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穗苗

22、灵感

　　…

　　“叮咚。”
　　深夜，安秦未眠，听见手机音。
　　摸索到手机，安秦看见通知：你关注的博主野稻子向你推送一条视频。
　　此时距离上次她们去竹园已经有一个月了。
　　天气愈加寒冷，居民楼的暖气十分不给力。
　　不知道陶叶会怎么熬过这个冬季。
　　安秦裹紧被子，点开视频，时长十分钟。

　　雨声入耳，影片开始是一朵盛开的白色山茶花，脚步声起，百褶裙裙摆拂过山茶花，山茶花猛地颤抖，抖落雨滴，黑色裙摆被沁湿一小块。
　　主人公是个女孩。
　　随着黑色裙摆摇晃，镜头里出现一双光洁又纤长的腿，每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紧接着雨伞落地，女孩进入室内。
　　是图书馆。
　　大概是雨天的关系。
　　图书馆里并没有人。

　　镜头由室内再次转向室外。
　　雨声减小，安秦听见影片里的说话声：“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不过不是图书馆里的女孩，镜头切换到腿部，这个女孩有点胖，腿粗。
　　地点…看着装潢…应该是家里。
　　镜头里又出现了两双腿，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和一个穿着西裤的男人，可以看出男人并不是这个家常客，因为他的拖鞋很不合脚。

　　镜头再次切换。
　　“有珍藏的手办吗？”女孩的声音十分欣喜，不是胖女孩了，那头似回复了女孩什么，女孩高兴的快要飞起来了：“我真的可以去看吗？谢谢你！”
　　女孩下课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坐上公交，问路，找到小区，进电梯，然后。
　　“叩叩叩。”

　　敲门声越来越大，逐渐转换为雨声，雨声噼里啪啦如陨石砸向地面，像要掩盖什么似的。
　　画面闪回。
　　白色山茶花被雨打落在地面，无数双脚无情的踩踏而过。
　　图书馆内。
　　女孩被拖在图书馆角落。
　　一双手粗鲁的扯下她的百褶裙。
　　那双光洁的腿被掐的满是伤痕。

　　镜头放大放大。
　　满屏的红色。
　　哗——
　　一双眼睛突然出现在卫生间下方。
　　黑色眼仁疯狂又兴奋的转动着。
　　门把手传来破碎的声音。
　　女孩尖叫，用衣服遮出身体。

　　凄厉的尖叫像是连锁反应。
　　女孩匆忙冲到门口，却打不开门。
　　她被一把抱回来，扔在床上。
　　她双腿用力蹬着，却被人狠狠压住。
　　满墙的手办，正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

　　屏幕瞬间黑暗。
　　片刻，一个女声渐起。
　　“裙子那么短，穿的这么骚，活该…”
　　“没关心，叔叔是喜欢你才会这样的…”
　　“他也是个孩子，他不是故意的…”
　　“…”

　　又一个女声加入。
　　“裙子那么短，穿的这么骚，活该…”
　　“没关心，叔叔是喜欢你才会这样的…”
　　“他也是个孩子，他不是故意的…”
　　“…”

　　越来越多的女声开始发声。
　　她们不停的重复着，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那我们呢？谁来为我们的人生负责？”
　　“那我们呢？谁来为我们的人生负责？”
　　“…”

　　…

　　声音减小，镜头延伸，雨停了。
　　纯洁的白色山茶花泡在臭水渠里。

　　女孩在大热天里穿着长裤。
　　汗水顺着她的裤管一直流。
　　女孩愣是不脱，最后中暑倒地。

　　镜头里地面突然疯狂冒出水渍。
　　镜头上移，是浴缸，水龙头在不停放水。
　　水面在疯狂的冒着水泡。
　　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咕噜。
　　。
　　一分钟后再无声响。

　　镜头变得空虚，而后从一双眼睛里钻了出来。
　　回头看，满墙的手办娃娃被挖空眼睛，脸上五官被笔戳得稀巴烂。
　　一把刀对准镜头疯狂的刺了过来。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啪——
　　镜头碎了。

　　耳边响起哭声。
　　是婴儿的啼哭声。
　　随后镜头闪现。
　　一双练习筷。
　　一颗掉落的乳牙。
　　一张卫生棉。

　　紧接着。

　　素手在长裤上一针一线粉色小花。
　　针头一来一回，镜头一摇一晃。
　　眨眼之间，那手把水龙头拧好，从湿漉漉当中捞起一人，用毛巾擦干她的身体和长发。
　　毛巾擦过一间，手办娃娃漂亮的脸再次出现在镜头前，好一双蓝色的澄澈玻璃眼。
　　镜头坠入蓝色里。
　　再亮起时。
　　天蓝蓝云轻轻。
　　你看你瞧，山茶花重新开了。
　　漫山遍野。

　　…

　　看完影片，安秦心口烫着，久久难以释怀。
　　故事里任何一个女孩都看不清楚脸，因为这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这是随时随机可能触发的、危机四伏的成长。
　　太深刻了，看的人仿佛就是其中某一个人。
　　因为经历过，所以更能懂得这种感受。
　　安秦看见陶叶坐在黑暗里，把心里的伤疤撕开清醒的、血淋淋的给人看。
　　陶叶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和内心的痛苦恐惧做斗争的。
　　安秦看见陶叶的胜利，看见她灿烂的内心，看见陶叶拉起很多女孩的手，告诉她们不要害怕。

　　…

　　凌晨天台上。
　　陶叶抽着一支无休止的烟。
　　上传视频后，她就到了这里。
　　零下三度的天气，让她的脸和手冻得发麻。
　　忽然想叫安秦上来喝酒。
　　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这个点安秦应该睡了。
　　寂寞和难受自己消化得了。

　　手机屏幕不停闪烁。
　　是后台源源不断发给她的私信。
　　今夜“野稻子”成了树洞。
　　无数隐秘痛苦涌向她。
　　但愿宣泄后，有人能好眠一晚。
　　至于她么，烟鬼有黎明。

　　私信中也有谩骂她多管闲事，怎么没被人草死等恶毒字眼，陶叶讥讽一笑，低级生物不配和她说话。

　　手机铃声响起，陶叶瞥一眼，是帮忙拍摄影片又当演员的朋友，陶叶接起，一口老烟嗓：“喂？”
　　“我勒个去，陶导果然不亏是陶导，果然是宝刀未老，在片场时我瞅着你拍的细碎，也不知道什么东西，今天晚上一看，这镜头语言、这剪辑手法、这主题这格局，大了，姐妹。”
　　陶叶道：“谢姐妹狗屁。”
　　“……”
　　“我收回。”
　　陶叶笑：“对了，之前忘了说，谢谢你帮忙又拍又演，还跑上跑下协调，回头我发红包给你。”
　　那头不高兴了：“陶导，这就是你小看人了啊，这屁大点儿事有什么好谢的！这是为所有女性发声！我光荣。”
　　“那好吧。”陶叶说：“回头我送面锦旗给你。”
　　“……靠…拜拜了您嘞。”将挂未挂之时，那头又忙道：“对了，我室友让我问你，这部电影拍的这么深刻，是不是和你过去的经历有关，我室友说才华都是磨砺过来的，苦难才能造就人生。我说她是好日子过多了！”
　　空气骤然安静，那头忽也觉得冒犯到了。
　　那头说：“陶导…我不是那个意思…”
　　陶叶语气倒显轻松：“我知道，没什么，早点睡觉吧。”

　　挂完电话，一口烟吐出肺部，烟雾将陶叶五官笼罩，非常的不真切，陶叶此刻一人，不想伪装任何表情。

　　这个视频主题是她想拍的，但却一直没拍的，她心里有芥蒂，她总是在有意无意的忽略些东西。
　　直到任春容出狱，她才慢慢去正视。
　　逃避任春容那十年，她固步自封，一无所获。接回任春容，却在阴差阳错之中和自己达成某种和解。

　　陶叶在想，在人生这条路上，她每次遇见这块大石头，都不惜一切代价的选择绕路，若是这次她选择攀爬过去呢，会怎样？

　　这部影片，从有念头到拍出成片，花了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陶叶犹疑着，只要一闭眼，那种被禁锢的感受就会重新降临，她愤怒的咬紧牙关，她在颤抖，她的□□已然痊愈，但灵魂的尖叫从未平息，她剪辑过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她的呐喊。

　　过去，陶叶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现在她把心上的旧伤疤撕开，并且把里面的情绪嚼碎了给人看。

　　寒风冻得陶叶手都快拿不出烟了。
　　凑近双唇，深吸一口，慰藉。慰藉。

　　一个人要选择面对内心的恐惧，太难了。
　　陶叶想起安秦，真想说一句真他妈的牛人。
　　但是，当陶叶剪完影片，她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影片不是她一个人，是她们，是以小窥大，是联合，是她们对世界控诉。
　　这就是她拍这个短片的意义。

　　一闭眼，陶叶仍想起，倒塌的房屋，凄冷的雨夜，挣扎与悲恸。是的，痛苦仍在，但她不害怕了，她不再觉得这是羞于口的耻辱，不再觉得自己躯体罪恶，她没错任何事，为何要忏悔自己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