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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晋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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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大人,不知小人可否替李二公子说一句。”宁王府的掌事缓缓开口,李彬投去感激的一瞥。
董辞若没猜错,这位掌事怕是宁王妃派来给侄儿镇场的,“讲。”
掌事行了个礼,随后慢步走向王大,“你说,你那天在街上和死者打过招呼,还送了他二两肉?”
“是的。”
“你为何要送他二两肉?”
王大有些意外,没想到管事开口问的竟是这事。
“肉在寻常人家算是奢侈品,你无偿赠与死者,可是二位有过人的交情?”
“诶……嘿嘿,是啊,我和尤仲都是卖菜的,经常见面,很熟,送他几两肉不妨事。”
“这么说……”掌事一捋胡须,“二位交情颇深,相必尤仲之死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吧?”
“呃,倒也没有,我俩没熟到那份上。”
“那你为何?……”掌事颇为难地扫了眼三名证人,看到许尤氏时,忽然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老夫听说,你曾提肉上尤家提亲,可是心慕许尤氏啊?”
此话一出,王大和许尤氏皆是满脸通红,嗫嚅半晌王大才开口道:“先生,你千万别误会!小人年纪大了,确实曾有意娶尤氏女为妻,可、可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绝不会因此做假证!”
“啊——”掌事似是了然地点头,“可,你是如何知道,当天伤人的是李家公子?”
王大一惊,偷偷瞟了眼许尤氏,许尤氏使了个眼色让他冷静。
“小……小人、是听……街上的人说的。”
“街上的人?”
“诶……”
“那你是当日听说的,还是后来有人特意告诉你的?”
“小人是当日听说的。”
“当日?可老夫打听过,那日李公子并未自报家门,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王大一时语塞,“哦,是小人记岔了,小人是后来听街上的人说的,那时官寺里传出风声,大伙都在聊这个……”
“哦,原来如此。”掌事佯装恍然大悟。
屏风后的谢长栎恨不得出去给那屠夫一榔头,说是街上有人认出了李彦会死吗?自作聪明!
“你刚说,官寺里有人传出风声,但官寺中人口风极严,对外绝不会轻易透露有关紧要案件的消息,你可知传出风声的是何人?”
王大一怔,许尤氏在后面拼命扯他衣角,但王大生怕连累自己,忙说:“是庭尉府里一位姓谢的官爷,他告诉尤氏母女的,当时小人恰巧经过,听了一耳。”
姓谢?
李彦登时怒目圆睁,拼命挣扎,憋得脸红脖子粗,府吏费了老大劲才按住。
“董大人,”掌事又转向董辞,“不知庭尉府里可真有这么一位谢姓官爷,不如请出来一问。”
屏风后,某位谢姓官爷已经有提刀冲出去把这对傻逼一刀一个砍死的冲动了,问李彦的罪呢,怎么扯他身上来了?!
董辞淡淡地看向掌事,“此事与本案有何关联,掌事不妨细说。”
“身为官寺属员,却有意将案件信息外露,难保此人没有私心,甚至有可能参与其中串通这几人陷害李公子也不一定。”
“没没有啊,老爷!小人绝无此意,都是这俩婆娘逼我的!”王大大喊。
此话一出,堂上所有人的眼神都如刀刃般割在他身上。
“你是说,那谢姓官吏串通尤氏母女逼迫你陷害我弟?”李彬“腾”地起身直指王大。
“没有啊,大人,您莫听他胡说!”许尤氏连连磕头,尤张氏听了这桩莫名的罪名,气一背,直接昏了过去。
什么玩意儿?!这锅还能甩他身上了!谢长栎血直往脑门冲,一拳打在旁边的柱子上,连带着屏风一震,竟直接倒了下去。
屏风一倒,提剑的谢长栎和身后一众府吏皆暴露在人前。
众人大惊失色,王大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被府吏用棍棒拦下了。
李彬当即大怒,“怎么,庭尉府的人竟武力逼供,还有王法吗!”
“你他丫的放什么狗屁!”反正都暴露了,谢长栎破罐子破摔,指着李彬的鼻子骂。
“肃静!”董辞一拍惊堂木欲定场。
可谢长栎脾气上来哪管那么多,回怼道:“你弟自己干的好事,街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还要小爷我逼供?”
“那王大的证词怎么解释?”
“那傻逼胡言乱语你听不出来吗!”
“荒谬!大庭广众,光明匾下,谁敢胡言乱语!倒是谢公子你执剑上堂,无视庙堂威严,其心可诛!”
“你放屁!”谢长栎火气一上来就要拔剑。
“住手!”董辞当堂一喝,直接下来按住谢长栎的手,低斥道:“休要胡闹,回去!”
“我!……”
“呵,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是他!”李彦精神失常地大笑道:“就是谢长栎,就是这厮要害我,他想报复我!”
听到这,一旁的老张忍不住了,“大胆李彦,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污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长栎在青楼的时候就曾开罪过我,他怕我报复,自然要先下手为强。他还勾结董辞——这个狗官!”他指着董辞骂道:“他俩狼狈为奸,一起诬陷我!”
谁能想到,这桩原本条理清晰、线索明确的案件竟能被审的如此波澜壮阔、一波三折,先是谢庭尉监,后是董庭尉正,在场所有人,包括李彬都不知是该惊该怒了。
“你有什么证据,何况董大人为何要帮谢大人陷害你?”老张声嘶力竭地质问。
“为什么?他俩都睡一张床上了,还有什么为什么!”
此言一出,现场的空气一滞,大瓜一个接一个,噎得人猝不及防,统统惊呆在原地。
“他……说什么?”群众中传出一声小心翼翼的询问,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说庭尉正和那叫谢长栎的!”
“什么?!主审大人竟和他勾结在一起,这案该不会真有冤情吧!”
“我们都只是道听途说,说不定其中真有猫腻呢!”
“谢长栎是谁?这名字好耳熟。”
“那不是谢家的十七公子吗?”
“还是庭尉监来着,他俩竟然……”
……
此时堂后,一群府吏拼命拉着一个谢长栎。
“谢大人,你冷静啊!”
“那人疯了,大人你千万别跟疯子一般见识!”
“就是,您这要是冲出去了可就真救不了场了!”
“放开小爷!小爷我要宰了他!”
……
此话一出,连堂内的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李彬厉声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闭嘴!”
“哥,我没说谎,整个庭尉府都知道他俩有一腿,他们还住到一个院子里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李彬气得满脸通红,上去就给了李彦一巴掌,他现在真有掐死这蠢弟弟的冲动——明明形势一片大好,他偏扯出这么桩丑事来。
谢长栎是谁?那可是谢太傅的儿子!若是侮辱了谢长栎,谢太傅和谢家也脸上无光,到时候若把账算到李家头上,那……他刚刚尚能为保全弟弟放手一搏,如今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堂上不得随意走动!”董辞竭力维持堂上的秩序,他先命人将李彬拉回座位,又把行状疯癫的李彦押了下去。
原本庄严的堂审,闹到这份上也审不下去了,董辞只好宣布休堂。
*
“喂!你拉我做什么?放开我,小爷我要让那几个嘴里喷粪的家伙好看!”
董辞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将谢长栎拉到后堂,谢长栎使劲挣扎,董辞差点没站稳栽倒在地上。
“你冷静点!”董辞把谢长栎按到椅子上,“你若现在动了他们,只会落人口实。”
“什么口实?小爷我行的端做得正,还怕他们不成!”谢长栎一激动,差点从椅子上蹿起来,被董辞生生压下了。
“你没做过,不代表他们不能捏造证据。”谢长栎还是不服,非要去找人理论,董辞严厉道:“把情况告诉我,我替你解决。”
得到董辞的许诺,谢长栎安静了不少,可平生第一次无故遭人冤枉,还是止不住心头的火,一个劲地拍桌子。
董辞等他气过了才低头问:“你去过尤仲家?”
谢长栎瞪他一眼,点头。
“去干什么?”
“当然是替你找证人,我能干什么!”
“你告诉他们你的名讳,又说闹事的人是李彦?”
“这有什么问题吗?”谢长栎搞不懂,这帮人一直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干嘛,“我出去办差还不能告诉别人我姓什么了,我的名号就这么难听吗?何况是他们李家拖欠赔款,我就跟他们说改天会给的,还赔了块玉进去给他家应急呢!”
董辞一愣,“你还给了尤家财物?”
“是啊,这也有问题吗?”谢长栎感觉自己好心都喂了狗,难得做回好事反被倒打一耙,想想都气!
“若他们坚称是你用钱财贿赂尤氏母女作伪证,又有玉佩作证物,该如何是好?”
“……”谢长栎看着董辞一脸平静地陈述,眼睛瞪得老圆,“小爷我做好事还有错了?”
董辞无奈道:“你没错,可他们若要救出李彦,这是很好的借口。”
一团无名火“噌”地在胸口燃起,谢长栎按住腰间的配剑,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宰了李彦那狗东西,还老子清白!”
“杀了他只会坐实你的罪名!”董辞拉住他,“你可知李彦为何要在庭尉府前闹事?”
“我哪知道那傻逼在想什么!”
“你真不记得了?”董辞话里的情绪一转,似乎带点不悦。
“我记得什么?”谢长栎一脸蒙圈。
“那天晚上,你在‘醉生梦死’喝醉了,闹事打了李彦。”
谢长栎蹙眉,“哪天晚上?”他喝酒闹事的次数多了去了,哪记得哪次揍了一个名叫李彦的傻逼,若真揍过,只恨当时揍的太轻,竟让他今天还能出来作妖。
“……”董辞咽下一口气,继续解释道:“那李彦怕就是因为那事怀恨在心,所以故意来庭尉府闹事的。”
谢长栎一脸震惊地看着董辞,此刻他完全体会到了一种日了狗的心情——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他平生积恶太多,所以上天特意派了个李彦来惩罚他?
“现在怎么办?”谢长栎真心求教,他知道自己身后有谢家,李家不敢拿他怎么样,但就这么放过李彦,他属实不甘心,毕竟是那厮直接害董辞瘸了一条腿,将他扒皮抽筋都难消他心头之恨,何况如今还敢当众污蔑自己,说什么都不能放过!
“其实,这件事根本不用你出手。”董辞扳直上身,独立支撑的腿有些酸痛,谢长栎见状忙将位子让给他。
“此话何意?”
董辞意味不明地冲他一笑,“祸从口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谢长栎一愣,瞬间明白了董辞的意思,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油然而生。
两人正小声交谈着,“董大人。”忽然有人从外堂出声唤董辞。
董辞抬头,便看见宁王府的掌事站在门口,恭谨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董辞皱眉,但还是允了,安抚好谢长栎后,把掌事带到外堂聊了几句。
谢长栎趴在墙上只偷听了个大概,说什么宁王妃思侄心切,特派他来探望李彦。
董辞答应了,叫来谢长栎,让他给掌事带路。
临走前,董辞在谢长栎耳边叮嘱道:“看紧他。”
谢长栎会意。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后,一个人出现在董辞身后。
“董大人,别来无恙。”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后堂响起。
董辞毫不意外地回身,行礼道:“曹公公。”
曹公公一边摆手,“大人真是折煞奴才了。”一边走上前,浑圆的脸上是极亲厚自然的微笑,既不疏离也不讨好,“侯爷让老奴代问大人安。”
“臣安。不知侯爷近来可好?”
“侯爷玉体康健……”
两人客套了几句,曹公公状似八卦地提起,“刚与董大人在一起的可是谢家的十七公子?”
“正是。”
“啊,难怪,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哪怕在中都都少见,董大人好福气啊!”
董辞神情不变,看着曹公公无甚恶意、好似单纯调侃的脸,淡淡道:“不知公公此次前来是为何事,可是侯爷有何旨意?”
“旨意倒没有,不过是年节后,太傅府上将举办清谈会,届时侯爷会秘密前往,想邀董大人同行。”
董辞皱眉,太傅府的清谈会,侯爷为何要他作陪?
“抱歉,公公,下官有伤在身,可能……”
“啊,无妨,大人身体要紧,老奴回去禀明侯爷便是。”
“有劳公公了。”
“小事。”
亲自将曹公公送出门后,董辞回身去找谢长栎。
谢长栎正巧回来,看见董辞一个准伤残人士拄着拐杖瞎蹦跶,又气又急。
“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这条腿给锯了,看你还怎么乱跑!”谢长栎扶着董辞坐下。
董辞一本正经地问:“你舍得吗?”
“?!!”谢长栎一愣。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董辞这是在跟他撒娇吗?!还有什么事是比老男人撒娇更刺激的吗?
谢长栎哭笑不得,“舍不得,但你要是再乱跑,我舍不得也得舍得。”
话落,两人会心一笑。
董辞牵起谢长栎的手,说:“走,回家。”
“嗯。”