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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晋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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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上来坐坐?”
清晨,董辞一身官服,面无表情地走在大街上。
旁边,谢长栎乘着羊车,嬉皮笑脸地邀董大人同乘,手里的柳条不时扫过董辞的脸,典型的纨绔子调戏良家女的做派。
董辞不耐烦地避了几次,但羊车小巧灵活,没一会儿又黏上来。
路过一条窄巷时,董辞瞅准时机,闪身拐了进去。
谢长栎“啧”了一声,跳下羊车,屁颠屁颠地追上。
“有车不坐非要走路,你是伤好全了,还是脑袋又坏了?”
董辞不理他,满脑门子官司。
他自幼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被恩师教导要明事理、知进退,因此脾气虽算不上和善,但也是外人眼中的谦谦君子,鲜与人起争执。
但谢长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出现便不断挑战他的底线,逐渐挑起他隐藏的暴躁人格,让他怎能不恨……
*
“唔——”
小巷旁的屋顶上,弦月坐在烟囱上,难受地缩成一团。
“叫你别吃。”司律头疼地半跪在旁边给他揉肚子。
昨晚,弦月赖在馄饨摊上不肯走,闹着要吃馄饨,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司律没办法,只好又买了一碗,本来说好只吃三口,结果弦月一口气吞了半碗,剩下的半碗还是他强行端走的。
“坐好。”司律让弦月坐正,腾出一只手去乾坤袖里翻找药瓶。
此时,弦月面现菜色,周身灵力溃散,“司律,我好难受……”
“嘭!”
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弦月悄无声息地变回了原形。
“喂!”司律一惊,眼睁睁看着兔子向后一翻跌进了烟囱里,立刻扑上去,扒着烟囱往下看。
“娘亲,烟囱里掉出一只小黑兔诶!”
“什么?别动!当心它咬你。”
“哇,晚上有兔兔肉吃了!”
司律:“……”
*
庭尉府。
“小人见过大人。”
门口,一老吏领着一众小吏对董辞俯首作揖。
“免礼。”董辞亲自上前扶起老吏,“庭尉大人何在?”
老吏恭敬道:“庭尉大人贵人事忙,平日不来官寺,先前府内的事务都是由庭尉正和庭尉监两位大人代理。”
“好。”董辞垂眸,心下了然。
老吏又为董辞介绍了一圈,,注意到一直站在董辞身后的谢长栎和他的手下,疑惑道:“大人,这位公子,可是你的朋友?”
董辞眉头一拧,“不是。”
“那……闲杂人等是不能随意出入庭尉府的,还请……”老吏颇为为难地拱手道,声音很小,毕竟能在官寺当差的都是伶俐人,谢长栎光看扮相就知道不好惹。
“闲杂人等?”董辞回头看向谢长栎,谢长栎还在看花看鸟看石狮子,“谢公子,你确定没走错地方?”
“嗯?”谢长栎回神,“没啊。”
“可……这位公子,除了董大人,小人近期并未收到其他大人的调任令,这其中……”老吏斟酌片刻,“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你那当然没有,我随身带着呢,哝。”谢长栎从衣服里取出一封信。
老吏在董辞的默许下接过拆开一看,竟是中书大人的亲笔信,连忙拱手作揖,“原来是廷尉监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该死!”
“无事。”谢长栎大度地摆摆手,“带我和你们董大人进去吧,歪头晒死了。”
“是是是,二位大人请。”老吏忙招呼小吏领两位大人进去。
董辞跨入府门,阴恻恻道:“你动作倒快。”
谢长栎侧目,得意道:“一封信的事,只要我开口,二哥便没不允的。”
董辞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
董辞上任第一天,就让庭尉府上下领教了何谓雷厉风行。
先是开公堂审理了数桩久积的旧案,又处置了一批囚犯,随后把所有府吏叫到跟前整训一通,一改庭尉府之前拖沓不作为的风气。
府吏们更是战战兢兢,当差不敢懈怠。
午膳期间,董辞还把近半年的案宗又过了一遍,那工作狂的架势把坐在他旁边吃饭的谢长栎看得直咋舌。
“司律,没想到你在人间的时候,就是个工作狂啊。”
墙角,变回原形的弦月被司律抱在手上,看着董辞手边那一大摞案宗,估计和谢长栎是一个心情。
“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弦月拍拍肚子以示证明。
“好了就下去,重死了。”
“我不要!下去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你难道连只兔子都抱不动吗!”
“没见过你这么肥的兔子。”司律嫌弃道。
“我这不是胖,是毛多,不信你摸!”
……
“喂,下午干什么?”谢长栎从桌底下踢踢董辞的脚。
董辞避开,“巡狱。”
“带我一个呗?”
“你是来玩的吗?”
“这不是没事做嘛。”
“要不我给你找点事做?”
“行,那你现在就找个犯人让我抓。”
庭尉正和庭尉监都是庭尉的属官,庭尉正主决疑狱,庭尉监管逮捕。不过如今庭尉不管事,很多事就落在了董辞身上。
“行。”董辞松口,就在谢长栎惊奇,他还真能凭空变出一逃犯,董辞却说:“随我巡狱吧。”
不知怎的,谢长栎隐约觉得,董辞那对纯黑的眼珠下,藏着一丝戏谑的光芒。
*
“吱——”
随着铁门缓缓打开,阴暗的地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二位大人请。”左右平引着两人进入地牢。
幽湿的环境中弥漫着一股尸腐气息,满眼是可见的污浊。地道深处隐隐传来哭嚎与啜泣,还伴有低声的谩骂与诅咒。
谢长栎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一回想起董辞那戏谑的眼神,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不能怂!
董辞先去牢狱转了一圈,猪圈似的牢房里净是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而绝望的囚犯,他们口中无不喊着冤屈,甚至伸出枯瘦的手去抓过路人的衣角。
谢长栎以袖捂鼻,极度嫌弃地避开。
视察完牢狱,谢长栎以为终于要结束了,董辞又让左右平带他去义庄看看。
谢长栎正蹙眉想义庄是什么地方,结果门一开,一股更猛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谢长栎差点向后栽去。
“谢大人,您没事吧?”身后,右平不长眼地问道。
闻声,董辞也回过头,面容依旧板正,但落在谢长栎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我没事!”抬腿便进去了。
里面,一上了年纪的仵作正站在一张停尸床边,拿小刀仔细划拉着什么,尸体上盖了块白布,只有要解剖的部分露在外面。
“这人死多久了?”董辞问。
“快半个月了。”仵作答。
“怎么死的?”
“说是夜间外出,遭遇歹徒,喉管被利器割破,失血过多而亡。”
“歹徒因何杀人,劫财还是寻仇?”
“死者的钱袋还在身上,应该不是劫财,至于是不是寻仇……尚不明确。”右平答道。
“事发地在哪,可有目击者?”
左平抢道:“事发地在一处暗巷,因地处偏僻,加之夜色太黑,没有目击者。”
听了这话,董辞不知想到什么,扭头看向人群外的谢长栎。
谢长栎发觉后直接瞪了回去,“看什么看!”
董辞一脸难言地回头。
这时右平补充道:“邻近有个小孩称,当晚夜起时,隐约听见墙外有争执声。”
“是死者在跟人争执?”
“大概是,争吵的是两名成年男子,隐约还有劝架声,而且尸体就是在那户人家附近发现的,那巷子位置偏,一般人晚上不会去那。”
“吵了什么?”
“小孩说,当时太困,没听清,只不过双方吵架时,说的似不是官话,倒像是……蛮话。”
“蛮话?”董辞皱眉。
“是,城中常有南蛮、东夷、北狄甚至西凉人出入,小孩上街常能听到这些异语,只不过蛮语种类繁杂、晦涩难懂,很难推断是哪个地域的人。”
董辞沉吟片刻,道:“派人,去找些会说异语的,逐一说给那小孩听,确认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是。”
“还有吗?”董辞看向左平。
左平忙答道:“属下盘问过那片的打更人,他说案发当晚曾撞见两个人慌慌张张地从巷子跑出来,看到他扭头就跑了,装束不像中原人。”
“他确定?”
“确定。他坚称看到了两人腰间配挂的弯刀,因此不敢追,但走近后发现地上滴了几滴血,还是新鲜的。”
董辞眸光微沉,指着左平道:“你,去找人画像,务求精细,画好了拿给我过目。”
“是!”左平领了命,立刻退下了。
左右平走后,董辞再次看向尸体,问仵作:“除了致命伤,死者身上可有其他伤口?”
仵作思忖片刻答:“死者腹部、背部皆有淤青,死前似遭殴打。”
“共几处?”
“啊?这……大概七八处吧。”
“大概?”董辞眯起眼。
“大人赎罪!小人这便查看。”仵作连忙伸手欲掀白布,忽又顿住,“尸体死状甚是凄惨,为免污了大人尊眼,还请……”
闻言,谢长栎大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却不想……
“本官办案多年,岂是几具尸体都没见过的!”董辞正气凛然道。
谢长栎:“……”
“谢大人,躲那么远做什么?不过来看看?”不用回头,董辞都知道他躲得有多远。
谢长栎内心的小人不知道捅了董辞几百刀了,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长栎硬着头皮都得上。
“哼,董辞,你是不是太小看小爷了,尸体这种东西,小爷我八岁就见过了,还怕……”
“呼——”
谢长栎还在一旁口嗨,仵作有条不紊地掀开了白布——一张爬满白蛆的脸映入眼帘,扭曲狰狞的面容比地狱里的恶鬼还恐怖上三分,尤其是那铺天盖地的臭气,简直能让人原地飞升!
谢长栎:“………………”
*
“呕——”
“呕——”
一炷香后,一人一兔在老树下吐的死去活来。
“叫你别看。”司律抱臂道。
一只兔爪颤巍巍地举起,冲他比了个中指,“那你抱我站那么近干嘛!”
闻言,司律别过头,看天看地看风景。
“你不适合做这个。”
一个冷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谢长栎的脊背蓦然一僵,回首便见董辞负手立于不远处,眉宇间没了病榻间的衰靡之气,反添一股凌厉威仪。
“小爷我适不适合,要你说!”
可惜,谢长栎这人的脾气,就是你越说他不行,他越要行给你看。
小动物的第六感使弦月嗅出了两人间的剑拔弩张之气,小心翼翼地跳回司律脚边被抱起。
“董辞,你特么玩小爷呢!”谢长栎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了董辞的衣领。
董辞面不改色道:“谢公子,董某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人和事是碰不得的。”
“这么说你承认了!”一股邪火直冲谢长栎天灵盖,他抡起拳头就朝董辞脸上挥。
董辞抬掌挡下,反手一拧,再在膝窝处一顶,谢长栎吃痛,半跪在地上。
“艹!董辞,你他丫胆肥了,敢对小爷动手!”
谢长栎怎么都想不到,平日看着文文弱弱的董辞竟有这么一手。
“赶紧给老子松开!不然我现在就找人打断你的狗腿,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小爷的床……唔!”
董辞一把捂住谢长栎的嘴,都这时候了,还敢说这些疯言浪语,真是让他开了眼。
“我昨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别再来招我,不然要你好看!”
“要我好看?笑死!就凭你一小小庭尉正?董辞我告诉你,小爷我若要你好看,压根不用我出手,就有大把的人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
董辞这回是真怒了,他生平最痛恨这帮士族子弟,凭什么,他们出生就高人一等,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享受高官厚禄,领了官职还能成日在外逍遥快活,底下人累死累活,到头来还成他们的功劳,凭什么!
董辞手肘在谢长栎后肩重重一击,谢长栎疼倒在地半天没起来,杀猪般喊人。
属下这才发现两位大人竟不知何时打起来了,忙上来拉架。
弦月在旁边看得心惊肉战,用兔耳蒙住眼睛一个劲往司律怀里钻,“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吗?吓死兔了!这哪是夫妻啊,分明是猫和鼠,狼和羊!”
“所以,下次还敢乱喝酒,乱吃东西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弦月前脚撑在司律胸口,抬头道:“他们再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要不我趁早把他俩的红线牵上,说不定这样他们关系能缓和点。”
“红线只能牵姻缘,感情的事,得他们自己慢慢来。”司律挠着弦月下巴,弦月享受地眯起眼。
*
这场斗殴的结果是,谢长栎肩膀脱臼居家休养,董辞夜里回家的路上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拖进巷子胖揍了一顿。
不过这回董辞显然有挨打经验了,没像上次那样伤的那么重,隔天就活蹦乱跳地回官寺当差了,其敬业精神之巨,简直让所有府吏“潸然泪下”。
这倒是愁坏了弦月,俩人不在一起,他还怎么牵线啊?更怕谢长栎少爷脾气上来,直接把庭尉监的职务给辞了,到时候他就不得不采取特殊手段了。
不过,幸亏谢长栎的二哥谢长栎给力,见整日无所事事的小弟终于有了点上进心,来跟自己讨了个官职,所以抬也要抬回官寺。
谢长栎辞官失败,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赶脚。
不过,人虽然回来了,董辞一如既往地不待见谢长栎,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谢长栎对董辞也是恨得牙痒痒,见了就一副要吃人的面孔。
两个人冷战火拼,斗得不亦乐乎,愁的怕只有我们小兔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