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北晋29 ...
-
经历半个多月的跋山涉水,大部队终于抵达了西凉王都——秣城。
赵将军的人马大多被安置在城外,仅留十余名侍卫防身——其中不包括尾随在暗处的影卫。
齐国相先行前往王宫拜见太后,走之前吩咐外交大臣带使臣团前往居所。
一行人换乘骆驼,慢悠悠地走在秣城大街上,感受着西凉的风土人情。
秣城远离边塞战火,城中百姓安居乐业,每天都有来自四方的商旅涌入,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街上行人大多高鼻深目,身穿轻薄艳丽的纱袍,既飘逸又灵动。其中还有不少中原面孔,皆是东来的商人,驾着载满货物的马车,风尘仆仆。
传闻西凉是个笃信佛教的国度,一路走来也确是如此。街上随处可见手捻佛珠、口诵佛经的僧侣,走几步就有一座佛像、佛塔或是寺庙,建筑大多呈白色——这是西凉王室的帝色。
对于过去只能从别人口中或话本子里了解西凉这个西域奇国的使臣团来说,眼下俨然有置身幻境的不真实感。
谢长栎被花花世界迷了眼,一进城眼珠子就没听过,董辞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喜欢哪个?我给你买。”董辞俯身道。
“真的!”谢长栎眼睛一亮。
此时,他们正好穿过一个集市,街边的小摊上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董辞料谢长栎会喜欢。
“废话。”
临走前走的太急,谢长栎把钱袋落在了雍州随从那,这些天乐得做一个吃软饭的“小妖精”,看中什么就要董辞给他买,或撒娇或撒泼,董辞也乐意哄他,要星星连月亮一起买下。
这腻歪劲,连见惯大风大浪的颜卿玉都觉得没眼看,骑马躲得老远;谢长榕更干脆,甩上车门绝口不提“认错”弟弟的事;倒是赵凌百忙之中有空称赞一句——二位关系真铁啊!
被迫吃了一路狗粮的众人逐渐“孤立”了二人,奈何二人毫无所觉,毕竟他们日常相处的模式就是一个闹一个哄,在外人面前已经很收敛了。
得到许可,谢长栎欢呼了一下,开始认真搜罗宝贝,很快,“那个!”谢长栎指着一个刚经过的小摊。
董辞陪他去挑,奇怪的是,他这回看上的是一堆看似无趣的菩提子,准确的说,是用菩提子穿成的念珠、手串等物件。
谢长栎细细挑选,最终选了一条吊坠——椭圆状的菩提子被雕刻成一朵半开的雪莲,表面打磨出暗红色的光泽,莲座下端坠着一颗红珠,用黑线穿成,典雅古朴,在一众商品中并不打眼。
谢长栎痛痛快快地掏董辞荷包结了账,欢喜地戴在颈上。
“喜欢这个?”董辞问,眉头皱得快能夹死一只苍蝇。
谢长栎嬉笑道:“怎么,就不许我心向佛门、慈悲为怀?”
董辞一脸淡定,那表情仿佛在说“这八个字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谢长栎手痒了痒,人太多到底没动手。
*
夜,雁鸣寺。
洗漱过后,谢长栎仅着一身单衣走进房间,颈上还戴着佛莲吊坠,看见西凉侍者端来的餐食还摆在桌上,已经冷了。
董辞坐在书案后,握拳支起下颚,正在看一封信。
入夜微凉,月光、树影透过石窗,映在他身上,平添了一份清逸出尘的气质。
谢长栎驻足欣赏片刻,看够了才上前,“看什么呢?饭都不吃。”
董辞抬头,看着谢长栎绕到他身后,俯身将他环住,“不饿?”
“朝中来了信,不知道怎么回。”董辞覆上他的手。
“犯难了?”谢长栎自然地抽走他的信,想看,被董辞制止了。
“这不是你该看的。”董辞把信压回折子下。
谢长栎扬了扬眉,什么都没说,去把餐盘端了过来。
董辞揽过他的腰让他坐在他腿上,撕了片羊肉放进嘴里咀嚼。
谢长栎靠在他怀里,问:“明天就要面见西凉太后了,紧张吗?”
“还好。”
“那太后可是个奇女子,一路上听人说的神乎其神,你应付的来吗?”
“西凉太后确实是女中豪杰,可你也不该小瞧你未来夫君啊。”董辞故意逗他。
听到“未来夫君”这四个字,谢长栎瞬间红了脸,“胡、胡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董辞闷笑了一声,转而哄道:“好,是我上赶着想娶你过门,行吧?”谢长栎脸色这才微微好转,但仍有些郁愤,董辞便问:“都听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就……”谢长栎回忆了一下,说:“听说齐太后自幼跟随大将军父亲出入军营,通晓兵法,十二岁嫁给先王太子,后因美貌被公公强纳入后宫,产下一子。先太子被逼造反,在她的帮助下成功弑父,却要摔死她儿子,她便联合弟弟鸩杀太子,扶立幼子登基,自己临朝称制。当政期间,数度亲临战场,打服了周边一众部落,还将手伸向了我朝……你说厉不厉害?”
“是挺厉害,看来明天得小心了。”董辞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点忌惮,给谢长栎喂了一块酥酪后,悠悠道:“明天你留在寺里,有事找小李。”
小李是董辞从庭尉府带出来的小李之一,挺机灵的小孩,专门干些跑腿的活计。
谢长栎一愣,问:“我不能去吗?”
“你不在使团的名单里。”董辞轻声提醒道。
“我可以扮作随从混进去啊,谁会发现呢?”谢长栎不高兴了。
“可齐国相的人都见过你……”
见他这般推诿,谢长栎料他有事瞒着自己,挣开他的怀抱,不悦道:“不想带我就直说,少拿这些借口搪塞我!”说完,便朝卧房去了。
董辞一怔,连忙追上,“事关两国大事,容不得一点疏忽……”
谢长栎瞪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是大事!可你刚才是个什么态度?说话弯弯绕绕的,生怕我逼你带我去吗?谁稀罕!”转身把门甩上。
董辞抬手一拦,手被门狠狠地夹了一下,谢长栎一惊,吼道:“疯了你!”
董辞推开门,不顾落在身上的抽打,把谢长栎扶到贵妃榻上坐下,自己半跪在他跟前诚恳道:“是我刚才态度不对,惹你生气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谁要你解释,滚!”
董辞抓住他乱挥的手,免得磕到碰到,说:“虽是谈判,却也有风险,齐氏兄妹狡诈,如今尚处战时,若没谈拢……颜兄留下的人足以护你离开。”
谢长栎红了眼眶,一字不吐。
董辞继续道:“你性子急,我怕到时候场面乱起来,你一时冲动……”
“……我性子急?”谢长栎的声音骤然冷了一下。
董辞一呆,瞟了眼谢长栎的脸色,却见他眸光阴冷,讽刺张扬的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还有呢?你还担心什么?”
董辞哑了声。
“说啊,谢长榕那厮还跟你嚼了哪些耳根,一起说来听听!”谢长栎脸色彻底冷了。
一进雁鸣寺,谢长榕那傻逼就明目张胆地找董辞聊“公事”,当他瞎啊!
董辞抓狂地搓了一把脸,说:“我发誓,绝对没有多余的事!”
“废话!不然你以为那傻逼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
“所以,你是听了他的话,才不带我去的?”
“不是。”董辞一口否认,“我本就不希望你搅入这些事端,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再次提醒了我……”
“哪些话?说清楚!”
“……”董辞突然支吾起来,“就……一些阴阳怪气的话……也没必要听……”
“董辞!”
董辞无奈扶额,“我知你恨他生母,但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恨?”谢长栎冷笑,“就那贱婢,也配!”
“……”
“狡辩完了吗?完了就滚出去!”说完,直接把人踹出卧室,反手落锁。
董辞被锁在门外,无语望天花板,“你这、又是做什么?”
“跟你的信过夜去吧!”隔着门传出谢长栎的怒吼。
董辞无奈地捏着眉心,“那是公务。”
“砰!”谢长栎猛地拉开门,董辞一脸懵逼,“公务?董辞,你我认识快大半年了,甚至互许了终身,但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隔了个谢家子的身份?”
董辞抿唇,一言不发。
“对,自杀害赵生的凶手身份曝光以来,朝中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还有说我谢家勾结西凉人的,怎么,你觉得我这趟追你来就是为了跟他们通气的?”
谢长栎如此袒露,倒逼得董辞哑口无言。
谢长栎歪头,笑容甜美又狰狞,“那你也不该盯着我啊,多找你未来‘小姨子’聊聊,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副使、宁王的座上宾,若说我谢氏通敌叛国是捕风捉影,那宁王的嫌疑可是重中之重啊,毕竟一介文官清流怎能与生母是先帝宠妃、舅家还握有兵权的王爷相比,他与两家都有关系,董大人是不是该重点关照啊。放心,他若真有这贼胆,我父兄是不介意大义灭亲的,到时候高看你一眼也说不定。”
“……你、别误会。”
“误会?”谢长栎戳了戳他的心窝,“眼下,大人还是先解开自己的‘误会’吧。若解不开,过往种种,就当是谢某自、作、多、情。”
说完,关门落锁,留董辞在门外站了半宿。
*
第二日,晨。
董辞第无数次鼓起勇气,站在房门口,敲了敲门。
半晌过后,没反应。
“咳咳!”董辞假咳了两声,沉声道:“那个,我……拿个衣服……”
“嘭!”
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堆衣服就砸在了脸上。
董辞:“………………”
“噗嗤!”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的笑声。
董辞回头,看着回想童年所有悲惨经历的颜卿玉,默默捡起了地上的衣服。
“劳烦颜兄将房间借我沐浴更衣一用。”董辞冰冷道。
颜卿玉以极其庄重、严肃的表情点了头。正当董辞抱着衣服出门时,颜卿玉喊住了他,“哦,董兄,有一事我忘了说了。”
董辞止步,“请讲。”
“就是……”话一开口,就生硬地停住了,颜卿玉的五官诡异地抽出了一下。
董辞倒吸一口气,说:“颜兄你想笑就笑吧。”
“噗!董兄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住哈哈哈我也哈哈哈不想哈哈哈就是哈哈哈哈忍不住哈哈哈齐那哈哈什么哈哈哈叫我哈哈哈哈跟你说哈哈哈此次哈哈哈秘密会谈哈哈哈仪式不多哈哈哈地点哈哈哈改在哈哈清凉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董辞冷眼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随后道了声谢。
昨晚他敲门借毯子时,这人一听说他半夜被媳妇赶出来,哈哈哈的笑了近半个时辰,吓得巡逻侍卫以为寺里闹疯鬼,差点就找大师来诵经超度了,不过哈哈完后还是大方的把房间里的另一间卧室借给了他,还表示如果以后再被媳妇赶出来,只管来找兄弟。
待一切准备就绪,使臣团动身前往西凉王宫清凉台。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街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董辞骑在马上,手持旌节,雪白的旌尾随干燥的风在空中飘荡。
颜卿玉随行在侧,望着前方越走越偏僻的道路,轻哂道:“这齐太后倒是会挑地方。”
一国使臣拜会他国统治者,属于国事,理应在朝堂会面,而清凉台位于西凉王宫东南侧十里,是西凉王和太后的避暑行宫。
董辞侧目,道:“虽不是正式和谈,却还是要来个下马威,只怕此行艰难。”
颜卿玉冷笑一声,握了握剑柄道:“若他们不想在桌面上好好谈,那就把桌子掀了,我大晋百万雄狮也不是吃素的!”
董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不一会儿,一名侍卫从后面骑马追来,颜卿玉神色冷凝,屏退侍卫后,催马上前。
董辞下意识回首,只听颜卿玉低声道:“去雍州的人回来了,基本证实了赵生堂兄弟的供词,也确定赵家大房这些年确实还与二房有书信往来。”
“赵家大房的人都控制起来了吗?”董辞问。
“赵生事发后不久,赵家大房便有了离都的打算,被我及时控制住了,回都后要把人提到庭尉府让你秘审吗?”
“不了,”董辞摇头,“留在你那更稳妥些。”
颜卿玉挑眉看他一眼,继续说:“赵父当年的主家也查到了,是西凉北营的中将,五年前在与哈南部落的一次冲突发生前,被哈南一小兵意外射出的箭矢射死。若我没记错的话,那中将的母亲是西凉摄政王的乳母,据说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
“你的意思是,赵生之事与这摄政王有关联?”
“从动机上讲,西凉朝中如今大半被齐氏兄妹把控,摄政王对他们不满多时,若是派人到中都与某位贵人达成协议,里应外合,扳倒齐氏兄妹,是不是一招‘妙计’?”
“这应该不是颜兄的臆测吧?”
“暗探曾在雍凉边境截获一封书信,是西凉摄政王写给我朝一边陲将领的,信末有这么一句话,‘若得贵人垂怜,小王无以为报,肝脑涂地亦不为过’。”
董辞眉头紧蹙,“那位‘贵人’是谁?”
“不知,信上未曾写明,且那将领在被捕的前一刻便自刎了。且那将领虽身处边关,却长袖善舞,跟他有过交集的‘贵人’范围太广,也无特别巴结的,因此线索至此便断了。”
董辞低头沉思,问:“这其中,可有谢氏?”
颜卿玉一讶,道:“你昨夜与小公子吵架,该不是怀疑这个?”
“……我不想他掺和到这些事里来,哪怕有,我也希望他在酿成大错前早日抽身。”
“你呀……”颜卿玉捏了捏眉心,说:“就目前来看,尚无关系。谢氏自诩清流,百年来除非必要绝不插手朝堂纷争,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自保为上。尤其是在长子出事、长女入宫后,谢太傅一心问道,连府中的迎来送往都少了,那将领与谢家沾不上亲故,谢家自然不会收他的礼,至少明面上不会。只不过……”
颜卿玉犹豫了一下,董辞问:“不过什么?”
“你还是得把你家小公子看紧,毕竟从小没了娘的孩子要在深宅大院里平安长大可不容易,而他不仅长大了,还混得风生水起,显然是个有能耐、心野的,连谢长林都说若小十七是他嫡亲弟弟就好了,你以后可得好好待他……”
“颜兄,”董辞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呃……你知道他放印子钱的事吧?”
闻言,董辞松了口气,“知道,他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可……”颜卿玉瞥了他一眼,轻咳一声,“据我所知,你离都的那天,他替城南赌坊要了一笔账,虽然手段不如以往过激,但人还是还是在床上躺了三天……”
董辞:“……”
“咳!董兄,那什么,收账和放印子钱确是两码事,对吧?”
董辞磨了磨后槽牙,道:“多谢告知。”
“……”颜卿玉忽然脊背一凉,不自觉地落后数步跟身边的冷源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