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穗苗

27、灵感

　　…

　　“毛老太太。”任春容踌躇着。
　　毛老太从电视机前移开视线：“要回去了吗？明天早上煮黑米粥吧。”
　　“好…”
　　毛老太太继续看电视。
　　任春容压抑着嗓子：“…我想借五万块钱。”
　　老太太没有任何反应，有时候她耳朵不太好，任春再次开口：“毛老太太，我想借五万块钱。”
　　“我听见了。”毛老太太说。
　　“我…”任春容不知所措。

　　毛老太太没有询问借钱的原因。
　　或者是她不想听任春容编造的谎言。
　　她杵着拐杖走进房间，用熟悉的黄铜钥匙打开柜门，拿出一叠钱。缓慢走到任春容面前，毛老太太开口道：“春容，这五万块钱不是借你的，是预支的工资。”

　　“春容，这五万对我来说不多，但对你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记得一定要走正确的道路。”说完后，毛老太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看着电视。电视机后摆着一面陈旧的小红旗，那仿佛是毛老太心中的标杆。

　　“谢谢，太太。”。
　　这钱像熊熊大火燃烧任春容羞愧的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余凤林这个无赖。
　　现在她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她不能陷进这个无底洞里！

　　走到4栋口，任春容闻到造瘘袋的味道。
　　黑暗中，任春容盯着一处位置。
　　余凤林拉开帽子，露出一张狡诈的脸。
　　“春容，你知道我在等你啊。”余凤林说。

　　任春容不多说废话，她把钱直觉递给余凤林，漠然道：“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就这点儿，你觉得可能吗？”余凤林嘲笑。
　　“三百万是不可能的。”任春容丝毫不退缩：“或者你把我杀了。”
　　“杀人？”余凤林想听了天大的笑话：“杀你有什么用，要杀也先杀陶叶。”
　　“余凤林！”任春容一记如刀的眼神直接射过去:“你要是敢动陶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难道你忘记了刀子插进肉里感受了吗？”

　　这眼神像极了当年任春容刀捅过来时的决绝，余凤林发自灵魂的畏惧，他身体紧绷，肚子上的造瘘口开始疼痛，那种刀入肉的闷疼折磨了他十年，他开始相信任春容真的会鱼死网破。
　　余凤林不甘啊，明明他是受害者，他恨极了，恨死了，他吞不下这口恶气，他手捏着咯吱作响道：“春容，别想轻易甩掉我，这是你欠我的！”
　　任春容双眼瞪红：“滚！”

　　余凤林不服气的冷笑一声，走进夜色。
　　左手手背传来钻心的疼，余凤林低头看，因为刚才的用力，伤口边缘裂开，似乎还有液体流出，凑近鼻子一闻，竟然是发臭的脓液！
　　妈的，余凤林咒骂一声，那个贱女人给他手上撒的什么药粉，让他一直好不了！

　　…

　　走到楼梯拐角，任春容一下子瘫软在地。
　　冷汗把她的内衫全部湿透，她害怕的同时也庆幸，庆幸这一次的所有是她在替陶叶受过。
　　她想弥补，弥补那年没在陶叶身边。

　　…

　　深夜，安秦听见402的开门声，紧接着是说话声。安秦双膝跪在地面，耳朵贴紧墙壁。

　　陶叶喉咙压着说话：“今天的检查单子。”
　　簌簌作响，任春容从包里拿出一张白纸，语气轻松：“你看，这几项指标都在转好。”
　　纸上赫然印着肾病专科医院以及任春容的名字，并且还有准确的就诊时间，若是陶叶今天没去医院，差点就相信了。

　　“任春容，你是去复印店，让她们帮你修改打印的吗？”陶叶选择有话直说，坐在沙发上的她仰头看任春容，任春容脸上露出震惊又愧疚的表情。
　　任春容站在客厅中心，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你知道了。”任春容说。
　　“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骗术，我去医院一查就诊记录就看见了。”
　　任春容紧紧抿着嘴唇。

　　“为什么没有去医院？”陶叶问。
　　任春容不说话。
　　“如果是因为钱的问题的话……”陶叶继续说。
　　“不是的……”任春容打断。
　　“那是什么？”
　　任春容再次沉默，抬起一双快要逼红的眼睛：“阿陶，我不想去治病，你尊重我的意见吧。”
　　陶叶摇头。
　　任春容语气带上哀求：“我求求你了，阿陶。”

　　这让陶叶更加坚定任春容有事情瞒着她。
　　陶叶：“除非你告诉我真实原因。”
　　任春容无奈：“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倔强呢？”
　　陶叶不想再争执：“明天我陪你去做透析。”
　　“不。”任春容脱口而出。

　　这画面像极了小时候陶叶生病不愿意吃药，任春容逼她时候的样子。有时候一心一意为对方好，不一定对方就会理解和接受。

　　陶叶心中有个答案渐渐成形：“任春容，我能想到你这后半辈子会害怕的三件事情，第一，害怕没钱。你需要钱来维持生活。第二，害怕社会，你需要融入社会生活以及建立社会关系。第三，……”
　　任春容嘴唇颤抖着，她害怕从陶叶嘴巴里听见这三个字。
　　陶叶：“余凤林。”
　　任春容震惊的看着陶叶，陶叶冷静理智到让她觉得恐怖。
　　陶叶知道她说对了。

　　陶叶猛然间回到那个炎热的夏天下午。
　　没预兆的，教室顶上的风扇开始摇晃。
　　她低头，手中的笔在不受控制的凌乱写着。
　　她很迷茫，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紧接着：“地震了——”
　　有人在吼。

　　一瞬间，恐惧侵袭。
　　人们争先恐后的冲出教室。
　　灯泡瓷砖噼里啪啦的落下。
　　短短几秒钟，房屋轰然之间倒塌。

　　黑暗中，陶叶几乎窒息。
　　一双手将陶叶捞了出来。
　　岂料，从碎石中逃脱。
　　又落入另一个深渊。

　　…

　　402归于沉寂。
　　陶叶比安秦想象中安静。

　　安秦忽然想起她看过的一本书。
　　心理学上关于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有三种。
　　回应性幻觉和错觉、警觉性提高以及回避。

　　黑暗中，安秦露出一抹冷漠的笑容。
　　有没有一种可能陶叶一直在回避这件事。
　　并且用战胜内心来掩饰最真实的恐惧。
　　实际，陶叶一击即溃。

　　安秦开始期待了。
　　她喜欢能不断带给她惊喜的人物。
　　扁平化的人物没有任何写下来的意义。
　　戏剧和反转才是人生的真谛。

　　安秦想把陶叶拽进黑暗。
　　这一刻，安秦终于洞悉自己内心。
　　她在嫉妒。
　　她嫉妒陶叶从未低头。
　　她嫉妒陶叶直面内心。
　　她不相信。

　　安秦的灵感疯长。
　　打开许久没有动笔的文档。
　　安秦写下：

　　“那个竞争者真蠢，这么久还没见到402住户，竟然还被我蛊惑，那就成为我的垫脚石吧。”
　　“我试图探听402住户丑陋的过去，来吧，都倾诉给我吧，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扔给我，这是我的养料，我将长大，我将把你护在怀里，谁也不能再次伤害你。”

　　…

　　陶叶脑海中不停闪回着画面。
　　裸.露的钢筋，飞机的桨叶。
　　无助的人们，蓝色的帐篷。

　　陶叶打开“野稻子”账号。
　　一句句留言，或鼓励或辱骂。
　　她给人的信念，此刻也成为了她的信念。
　　她在如潮人海里清醒的痛着。
　　在长长的黑夜中摸索前行着。
　　在呼应着黑暗中渺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