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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灵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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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叶从厚重的梦里醒来,赤脚下床,冻得她差点把脚缩回去,这个天气真是愈加冷了。
拉开窗帘,哗——
窗外天光大亮,雪白一片。
夜雪来得悄无声息,让人来不及惊喜。
陶叶兴冲冲的裹起外套出门,迎面撞见安秦从楼下走上来,安秦睫毛和肩头残留着六角雪花,寒霜更显出她的沉闷和麻木。
“嘿!下雪了!安秦。”陶叶瞳孔兴奋着。
“嗯。”安秦说,“昨天我看天气预报了,应该是凌晨两三点开始……诶……”
还没等安秦说完,陶叶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在安秦的目瞪口呆中,两人蹬蹬蹬冲上天台。
陶叶站在雪地里,喷出的雾气清晰可见。
“你喜欢雪?”安秦低头看陶叶还未放开的手,陶叶的手总是干燥而温暖。
鹅毛大雪从两人身上拂过,陶叶张开双手,
热烈奔放,比雪的白还要耀眼:“我喜欢毫无预兆的惊喜。”
天台角落散着一地来不及清理的香烟头,安秦认识,是陶叶常抽的牌子。一部作品的问世,需要经过漫长又孤独的思考。
楼下雪地里出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习惯性避开人群,沿着楼房边沿走。
创伤带给一个人的后遗症是无穷的。
“是任阿姨。”安秦说。
任春容从毛家出来,正往小区外走去。这个点,陶叶说:“应该是去做透析吧。”
安秦:“以前你倒是经常陪她一起去。”
“她现在熟悉路了,就不要我陪着了。”说着说着陶叶话语渐渐落下,最近她总觉得任春容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任春容生活太满了,满得两人几乎没有说话的时间,又或许是她上个月忙着剪视频忽略了任春容。
雪地里任春容留下一长串脚印,清晰可见,只她一人。安秦喜欢雪,和陶叶的理由不一样,她喜欢雪是因为雪可以掩盖世间丑恶的一切东西。
就像任春容和余凤林暗中的交易。
冬季很冷,在安秦旁边还要更低几度似的。
安秦刘海快要遮出双眼,长直发垂在双肩,盖住小腿的黑色羽绒服,黑色雪地靴。
沉闷、腐朽,看不见任何生机。
陶叶往楼下跑去:“安秦,你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陶叶从楼下回来,手里拿着一条红色围巾。在安秦的注视下,陶叶走近,站定在安秦面前,把红色围巾摊开,一圈一圈绕过她的脖颈:“安秦,不要总穿黑色,看脸明明也是个漂亮小孩。”
“这个是任春容亲手织的,本来想跨年的时候给你,现在刚好碰上了,就提前给你,两条,你一条,我一条,一模一样。”
陶叶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像对待珍宝。
可是安秦觉得,这一圈圈围巾像白绫窒息住她,以致她快要喘不过气。
陶叶系好围巾,红色显得安秦好易碎,安秦双眼透出迷茫和不知所措。
或许很少人和安秦如此亲近。
安秦或许知道名词上的亲密关系,但她不知道亲密关系是如何建立的,如何理解维系的。
姜菟给安秦从小到大的引导是不正确的。
陶叶忍不住抚摸安秦的头:“没关系,小孩,咱们有的是时间。”
怎么可以,一个人怎么可以即锋利又温柔,安秦想起深夜里的叹息和烟草,剥开外衣,陶叶的灵魂是孤独的,要论伪装,安秦觉得,陶叶比她更深。
“对了。”陶叶唤回安秦游离思绪,道:“前几天杂志社送我了三张温泉券,咱们周末一起去泡温泉吧,这个季节真的是太适合了。”
陶叶懒洋洋的伸懒腰,艺术家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哲学思考,她说:“大自然真是神奇,抛开冰冷的学术知识,我觉得大自然在潜移默化的给人类传达着什么,你看,冬天的温泉,夏天的山洞,寒必有暖,炙必有阴。只是人类暂时还没解读开这种神秘语言。”
安秦:“很多东西用科学解释就失去了乐趣。”
陶叶笑:“那可不是吗。”
天台上,两人长发朝着风的方向飞舞。
飘去同一不知明处。
…
温泉酒店的地点是在一处山坳坳里,提前一晚陶叶租好车,周末下午三人出发。
自那天安秦撞见任春容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此刻坐在狭小的后座车厢里些许尴尬。
安秦不是话多的人,上车后闭眼假寐。
任春容侧眸小心看着,心慢慢松懈下来。
这场雪或大或小下了两天,地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陶叶开的比较慢,快日暮时才到达目的地。
开了两间房,任春容一一把床单被套换过。
在酒店吃过晚饭后,三人下温泉去泡。
安秦肩头裹着浴巾,站在夜色里等待。
陶叶从一束光里走了出来。她的浴衣是深红色的,玫瑰深沉迷醉的红,称得她皮肤格外皎白细腻,两根细丝带系在脖颈后,半包裹式胸衣,高开衩泳裤,近乎完美的腰臀比。
陶叶从不吝啬自己的美丽。
左侧锁骨上的纹身:I'honme est liberte
人即自由本身。
这次安秦看见陶叶左腰纹身:
Per Aspera Ad Astra
“是什么意思?”安秦问。
看安秦目光停留在自己腰部,陶叶道:“Per Aspera Ad Astra.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陶叶声音里的烟草味,让她念出这个语言时,十分具有诉说的故事感。陶叶说:“第一次看见这句话是《杀死一只知更鸟》”
安秦也看过这本书,大抵上当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你可以选择你的朋友,但无法选择你的家庭。
安秦犹记得。
任春容出来后,三人一起走向温泉池。
下水时,陶叶看向安秦,安秦穿着最古老保守的浴衣,饶是这样也遮不住她极致的细腰,让人想要一把揽过来。
温泉池的旁边栽着小雨山竹,小雪还在下着。
三人头靠在池边,让温暖包裹住身体。
陶叶渐渐阖上眼。
十分钟后,竟然睡着了。
直至这时,任春容目光才大胆了些,她道:“谢谢你,安秦。”
安秦摇头,只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任春容脸色格外的惆怅苍老。
任春容因为身体,泡了二十分钟就离开了。
池子里就只剩下安秦和陶叶,安秦由对面走到陶叶旁边,陶叶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水面下是她令人遐想的躯体。
安秦忽的一丝恍惚,分不清楚这觊觎来自于她还是她的笔,大概美丽总是让人想要占有。
在陶叶快要跌落时,安秦扶住她,陶叶猛然惊醒,掌根撑在眉心,无奈道:“上个月积压的疲惫一下子爆发了。”
“任春容走了?”陶叶问。
“嗯。”
“那我们再泡个十分钟吧。”
雪落在水面上很快就化了,陶叶忽的提起:“好像很久没有看见姜菟了。”
“我把她送进了拘留所,应该快出来了。”
把亲妈送进拘留所。
安秦说这句话时,语气无任何起伏。
安秦像草原上冰冷的蛇类。
对了,有个词是蛇蝎美人。
安秦对陶叶某些方面很诚实,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恶,或者说的陶叶口中的城府和心机。安秦眼睛闪烁着刺人的光,她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雪寂静无声,弹簧开始反弹了。
不过……
陶叶深沉着。
“你想说什么?”安秦问。
“古代有个词叫大义灭亲。”陶叶说:“放在现代刑法中来说,大义灭亲无非是劝说自首或扭送去警局自首,自首可减轻处罚,即使并非出自嫌疑人主动,亲友规劝送去自首,也可以减少基准刑法的30%。”
“是举报,不是自首。”安秦说。
“但是姜菟可以说是亲友规劝,只要她主动认罪,主动权在她,不是吗?”陶叶洞悉安秦心灵深处:“你给过姜菟机会了,是她不要。从此,你就再无顾忌了对吗?”
安秦绷着脸不说话,平静水面下她的手抖的快要压抑不住,她就这样被人轻易看穿,或者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藏在残酷后的最后那点余念。
人不可能是一步走到现在。
是一次又一次失望累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