给安秦的评价是贞子。
　　后来随着和安秦越走越近，陶叶发现安秦仅仅是一个缺爱的小女孩罢了，给她一个小甜点，她就会天真无邪的笑。

　　而现在的安秦，奄奄一息，身体消瘦。
　　陶叶拿起安秦的手凑近脸颊，只有温度还能证明安秦的存在，陶叶道：“安秦，三天之后姜菟就会被执行死刑了。”

　　说完，陶叶目不转睛地等着安秦回应，哪怕是一个眼睫的眨动也好，但安秦只是静静的躺着，甚至连心电监护仪抖动幅度都没有加深过。

　　陶叶不舍的蹭着安秦手心，眼睛渐渐濡湿。
　　是不是安秦也想走了，所以才会这样瘦下去？

　　…

　　安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她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走，路上有很多人，她和很多人搭话，但是没人理她。
　　她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出口，她累了，于是她坐在路边仰望过路的人。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忽然有一天，她见到了安姜，安姜穿着那天她离开时的那件衣服，那是所有人中唯一的色彩。
　　安姜把她带到一个僻静处，和她讲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好多好多，多到安秦把人生重新走了一遍。

　　安秦自小时候就有一个念头，如果人生没有姜菟，那她和安姜一定不会这么惨，安姜也不会死。

　　死？

　　安秦这才想起安姜早就已经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竟然是透明的。
　　安秦想起来了，她喝下了姜菟的毒药！
　　那么……她也死了吗？

　　她转过头想问安姜，安姜却像风一样，消失不见，她起身呼喊寻找，得不到任何回应。

　　安秦只能继续在这条路上游荡着。

　　有一天她在队伍里看见了姜菟。
　　安秦一把抓住姜菟，质问姜菟，为什么生下她？为什么恨她？为什么害她？

　　姜菟双眼无神，她挣脱安秦，继续低头走路，安秦立刻追上去。

　　…

　　“快！去叫医生！快！去推心脏除颤仪！”护士听见紧急铃声后，狂奔向病房，而后朝病房内大吼：“快来人！”
　　医生护士四面八方涌进病房，开始抢救。
　　陶叶被推至角落，目楞的看着这一切。
　　安秦衣服被剥开，露出瘦弱干瘪的胸膛，随着一次次电击，身子被抬离床面，安秦仍面无表情。
　　陶叶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一脸。

　　几分钟后心电监护仪恢复正常，医生大汗淋漓终是松了口气，看见角落里脸色煞白的陶叶，医生走近，下最后通牒：

　　“陶女士，如果再有一次，恐怕阎罗王爷都救不回来了，你知道，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承认不了这一切了，与其拖着完成你的执念，不如放她早点解脱。”

　　医生护士慢慢退出房间，陶叶小心翼翼走近安秦，帮她把衣服和头发拢好。
　　触碰到安秦的手，发现竟异常的冷。
　　陶叶口中呵着热气，双手帮她搓热。
　　可这次竟然怎么也暖不起了。
　　陶叶急了，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哀求：“安秦，是不是你也想走了啊，是不是我让你太痛苦了？”
　　“安秦，你不要走。”

　　…

　　安秦又兜了个圈子，她好累，她不想走了，她想沉睡在这空洞的世界，就在她准备闭眼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好熟悉，是谁？
　　安秦想不起来了。
　　说的什么内容，安秦听不清楚。
　　安秦寻着声音，到处寻找。

　　安秦听见了她的小说。
　　有人再念她的小说。

　　小时候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和安秦说话。
　　安姜要上学，没办法陪安秦玩，于是安姜给了她一个旧作业本，安姜说，把想说的话都画下来，等她回来看。
　　那时安秦不认识字，只能画，越画越多，多到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虽然拙劣的画技需要讲解给安姜听，但是安姜仍然听得津津有味，安秦记得那天安姜激动的抱住她，说她有写小说的天赋。

　　后来安秦上了学，认了字，写的故事越来越多。那些她想说的话，却没有说出口的话，笔下的人物全都替她说了个遍。

　　安秦听见黑暗中有人在念她曾写下的那些话，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是谁？是谁？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安秦头好痛，痛到她快要爆炸了。

　　“安秦，快点好起来呀，你还要去上学，今天你们辅导员打电话问我了，我说安秦生病呢，病好了就来。”

　　“安秦，我学会做蛋糕了，我现在抹奶油抹的可好了，你要不信，什么时候我俩PK一下。”

　　“安秦，过年了，要去看烟花吗？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日本看烟花大赏吧？安秦，我们要去吃好多好吃的，要去看好多好风景，还有好多好多的第一次。”

　　“安秦，你什么时候醒来啊？我好想你。”

　　有人在等她吗？
　　从出生就被憎恨的人，也可以触摸美好吗？
　　她这样如此黑暗的人，也会有人爱吗？
　　安秦感受到了热泪，原来她也是会哭吗？

　　“安秦，安秦，我好爱你。”

　　安秦看见一道强光刺破黑暗。
　　她的阴冷被驱赶，她的痛被抚平。
　　她向着光芒，像个虔诚信徒。
　　她看见了陶叶。

　　对，她想起来了。
　　是陶叶！是陶叶的声音！
　　陶叶在干什么？安秦看见，陶叶在她不能醒来的每个夜晚，偷偷哭泣。

　　阿陶，不是说好了不哭的吗。
　　阿陶，你这样我怎么放得下心走啊。

　　…

　　“陶女士，你下定决心了吗？”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安秦瘦得已经不成样子了，陶叶痛苦的捂住头，她强行留了安秦三年，安秦被折磨了三年。

　　医生把手放在呼吸机的暂停键上，只要按下去，安秦就会永远离去，明明安秦睡得那么安详，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呼吸机按下暂停键的那一刻。
　　心电图立即呈现一道直线。
　　“嘟————”
　　陶叶痛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几秒钟之后。
　　“嘟——嘟——嘟——”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呈现波浪状。

　　陶叶不可置信的看向病床。
　　安秦艰难缓慢的掀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