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钥》鱼骨猫

68、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那么一瞬，赭钥几乎是呆愣，脑筋半天没转过来。脚上匆忙套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甩脱在一边，就这么赤着一只脚被门口的人抱了个满怀。
　　“脚……冷……”好一会儿，赭钥结结巴巴开口。
　　“……”
　　沉默了片刻，对方闷闷地笑了起来，搁在赭钥肩上的下巴震得他麻酥酥的。
　　赭钥稍微挣了挣，感觉到对方也配合地放松了拥抱的力道，足够他可以用脚勾回掉落的鞋子穿好，却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扑哧！”这样的情况让赭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倘若被别人看见，恐怕会以为两个疯子，搂在一起笑得傻兮兮，停都停不下来。
　　“好了！”赭钥收了笑声，拍拍对方的背，“莲你先放开我，进屋说话。”
　　莲这才舍得松了手。
　　“中午就看见你了，还当是我认错了呢，许久不见，竟变了不少。”赭钥边笑着说，边关了门。
　　“我可是在酒楼外面，就注意到钥了呢！”莲撒娇似地瘪了瘪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莲的个子似乎长高了点，以前看起来是玲珑可爱，现在要形容起来，则是柔美颀长。眉眼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变得倒有几分妖冶之色，身形依旧清瘦，可脸色却比那时好了许多，赭钥这才放了心。
　　两人相对落座，四目相接，赭钥欣喜之余也有满肚子的疑问，莲却是沉稳地看着他，笑得轻轻柔柔。
　　“很多话，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赭钥看着他的脸，倒觉得自己置身梦里，“当时，我还以为……以为你……”
　　面对这么个活生生的人，那个字，他有点儿说不出口。
　　“以为我死了？”莲倒是接着说了出来，说得轻轻松松。
　　“你的惨叫与挣扎，我始终不会忘记。”今日能重逢，在赭钥看来，这比奇迹还难得。
　　“那个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莲淡淡地说起那时的经过，“我被侍卫扯着出了院子，然后丢进了一间黑屋子。那个屋子，我一直没注意过，以为柴房来着。他们在屋子里燃起火，两个人拧着我的胳膊不让我挣脱，另一个人烧红了烙铁向我靠近。钥听到的声音，就是那时的吧。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烙铁？！”赭钥只觉喉头一窒。
　　“嗯。放心，现在已经没事了。”莲握住赭钥搁在桌上的手，轻轻捏了捏，继续道，“醒来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被连夜遣送回了家中。四肢倒是都在，脸上似乎也没破相，就是肩后火燎似地疼。我在镜子前侧着身子才看到，那里被烙了个‘弃’字。我知道，这就说明，我被那个牢笼永远的抛弃了，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那么，也就是说，对这个家而言，我已经失去的存在的价值，不仅大娘，连爹也不会容我的。与其寄人篱下受人白目，还不如一走了之。”
　　“一个人？”想到莲的天真单纯，赭钥心中涌起一股兄长一般的担忧。
　　“不。还有一名从小跟着我的家仆。辞别爹后，我们次日清早就带了些金银细软作盘缠，驾着马车上路了。”
　　“然后就到了这里？”
　　“对。”莲颔首道，“一次偶然，我看到一户生意惨淡到几乎要关门的香料铺子。店主夫妇想关了它回老家，我也正好苦于手头银两总会花光，于是便用一部盘缠收了这铺子。所以现在，我就是做些香料生意，养活自己。”
　　“一个人很辛苦吧？”听到莲冒险收购生意那么惨淡的铺子，赭钥为他捏把汗的同时，也不禁自愧不如。
　　莲笑着摇摇头，道：“习惯也就这样了。好了，我的故事说完了。钥呢？怎么出来的？我不信他会放了你。”
　　的确没那么潇洒。赭钥苦笑：“说来话长，现在还是在逃中呢。”
　　“那就以后再说吧。”莲也不予勉强。
　　这时，只听得又是“扣扣”两声。
　　两人不约而同停止了交谈。“谁？”赭钥警惕地竖起耳朵。
　　“客观，我来收拾。”
　　“呼！”赭钥长出一口气，“等一下啊。”
　　莲看他紧张的样子，忍俊不禁，摆摆手，示意不要紧，一面又径自过去开了门。
　　外面小二一愣，谄笑：“哟，莲爷。敢问二位是朋友？”
　　莲点头，让他进来收了东西便草草打发了出去。
　　“噗！钥在怕什么？”莲捂嘴笑。
　　“都说了在逃嘛！当然是处处小心为上。”
　　“也有道理。啊，天色不早了呢。今天好累，莲不想走了。钥，收留我一夜吧？”莲上前拽着赭钥的袖子，像从前一样撒娇。秋水盈盈的桃花眼轻轻一眨，俏皮又魅惑。
　　赭钥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嗯，也是，你这么回去我也不放心，就在这里将就一宿好了。”
　　两人第一次同榻而眠，相对而卧说说话，宛如一双亲密的兄弟，倒也没什么不自然。
　　“我竟从来不知道，出了宫了人，会背上这样屈辱的烙印……”赭钥看着莲的包裹在内衫里的肩头，叹了口气。
　　莲抚上自己的肩膀，无所谓地笑笑：“无碍。那个屈辱已经不在了。出门的前一晚，我自己把那个字剜下来了。用切水果的小刀。”语气清淡得就像在谈论诗词歌赋。说完了还眨巴眨巴看着赭钥，一副“我厉害吧快表扬我”的样子……殊不知这话差点让赭钥心脏叫停。
　　“什么？”被吓到的赭钥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伸手就要扯莲的衣服，“你怎么自己……不行，让我看看！”
　　莲抚上赭钥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抛了个媚眼调笑道，“钥哥哥好主动，莲害羞啦。”
　　“莲，快别闹了！我都快让你吓死了。转过去让我看看伤口！”赭钥正色道。
　　对于莲与曾经的不同，赭钥现在无暇顾及，就算被他出言调戏，赭钥也只会觉得是弟弟在向自己撒娇。
　　“唉。真的没什么。”莲无奈地转过去拉下衣领，“不疼，早就结痂了。”
　　被锋利的刀硬生生割下一片肉来怎么可能不疼……
　　那块比铜钱稍大的褐色伤疤，在白皙的肩头显得格外刺目。
　　“钥，我没那么柔弱。”莲揽过赭钥，柔声道。
　　赭钥咬着嘴唇没说话，也没推开莲。
　　“生气了？钥不要生气嘛！”莲在赭钥肩头亲昵地蹭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良久，肩头方传来一声轻叹。赭钥出手回抱着莲，严肃道，“你若当我是哥哥，以后便别在让自己受伤，我会担心。”
　　莲当下忙不迭保证。
　　大约这两日是真的累坏了，睡下没多久，赭钥那边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赭钥不会知道，这个时候的莲正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留恋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深沉远远超过了他的年纪。
　　莲将他搂得紧了些，小心翼翼地藏起了心底的情愫。
　　钥，你说会担心，我真的好高兴，可是，我并不想做你的弟弟。要如何让你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