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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北晋24 ...

  •   时辰至,谢长林扶着一名老者从屏风后走出。只见那老者臂弯拂尘,身披鹤氅,白衣雪发,眉髯及腹,端的一派仙风道骨,使人见之忘俗。
      董辞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老人,谢长栎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便是我父亲。”董辞微微点头。
      谢太傅就坐,端起案上的酒觞对满堂宾客言道:“在座诸位皆乃琼林雅士,今肯卖老朽薄面,拨冗赴会,真是令敝府蓬荜生辉。老朽以薄酒敬各位,万望诸君畅所欲言,不吝赐教。”语毕,举觞一饮而尽,在座众人亦纷纷举杯。
      清雅淡泊的乐音如潺潺流水躺如鹤栖阁,在众人耳边激起泠泠的回响。
      文人雅士高谈阔论,从诗文、绘画、金石谈到佛道、儒教、时政,不善言辞者在一旁静静听教,阁中慨然一派驳古论今、指点江山之气。
      聊着聊着,席间突然有人谈及近日震惊中都的李彦一案,有好事者就该案该如何定罪量刑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观点可谓是五花八门,靠谱的却不多,就在这话题快成一笔糊涂账时,忽然有人跳出来驳斥了所有人的观点。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能因李氏二公子是贵胄之后就对其一再宽容呢!这么做岂不是让我朝律法在百姓心中失了公允!”
      听到这番言论,众人皆是侧目看向那人,颜公子也放下酒杯静待那人接下来的话语。
      “自古尊卑有别,李公子乃名门之后,怎能与一帮草莽相提并论。”另一个人不屑地反驳他。
      “物生大地皆乃天地之灵,死后不过一抔黄土,有何区别?若有,品德之高下尔。”
      “荒谬!若真如你所言,天子王侯便能与罪臣贱民混为一谈了?那你眼中可还有纲常法纪、人伦天理!”
      “吾所言非卿所言,请仁兄莫要混淆视听!”
      “抛开尊卑不谈,情理总是在的吧。愚听闻,当日李家公子不过是服食了过量的五石散,导致神智昏聩,才会误伤平民。误伤总不能与蓄意谋害同等论处吧?”
      “服食五石散不过是会使人一时燥热、产生幻觉罢了,并不影响李公子的行为判断,他还是故意伤害……”
      两人争着,越来越多旁观者加入了言斗。
      董辞始终冷眼旁观,吃着谢长栎夹的菜,偶尔跟颜公子聊上几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有人出了个懒招,“要想知道此案该怎么判,直接把庭尉请过来不就好了,何须诸公在此争的面红耳赤,有失风度。”
      “贤兄难道不知道,庭尉早在开堂前就因贪污受贿停职下狱了,此案是由庭尉正代为审理的。但堂审当日李公子精神失常,此案至今未有决断。”
      “咦,这不正好,董大人今日正好在场,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什么?庭尉正也在?”
      一直保持低调的两人还是被揪了出来,谢长栎冲董辞吐了吐舌头,“怎么扯到这事上了。”
      董辞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
      自知躲不过,董辞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其实,李公子的案件并不复杂,按照我朝律法,蓄意致人死伤者,主犯判处斩刑,从犯分情节判绞刑或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李公子无故将人拖于马后游街示众,又在府吏抓捕过程中武力抵抗,误伤了本官,罪加一等。”
      一通分析下来,阁内鸦雀无声,许久,才有一个人谨慎发声:“难道……要判斩刑?”话一出口,连那人自己都不信。
      毕竟中都纨绔子弟无数,戕害平民都成家常便饭了,往往都是赔钱了事,有几个真出过事?这回也是李彦倒霉,偏被跟自己有过节的谢长栎逮住了。
      “不。”董辞淡然道:“李公子受祖上荫蔽,享有刑减豁免之权,按律法,本官会判处,杖刑一百,流放千里,罚银数两以做受害者的丧葬费用及受害者家属的补偿。”
      此判决一出,众人皆默,既不觉得苛刻——毕竟李彦伤人致死,换作平民可是要血债血偿的,也不觉得轻松——不管是杖刑还是流放,对一名世家子弟来说是折磨更是屈辱,日后也不能再入朝为官。
      这一判决几乎达到了多方考虑的平衡,不得不承认,这庭尉正的确是夺情量刑的一把好手。
      见讨论声渐渐平息,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人再次开口,“董大人,你还是没回答某刚刚提出的问题——贵胄之后,难道天生高人一等,哪怕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亦能被赦免宽恕,而平民无端遭害却死不足惜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董辞抬头,发现发言人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衣饰也不如阁中大多数人华贵,眉宇间隐有一股不平之气。
      “贤兄所言,确有可取之处。”董辞缓缓道,“但依某所见,略显狭隘。”
      “何来狭隘?”那人一下拔高了音量,颇为不服。
      “王侯将相非有种乎,然李氏一族累世为宦,其先祖曾为我大晋之昌荣做出不可磨灭之功绩,先帝许以荫封,以蔽后世子孙。今若不顾李氏昔日之奉献,杀李氏子,恐令有功之臣寒心,他日家国危难之时,何人敢冒性命之虞,救国于危难?此贤兄顾虑不周之处也。”董辞顿了顿,阁中之人皆屏息凝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作揖,“董兄所虑甚远,为某所不及,某拜服。”
      董辞亦起身回礼,“一二鄙见耳,贤兄谬赞。贤兄刚才所言,亦有一番道理。大国之强盛,需有才之士共勉之,正如贤兄所言,人之有别,品德高下耳,用人需以贤能,而非门第。今任贤选能,多倚仗门第,寒门士子纵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吾以为,今上唯有弃门第之陋见,广开言路,广纳贤才,我大晋方能续昔日之荣光,创千秋之伟业。”
      阁中瞬间寂静了,他……这是在讥讽士族垄断选官之权、为寒门士子鸣不平吗?这可是清谈会,在座的几乎都是士族子弟,他这是疯了吗?!
      “董大人所言,真是振聋发聩,在下佩服!”颜公子率先点头称赞。
      谢长林瞥了眼颜公子,忙道:“董大人年纪虽轻,胸中却有此番韬略,难得难得。”
      见二人都开口了,谢长栎也不愿落于人后——不就是夸人吗,看小爷我的!
      “是啊,早就听闻董兄有管仲之志、诸葛之谋,高瞻远瞩,今日一见果真是……盖世奇才,不同凡响!”
      董辞:“……”哪来的烂托?董辞
      颜公子脸朝下趴在桌上,肩膀抖个不停。
      上座的谢太傅注意到两人的举止,眉头微皱,“那人可是董辞?”
      谢长林往父亲指的方向一瞟,答:“正是。”
      谢太傅眼里闪现一丝审视的精光,“查过吗?”
      谢长林按捺住狂跳的心脏,道:“查过了,自幼孤苦,但身世清白,为官清廉,因得威远侯提拔,升任庭尉正。”
      “威远侯。”谢太傅捋着白须,眯眼道:“结束后,带他来见我。”
      “是,父亲。”
      *
      宴会结束后,谢长栎扶着董辞走出鹤栖阁,颜公子也跟了出来,叫住二人,“董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回身,董辞对谢长栎说:“等我片刻。”
      “嗯。”谢长栎把董辞交给颜公子的随从,看着二人走进一旁的凉亭。
      隔得太远,谢长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两人神色肃穆,似在谈什么大事。
      忽然,有人从后面喊他,“十七。”谢长栎回头,是二哥,“父亲找你与董大人谈话。”
      “董兄正与颜公子说话。”
      谢长林看了眼亭子里的人,说:“无妨,你先随我来。”
      谢长栎不放心地回头望了眼,随二哥去了。
      *
      此时,凉亭里。
      “董兄,你这话,是认真的?”
      “下官此言,字字出自肺腑。”董辞低着头,从背影看,像一头倔牛。
      颜卿玉叹了口气,“董兄,你可知我为何带你来中都?”
      “下官知道。”
      “不,你不知道。”颜卿玉沉下面色,负手而立,“我让你来中都,不是让你给你恩师报私仇的,而是要彻底根除世家这颗毒瘤,以固陛下大业!”
      董辞垂着眸,默默不语。
      “这百年来,世家大族垄断官场,手中权柄一度威胁皇权,前朝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当时势力最大的三家士族为争权夺位,在朝中结党营私、谋害皇嗣、残杀宗亲,闹得朝堂乌烟瘴气,致使胡族趁虚而入,山河破碎。董辞,你也是当年那场战乱的受害者,不会希望昔日的灾难重现吧?”
      董辞十指暗暗收紧,“自是不愿。”
      “那你现在在跟我求什么!”颜卿玉愤然甩袖,眸里带了星星点点的怒气,“求我对谢氏手下留情?”
      “不是对谢氏。”董辞纠正道,“下官知道陛下与将军的大业无人可以撼动,下官亦愿为此剜心刨肝,只是……”
      “只是什么?”颜卿玉危险地眯起眼睛。
      “待陛下与将军大业功成,下官不求高官厚禄,但求……”
      颜卿玉眸色骤冷,旋身走到栏边,眺望亭外朦胧的山水,最终叹了口气,问:“想好了?”
      “想好了。”
      颜卿玉垂眼摩挲手中的玉扇,面无表情道:“那晚,李家公子在醉生梦死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呼——”一阵寒风刮过,亭子内外寂静无声。
      “谢家是什么尿性,我清楚,你也清楚。”颜卿玉在亭中缓缓踱步,“为何你来中都的第一天便遇上了谢长栎?为何你们的关系曝光后谢家的态度如此暧昧?为何……”颜卿玉话音一顿,余光里射出一道杀意,“好端端关在牢里的三个人,就那么死了呢?”
      董辞眸色晦暗,那是一种直达心底的冷。
      “这些巧合,你没想过?”
      “想过。”
      “想过,还一意孤行?”
      董辞不语,良久,才望着谢长栎离开的方向,道:“与其把危险关在外面,不如圈在身边,好生看管,不是吗?”
      颜卿玉讶异地挑眉,讥讽道:“原来董兄是要舍身取义,小弟浅薄了。”
      “将军过奖。”董辞脸不红心不跳。
      “……”颜卿玉给气笑了,捏着眉心道:“董兄,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论其他,那谢小公子也是个‘祸害’,想必你都领教过了,真要留在身边不怕日后家宅不宁?”
      “至少不会出去祸害别人了,不是吗?”
      颜卿玉微笑着看着他。
      “何况,”董辞错开眼,“像他这样被娇惯着长大的小孩,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你不给他,他便会一直想着念着,而若是给了他,他或许才能看清那东西是不是他想要的,可能过几天就腻歪了。”
      闻言,颜卿玉冷笑,“那你还敢把人留在身边,不怕哪天他腻歪了,在背后给你一刀,扭头就找别人,你跟谁哭去?”
      “……”董辞憋闷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颜卿玉见状舒坦了不少,打了个哈哈告辞了。
      *
      被父亲叫去训完话后,谢长栎的脸色并不好,一见董辞过来,本想提醒几句,董辞就被二哥叫进去了。
      再出来时,董辞神色如常,倒是屋里的谢太傅和谢长林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谢长栎唬了一跳,生怕董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恼父兄,忙要问,被董辞先发制人拉出了内院。
      回到马车上,谢长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到底跟我父亲和二哥说了什么?他们脸色怎么那么差!”
      董辞老神在在地靠在车壁上,说:“没说什么。”
      “谁信!”谢长栎担心得快疯了,若真惹怒了父亲,他也没把握能保住董辞,“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真没做什么。”董辞双手搭在膝上,看上去一派端方,“不过是跟他们谈了谈你的婚事。”
      ……
      马车里,瞬间寂静了。
      “你疯了。”良久,谢长栎断言道。
      “放心,他们还在考虑。”董辞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个屁!”谢长栎彻底炸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董辞一个外男,在没得到他父亲认可的情况下,竟敢莽撞地冲上前谈论他的婚事,这跟当面挑衅有什么区别?!
      “你嫌自己命长了是吧?”谢长栎一拳捶在坐垫上。
      “你不乐意?”
      “这是我乐不乐意的事吗!”谢长栎快气疯了,如果现在手边有把刀,他真想给他脑袋开个瓢凉快凉快!断个腿怎么连脑袋一块儿摔傻了?
      “我让车夫赶快点,到家后你早点洗洗睡,听到没?”说不定明天醒来脑袋就清醒了。
      “哦。”董辞淡淡地应了一声,还真心安理得地闭眼小憩了,气得谢长栎差点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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